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泽令 第27章 山洪（三）

无锡县，正午

“……家主！”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盆，盆里的水却早已染上血色。

不知是第几个手帕放入盆内，谢静枫看了一眼手帕上猩红的血，又看了一眼窗外正笑得开怀的妹妹，摇了摇头“……别告诉她。”

“家主！”小厮趴到了床前，声音哽咽了，泪也从眼眶里涌出来“可是……”

谢静枫看着窗外的妹妹正和梅舒誉并排走着。

梅舒誉在身后藏了一朵浅蓝色的绢花，忽然地拿到谢静林眼前，谢静林本与他说着什么，唇角便勾起，那人忽的从身后为她变出一朵花来，更是惊喜，她只愣了一瞬，便笑得开怀。

谢静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她笑得多开心啊……咳咳……”

他的眸光一转，落到身旁的小厮身上，开口问道“……上次我病重，许家的人为难静林，便是这位公子前去救的小姐？”

“是。”

他的目光瞥过去。阳光下的梅舒誉一席白衣，玉树临风，举止有礼。

谢静枫又咳嗽两声，叹了口气，道“……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他突然佝偻了背，咳嗽的次数愈发频繁起来，似乎是因为身体的痉挛无法支撑，他本撑着的身子也摇摇欲坠，堪堪倒了下来。

“家主！”小厮连忙给谢静枫用枕头把人支撑起来，谢静枫笑了，语气虚弱着，却摇摇头“不用了。”

“这是我给她留的东西。”谢静枫拿出两个小盒子“里面还有我给她的信。”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亲信。

谢静枫的眼眶红了，泪水蓄在眼里“……明洲，我走了之后，你好好辅佐小姐。”

明洲只是摇头，声音也哽咽“家主……”

“这个盒子先给她，另一个盒子你先拿着，等我下葬之后再给她。”

明洲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谢静枫只是摇头，半响，却突然笑出来“我自己的身体我难道不清楚？不行就是不行了，身体不好，总也装不得了。”

他眼角的泪滑了下来，滴在身上的被褥上“……只是可惜，大抵看不到静林成亲了。”

…………

梅舒誉陪着谢静林在宅子里赏玩花木。

他心里还在酝酿着如何开口。

如今他收到的线索，除了他有疑点的那几个地方之外，谢家几乎没有任何问题。要么就是他们藏的太好了，要么就是——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但恋爱脑很快冲毁了他前一个猜测的理智，很快便过渡到后者。

既然公事已经办完，不如就回去早日把私事结了……

梅舒誉这样想着，便开口道“……林儿，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回去见见家里人？”

见谢静林的身子僵住，他连忙补充“就是去见一下我妹妹！我父母走得早。”

谢静林一开始听到梅舒誉的话，本有些紧张，听到这样的话便松了口气，放松下来，点头应道“……嗯。”

梅舒誉的眼里染上了惊喜“真的吗？你答应了？”

“冷静一点，阿誉。”谢静林借着梅舒誉凑过来的脸庞，勾了勾他的鼻尖“又不是什么大事，前几日你不也见过我哥哥了吗？”

梅舒誉只是笑。

……和大舅哥的见面其实并不是很顺利。

几日前。

梅舒誉将谢静林救下后，她似乎还有些害怕和紧张，梅舒誉没多思量，便把她从房中抱了出来，一路抱上马车安顿好，又很快遣人给谢静枫递了消息。

谢静枫以为是小厮递的信，便直接出来见人，没想到让梅舒誉看到了他唇边的残血和带血的手帕。

谢静枫得知了许家的所作所为，也知晓他救下妹妹的前因后果，只还是警惕地微微眯了眯眼睛“……今日之事，还望陆大人保密。”

梅舒誉愣了愣，便点头应下。

随后二人又谈及了一些事务交接和其他家事，都是有关谢静林的。

谢静枫叹了口气，看着对面风神俊朗的人，心底却隐隐生出来一丝不爽。

他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没想到最后竟还是要托付给他人。甚至因为不想让妹妹担心，就连事项也只能与外人交代。

梅舒誉看出来谢静枫眼里的犹豫。他垂了眼眸，却是笑“……家主大人不信任我么？”

谢静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神态太过严肃，眼里的警惕淡去几分“……不过是平日处理事务习惯了，陆大人不必在意。”

