浪漫万岁 第21章 那样的父亲

半夜十二点零七，迹部景吾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在床上躺了将近四十分钟，毫无困意。

他知道自己在回味什么——今天电梯里的那个无意间的拥抱，回味橘川结夏撞进他怀里的时候身上淡淡的红茶香水后调，红透了的耳根，还有贴在他怀里的那个触感……感觉她身上软绵绵的，比他小只，一搂就可以完全包裹住。

本以为想想就能睡着了，所以他才这么放任自己，毕竟重复会让一个人变得无聊而疲倦，至少迹部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四十分钟过去了，那个拥抱对他感官的刺激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就不信橘川结夏能睡得着，明明她看起来紧张的要命，于是他开了床头灯，打开了对话框，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

「橘川，睡着了没？」

「没有，怎么了？」秒回。

「本大爷看见你脸红了。」

「脸红不是很正常吗？你身边那么多女生写情书，你不是天天见？」

笨蛋，讲话非得这么理直气壮。

「确实，但你这种人看着不像容易脸红的。」

「我哪种？」

迹部景吾把左手放在脑后，向后靠在床靠背上，想起了半年前竹下主编问他，橘川结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当时的回答是：挺有自己的主意。这个评价到现在看起来依然客观，但也许，经过这半年的相处，他更愿意回答另一个更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可爱。」

橘川结夏看到这条信息，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手机。完了，刚刚的脸全白洗了，脸上的温度又一次不可控制的升高，脑子嗡的一声。

一个男生说自己可爱？真真是她28年的人生里头一遭。之前听矢野美月说，觉得一个人可爱是最高级的浪漫，这个词语独占欲很强，换句话说，只有喜欢你的人才能看见你独特的可爱之处，再换句话说，当你开始觉得一个人可爱，那么你就沦陷了。

矢野美月，她是个夜猫子，她肯定没睡。

结夏直接拨了她的电话，果然对方一开口的分贝宣告着她的精神抖擞。

“这么晚了结夏，怎么突然就电话了？”

“美月，你说如果一个男生说我可爱，是什么意思？”

对方沉默了几秒，突然迸发出一阵大笑：“结夏……哈哈哈哈哈哈结夏……哈哈哈哈哈哈，是迹部社长说你可爱了吗？”

……早知道不告诉她了，矢野美月这方面的雷达真的可怕的要命。

“你这方面真的有天赋。”

“这还用猜啊？”矢野听了立马开始自夸起自己在感情方面的观察能力来：“他喜欢你，信我，百分百。虽然根据本人的过往认知，他已经算很克制很克制的了。”

橘川结夏觉得自己大脑宕机了。矢野太直接了，虽然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她们认识十年了，理应有足够的心理预期。但是第一次有人明晃晃的把这句话甩在台面上的时候，结夏发现自己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和接受的。

“不会吧……”她期待着，但嘴上也否认着，“也许是对关系好的女生这么夸一下呢？可能就是广义上的可爱，没有你理解的那么暧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矢野倒是一点不意外，“算了，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女生说了不算，你去问问男生呗，看看这句话对于男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结夏挂了电话，问就问。她翻着通讯录，熟练地找到了有段时间没联系的那个号码——自己唯一的异性好友，中岛悠斗。

“喂，中岛，我问你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我靠，这么晚，橘川，你要干嘛？”对面大呼小叫起来，结夏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听着另一边传来疯狂敲击键盘的声音，结夏清了清嗓子，趁中岛的注意力全在电脑上的时候装作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可爱吗？”

“你说什么玩意儿？”结夏听到对面摘下头戴式耳机的声音，“橘川结夏，我和秋子都订婚了，马上结婚了，我是有家室的人，这种问题我可告诉你啊，有伤风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

对面已经挂了。

她朝着天花板重重翻了个白眼：好，再打。

“一分钟，你到底想干嘛？”结夏可以从背景音里听见电脑游戏的语音叫骂声，一片出口成脏。

“你认真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你跟可爱这个词搭不上一点边啊，橘川结夏，认清你自己。”

虽然中岛的风格一向这么二愣子兮兮的，从来就不知道读空气这几个字怎么写，但是，这是不是能够说明，以他作为标准异性好友的对照组，迹部景吾对她已经明显超出了「只是朋友」的范围？

结夏想再追问，怕中岛马上又要挂了，她可以从电话里听到他游戏中的队友正在问候他的家人，可能是被自己这通电话转移了注意力。

“等等，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着挂。你说，如果有个男生说觉得我可爱，那他是什么意思？”

“你？可爱？”中岛悠斗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是认真的还是跟别人打赌输了被迫说的？”

“你什么意思啊你！人家是认真的。”结夏气不打一处来。

“这还看不出来啊？喜欢你呗。”中岛说得轻松。

喜欢你……呗。

认识了橘川结夏十年的铁瓷中岛悠斗丝毫没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女人，认识了她半年的迹部景吾……结夏想起在他怀里的那五秒，他比自己还要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她的心跳也在跟着同频。

于是，她终于在凌晨三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差点就迟到了，因为多花了一点时间遮黑眼圈，错过了几乎一整段社交茶歇时间，签完到就直奔座位。

凭心而论，迹部景吾致完开幕词之后的那四十分钟开始变得无聊了起来，上午的第一位演讲嘉宾讲的内容，自己已经不知道在大大小小的报道、采访、文件已经音频里听过多少次了，风格就是把各个人说过的话摘那么一点出来，拼凑成属于自己的假大空演讲。结夏随便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没太放心上。

