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 第23章 晚宴

今夜的马家庄济济一堂，薛赫言本以为自己才是最关键人物，却想进入前厅的时候，居然瞧见了马炳荣。

御景山庄的一行人早就在等候入席了，离马炳荣远远的，毕竟此人乃昭明神宫的护法之一，恐怕在场的无一人是他对手，包括薛赫言跟谢新朝。

马炳荣此人身长不高，但宽厚魁梧，看着沉默寡言，实际也是因为不擅交际。苏裕昆见大家面面相觑，解释道：“这不前几日我们马家庄发生了一点事，我跟纯江实在是担心小云的安危……不得已就将她舅舅请回来住几日了。”

薛赫言瞥一眼苏巧云，可苏巧云默默地躲到了马炳荣身后。

谢新朝珊珊来迟，他刚沐浴完换好药，见到马炳荣也是一愣，随后做了个揖道：“马前辈。”

苏裕昆有些意外，“你俩……认识啊？”

谢新朝也不隐瞒，“先前遭明光教的人追杀，是马前辈跟车前辈救了我。”

御景的大家伙儿也是煞有介事地投去一眼，而薛赫言却看着身边的周序音道：“这么说你也认识？”

周序音微微颔首，对面的马炳荣率先开口道：“周姑娘。”

马炳荣离开中原武林已久，也从不关心马家发生的事，就连先前清明都没赶回来祭祖，如今涉及苏巧云的性命，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在马家来信之后便赶了过来。

苏裕昆招呼着大家入座，见马炳荣已在主桌落座，其余人都选择了别桌，谢新朝跟唐言祎心无芥蒂地在邀请之下坐到了马炳荣旁边，随后薛赫言跟周序音也坐下，冯逸竹被苏巧云强行拉了入座，马家夫妇也接着坐下，开席道：“大家请便，就当是在自己家中。”

马炳荣并无吃饭的逸致，观察了对面的薛赫言两眼，薛赫言抬眸看他，两个人眼神对上，也引来谢新朝的注意，“……”

薛赫言不想让人起疑，就道：“你家主人闭关了，所以近来是没任务了？”

马炳荣莫衷一是，喝了杯酒。他其实不喜欢这个跟主人合作的薛赫言，奈何主人跟他有剪不断的关系这才勉强接受了，偶尔替他卖卖命可以，但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苏巧云身上。若不是聪明的车士辙分析给他听，他可能永远也搞不懂暗杀苏巧云的人究竟是谁。

可他尽管愚笨，也知道话不能多说，故只是一言不发地瞅着他。

薛赫言又道：“在下脸上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叫前辈如此在意。”

周序音也着重看了下薛赫言的脸庞，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苏裕昆解释道：“你们……面对面，没办法，薛少庄主不要介意！”

薛赫言道：“无妨，我还以为马前辈从前也认识我呢。”

马炳荣看他的装模作样实在有些难受，便将视线转移到他身旁的周序音身上，她看着就要让人舒心多了，毕竟她可是主人的亲妹妹。

周序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似感受了一点温柔的目光，再看另一边的苏巧云，心想着马炳荣应该是在看自家的晚辈。

苏巧云也察觉到了，疑惑这自家舅舅怎么瞧着别人家的闺女，她便也顺势看了一眼，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周序音面对着她这侧的颈项，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个红痕。

她一下就懂了，然后扯了下冯逸竹的衣襟，示意他一起确认下，冯逸竹也是一惊，随后两个人沉默着对视点头，“……！”

马纯江见这二人有趣的模样不禁笑道：“这回要不是有小竹陪着，小云现在可能还躲在房里呢？”

冯逸竹立马停止眼神暗示，埋头干饭。

苏巧云却否认道：“……他把我房里的东西都吃了！再不起我都没得剩了！”

苏裕昆摇摇头，笑着道：“小云，这回你也要好好感谢谢公子，要不是他，你小命不保。”

苏巧云对着谢新朝致以一笑，谢新朝道：“我跟小云也认识多年了，这点事应该的。”

见马炳荣点头示意，谢新朝也颔首了下。

这谢新朝是个好小伙，马炳荣觉得他更适合做主人妹妹的未婚夫。只可惜他离开中原武林多年，已不再多管这些豪门联姻的闲事了。

饭桌上的寒暄时而尴尬，时而和谐，随着西山日暮，月亮也渐渐地爬了上来。

马炳荣没吃两口便离开了饭桌，去了庭院那里，薛赫言大致明白他的意思，等大伙儿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借口告辞了。

等到无人路过的小径，马炳荣一下揪住走来的薛赫言推上墙壁，他话不多，只三个字，“为什么？”