“家主大人请放心，我不会告诉林……谢小姐的。”梅舒誉下意识唤‘林儿’，却突然觉得初次见家长就如此唤名，似乎有些失礼，便临时改了口。

但即便如此，他觉得对方如刀一般的眼神丝毫没有减弱。尤其是当他唤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对面的眉头明显一皱，似乎内心不满到了极致。

梅舒誉顿了顿，却没有因为对方甩脸色而生气，只是道“……我能理解谢家主的心情，毕竟我也有个妹妹。”

这回轮到谢静枫愣了愣“……陆大人还有妹妹？”

“是的，她在苏州。”梅舒誉点点头。

二人似乎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接下来的对话也因此顺畅了些。

…………

未时，苏州。

雨很大，电闪雷鸣。

陆云泽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却被密集的雨点打得睁不开眼睛。

他愣了愣，恍然想起当时被梅舒兰拒之门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大雨。

他微微攥紧了拳。

“大人！”吴斌向他这边跑过来，俯首汇报道“草毡子已铺设完毕！”

陆云泽抬眸看过去，路面被一片片姜黄色的干草铺起来，泥泞的路面有了下脚的地方。

他点点头“不错。”

转身便帮衬着兵士一路推着载着赈灾粮和沙袋的马车。

“大人，雨太大了！”陆云泽抬眼看过去，只见前面的一个马车轮子已然陷进泥里。

他咬了咬牙，上前查看。

磅礴的雨声在他耳边响着，一时间，竟像是挥之不去的耳鸣，格外刺耳。与北方呼啸而过的冷风有些区别，却依旧令人难以忍受。

陆云泽皱了皱眉，低头查看陷进泥地里的车轮。

手下办事很得力。在他们的队伍行进之前，已然把草毡子铺好。只是雨太大，还是冲散了一些草毡子，导致草毡子之间连接不严密，车轮正是顺着这个缝隙滑入了泥中。

陆云泽叹了口气。

眼前的斗笠挡着他的视线，他便抬手摘下了。一时间，雨水便顺着他的头顶倾下而下。

陆云泽咬了咬牙。

他像是被人泼了一头冷水，这冷水还源源不断。冰冷的雨顺着他的发冠，滑过他的脸颊，汇聚到下巴的位置，最后没入蓑衣，和蓑衣表面冲刷而下的雨水合为一体。

陆云泽深吸一口气。

“多来几个人！”他大喊道，手已然放上了车轮“我数一二三，咱们往起抬！”

“一！”车轮没什么动静。

“二！”车轮似乎从泥里出来了一些。

“三！”车轮彻底从泥里抬了起来，陆云泽和身边抬的一众人卸了力气，立马有人从身后把轮子接过来放到草毡子上。

陆云泽在一旁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暂歇。斗笠重新扣到头上，刺耳的雨声终于暂时得了歇息。他没缓多久，便又有人来报“大人！”

“怎么了？”他的手撑在膝盖上，看向对面来汇报的人。

眼前人犹犹豫豫“这，这……”

“到底怎么了？！快说！”陆云泽眉头紧皱了几分，不自觉咬上唇。

“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清冷的音色飘进耳中，虽不如男声那样雄厚，却十分凌厉。宛若一把锋利的剑，斩落雨幕，直冲他而来。

陆云泽愣了愣，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个人的声音……

梅舒兰披着一席蓑衣，林允在她背后撑伞，她患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浅青色圆领袍，袖口也拿护腕扎起。

她手里便端着一盆点着桂花的白色发糕，正热气腾腾的冒着香气。

陆云泽这边的士兵看得眼睛都直了，只是目光还瞧向陆云泽，等待他发号施令。

陆云泽叹了口气，下令道“原地修整！想吃发糕的全部排队过来！按顺序来，插队争抢的一律不给！”

他站起身，想要帮梅舒兰端着手里的盆，却被人躲开“……我自己能端。”

陆云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但却见梅舒兰的手已然微微颤抖，便顺势接了过来“我来吧。”

梅舒兰抬眼，就看到他挺括的背影。

林允站在她背后撑着伞，挡住了她身后的雨水，陆云泽挡在她身前，她这里倒是暂时形成了一块儿安全区，没有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