主持人上场的时候，手中的日程表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第二位嘉宾是她爹，讲日本企业的全球化战略与投资机会。

橘川正雄上台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那个气场结夏感受过无数次：在电视上、在公司里、在回元麻布的本家的时候，从小看到大，可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带着滤镜。也许是因为之前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一家人，能看到彼此面具下最丑陋的一面所以丝毫不会美化；又也许，是因为现在自己真的成了职场新人，第一次见到业界大佬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这种身份的变换恰恰提醒了她：爸爸除了是她一直逃避的爸爸，也一直是个站在业界定点的人物。这么多年，除了记得她爸很令人讨厌，她真的快忘了这些。

矢野美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的表情。结夏冲她眨了眨眼，低头记笔记，时间淌过五分钟，回过神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记。

她爸并不是一个喜欢煽情和夸张的人，这一点始终如一。橘川正雄的风格一向克制但直接，遵从最精简的语言说出最多的信息这一准则，和结夏的奶奶千代沟通风格如出一辙。

他的演讲很巧妙——他一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小时候阅历不够听不出来，大学到工作了之后多方对比，橘川结夏才知道父亲是位怎样的人物。

演讲时间比原计划要短，橘川正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直击痛点，信息量很大，情绪平稳而疏离，虽然他以前在结夏和静江母女面前有时并不是这样。

他跳出了日本「失去的三十年」这个叙事框架，强调了结构性变化：卖技术、人才流动和配置，并提出负利率时代日本企业需要从避险到主动，出海需要长期、专业、不追求短期暴利的全球化资本支持。

“日本是一个「价值发现的故事」。”

结夏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她不需要再重新整理逻辑框架了，这是她爸爸，她太知道他说话的结构、叙事的风格和特点。

坐在第一排的迹部景吾看起来比她听得还认真。结夏观察了他好几次，脊背笔直，坐姿优雅，在本子上记着笔记，手就没怎么停过。

可惜这次记者的提问水平显得有些参差不齐，现场的提问让人几乎昏昏欲睡，橘川正雄也延续了他一贯的惜字如金风格，结夏知道：那就是没看上人家的意思。

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你不站出来问几个问题？」

来自：迹部景吾。

结夏：？？？这人有病啊？看热闹不嫌事大。

「迹部景吾，你故意的吧？」

「这是你的本职工作。」

关屏幕，不理他。然后他趁着现场没人说话的缝隙，装作调整椅子的样子向左侧了一下头，给结夏留了个完美的侧脸剪影，嘴角上扬，看上去心情好得很。

……他听我爸演讲还能这么开心的？

就在结夏以为可以进入到茶歇环节了之后，一位盘着头发，身着黑色套裙、身材瘦高、声音清冽而沉稳的女士站了起来：“橘川董事长，我是日本经济新闻报的九条枫，感谢您刚才的分享。”

“您提到日本企业在海外资产配置中的主动，但是据我了解，橘川商事过去三年的财报中显示，贵公司海外投资占比从34%降到了31%，国内传统制造业的持仓反而上升。我想请教一下，您说的主动是给整个国内市场的建议，还是橘川商事自己的调整方向，为什么财务数据上没有体现？”

九条枫。结夏听过这个名字，不止一遍。她是从水野纱织嘴里听说的，说九条是日本经济新闻报年轻有为的新人，提问犀利，不卑不亢，不靠拉关系、全靠自己，虽然今年才33岁，已经拿下了好几座大奖，是水野沙织的业界榜样。

结夏伸长脖子远远看着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内敛干练，平时看着话也不多，要不是九条主动站起来提问，结夏甚至会忽略那里坐着一个人。

在见到九条枫真人之前，橘川结夏一直无比好奇像她老板水野沙织那样内心深处极度想证明自己又喜欢和身边人暗地比较的人究竟会真心欣赏什么人，在见到九条枫真人之后，她想：答案就站在那里。

「这不是问问题的人来了吗？」结夏打开手机，回了迹部景吾那条消息。

场子的氛围变了，在座的人都迫不及待伸长脖子，期待着他们会听到怎样的风格碰撞。

看来九条枫确实做足了功课，橘川结夏想。她甚至自己都不怎么看自家公司的财报。

橘川正雄没有丝毫慌乱，这在她意料之中。结夏深信她爹骨子里极度自信，对于好问题欣赏但不回避，在公开场合像一只克制又冷傲的孔雀，故作低调地有意像别人展示他精心设计好的人格，向来从善如流：

“九条女士，你看得很细。”

“第一，海外投资占比的下降，不是因为我们在收缩，而是因为国内资产在过去三年出现了估值修复。分母变大了，分子的变化需要时间。”

“第二，你指的那些并不是传统制造业，是正在进行技术升级、具备全球竞争力的细分领域龙头。我们是在看企业质变，不是行业标签。”

“第三，橘川商事和日本经济，两者方向一致，节奏不同。”

“数据滞后是常有的事。九条女士，你可以年底再看。”

九条枫恭敬点头表示感谢，手指飞快地键入关键内容，拆开盘头的发圈重新绑了一下，以极其精神抖擞的姿态迎接下一场演讲。她坐在那里，每个动作都不多余，不彰显自己就能自成一方天地。

宣布茶歇时，橘川结夏站了起来，口袋里备了张名片。

九条枫暂时没有要起身的样子，好的，十分钟内，我要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哈喽呀大家！

本来每一章都挺长的但是看看好像自己上班又有家庭写文时间不是很多，还是每章字数少点、更新次数多点比较好

不然感觉读者全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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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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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那样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