薛赫言冷眼道：“松开。”

马炳荣知道他不会跑也不会叫，便松开了手，笨拙地问道：“为什么？”

薛赫言道：“为什么想必车士辙也给你分析了，我不过就是不想娶她而已。而今她也听了我的劝告，同意会反对薛马两家的联姻，既如此，我就不会再为难她。”

“……当真？”

薛赫言将衣襟整理好，“你不信，哪怕一直守着她也没问题。”

马炳荣沉默。

薛赫言面向他道：“我可以跟你发誓。”

可马炳荣很不信任他，薛赫言道：“你愁什么？你好歹也是兰章成的左右手，我与你结怨并无意义。既然你这么关心苏巧云，我以后不再找她麻烦便是。”

马炳荣指了下他，“……你、说到做到。”

薛赫言笑得真诚，“绝对。”

见他要走，薛赫言喊住他道：“兰章成何时出关？”

马炳荣摇头，薛赫言又道：“等他出关之后，是不是连魏鹤岭都未必是他的对手了？”

马炳荣转身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对于主人的武功他还是很有信心的，“你、也要努力，你差主人太远了。”

薛赫言翻了个白眼，“快滚。”

马炳荣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离开他的视线。

饭后散步期间，苏巧云将要去寻找薛赫言的周序音拉到无人观察的角落，“小云？”

苏巧云道：“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喜欢薛赫言？”

周序音愣住，“……怎么了？”

苏巧云见她木讷秉持住她的双臂道：“你喜欢他做什么呀？你还不如喜欢新朝哥哥呢！”

周序音犯难道：“新朝哥哥……是你的呀。”

苏巧云一脸无语，“好好好，我的我的，那你喜欢冯逸竹也行啊！就是别着他薛赫言的道。”

周序音“嘘”了声，苏巧云立马意识道：“哦……哦！冯逸竹不行的，以薛赫言的小肚鸡肠，他可能会在明年的武林大会上当场被他刺死。”

周序音不解，“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跑来劝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巧云有苦说不出，又正视她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薛赫言……他对你用强？你其实是不愿意的！”

周序音摇头否认，“他没有强迫我任何。”

苏巧云无语凝噎，“……他究竟给你施了什么**术？教你如此死心塌地。”

周序音莞尔，“好了，我跟他的事不用你插手，薛家很复杂，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周姐姐你是个好——”

周序音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住她的好人卡，“你再说这话，我可要伤心了。”

“啊？”

“你是个好人……那是用来拒绝别人好意的说辞呀。”

苏巧云一愣，周序音道：“你再对我说，我就去对你的新朝哥哥说。”

苏巧云立马禁言，捂住嘴道：“我懂了……你别去伤害他。”

见她捂嘴离去，周序音也是无奈摇头。

马家的中庭比起鹭羽山庄来说并不算大，但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也是造得工整美观。薛赫言沿着幽深小径原路返回要去接周序音回房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意外的声音。

“……你不必多言，今夜之事我就当没听到，你快离开。”

这冰冷的嗓音一听就是司悦含，她此刻站在流水边上，清冷的神色跟洒下的月晖相得益彰，而站她身后持剑弯腰一言不发的似是他鹭羽山庄赤羽堂的一位成姓弟子。

成凌川道：“司姑娘，在下自去年武林大会一见便倾慕于你，犹豫半年我才敢开口告知，望姑娘能给在下一个机会。”

可司悦含并不理会，还是那句回应，“我无心情爱一事，你离开吧。”

薛赫言觉得自己不该偷听，可偏偏那么巧，几乎听了个满场。

“司姑娘，在下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只希望姑娘能给在下一个机会！”

司悦含不再多说转身离去，结果一踏上拱桥，便撞见了薛赫言，“……”

告白的成凌川也追上前来，还没来得及多说便已被薛赫言的身影吓着，“……少庄主！”

薛赫言道：“序音还在前院吗？”

成凌川道：“在的！”

薛赫言绕过司悦含身侧，大步流星朝着前院走去。

被自家少主撞破现场的成凌川心有余悸，爱慕的情绪也一泻千里，躬身道了句告别就要离开，司悦含却道：“你就这点胆量？”

成凌川愣住，司悦含又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在明年的武林大会上赢下你们少庄主。”

成凌川傻笑起来，“那怎么可能？”

司悦含道：“是。那不可能，所以你我之间也绝无可能。”

见司悦含冷傲离去，成凌川不由得咬牙切齿咒骂起来，“……故作清高！”

薛赫言来到前院之际，周序音也刚聊完要回去，谢新朝想送送她，可她没有接受，“你身上有伤，还是快回去歇息吧！我自己能走回去，不过几步路而已。”

想起周序音一个多时辰前还在跟自己缠绵，这会儿却跟前未婚夫说上话了，薛赫言醋意大发疾步上前道：“表妹，聊这么久，把我都忘了？”

周序音一见他表情不好刚要解释，谢新朝已经率先说道：“我们没聊，不过就是走了一段路而已。”

周序音无言看他，心想他还不如闭嘴呢。

薛赫言果真更气，嘲讽道：“这马家小径昏暗幽深，谢少侠身负重伤还如此热忱，该不是心里还存着什么侥幸的念头吧？”

谢新朝也急道：“我没有什么肮脏的心思，薛赫言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们两个就这样杠上，周序音本想去制止薛赫言，毕竟谢新朝还有伤在身，可想想他可能会因此更冲动就换了想法，抬手看着谢新朝欲言又止。

她更不能碰谢新朝，若是碰了薛赫言估计能把他打折，“……你们。”

她左右为难，干脆也不想理了，自己提了裙摆转身离去，“你们继续吵吧，我回去睡了。”

谢新朝还要上前，薛赫言拦住他道：“你还尾随她？”

谢新朝怒道：“我回房也走这条路！”

尽管如此薛赫言仍将他挡住，“你再敢纠缠她，休怪我不客气！”

谢新朝头一回如此怒气攻心，往常师父给他的教导也瞬间抛之脑后，“你来啊！我怕你不成？”

眼见着他们二人就要拳脚相向，倒是在不远处看不下去的马炳荣飞来制止了他们，“不吵、回去！”

横竖都不是马炳荣的对手，薛赫言跟谢新朝只能松开较劲的力道，各退一步，然后一前一后地扬长而去。

周序音走到院中，见到一脸不爽的鹭羽弟子成凌川，纳闷道：“怎么你也在生气？”

成凌川一愣，连忙反应过来躬身问候，“表小姐。”

周序音道：“你也回房吧，不必等表哥了，他今夜估计跟谢新朝睡那拱桥上了。”

成凌川风中凌乱，“什么？”

见周序音回房，成凌川跟上去道：“那表小姐先休息，我去接少庄主回房。”

周序音关门前对他笑笑，“别去，他们打架呢！别伤了你这个旁人，睡去吧，尚昀会好好跟着的。”

成凌川只得作罢，“那表小姐，晚安。”

周序音这边刚关门休息，薛赫言那边就皱着眉头回来了，见成凌川站在周序音房门口便问道：“她睡了？”

成凌川点点头，薛赫言道：“那你也去睡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了。”

见成凌川犹豫，薛赫言道：“还有事？”

成凌川纠结道：“方才……方才弟子跟司悦含——”

薛赫言并无心情计较这些，“你跟司悦含……与我何干？我不想听。”

说着他便推开周序音的房门走了进去，徒留愣住的成凌川，“这、这是表小姐的房间……”

他正纳闷，尚昀已经跑来赶人了，“去睡，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就行。”

成凌川赶紧回房。

周序音才宽衣完毕，薛赫言就闯了进来，吓得她捞起被子就把自己遮住，“你进来做什么？”

薛赫言没有想干什么，不过就是气还没消想跟她再算算账，“那姓谢的以后跟你说话你都不许再回他一个字。”

周序音看他无理取闹地坐在床沿，也放松警惕，“那不是很不礼貌吗？”

“不礼貌又如何？你跟他多说一句话，他就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就会想着趁虚而入。你只有完完全全地无视他，他才会知趣离开。”

“我跟他之间不过普普通通的寒暄，有什么可猜疑的？”

薛赫言语重心长道：“阿音，男人的心思并不如你想象般单纯，他谢新朝看着年少纯真，私底下的想法跟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的。”

周序音当然明白，即便是眼前这个看着正人君子风度翩翩的表哥，其实也一肚子坏水。

见他眉头紧皱苦口婆心的样子，周序音却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的话听不懂么。”

周序音抱住被子略微前倾靠近他道：“我知道了，我都听你的。以后面对别的男人我就装聋作哑，好不好？”

薛赫言终于气消大半，蜻蜓点水一般在她额头留下一个吻，“那我回房了，你好好休息。”

周序音也不起身送他了，温柔唤道：“晚安，表哥。”

当薛赫言衣冠齐整地走出来时，守在门口的尚昀也是松了口气，“主人，你可要控制好自己啊。”

薛赫言白他一眼，“连你也是满脑子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