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 第15章 对峙

夜幕降临，薛赫言所处的青楼也渐渐热闹起来，人声鼎沸的，看似能为明光教提供不少有关江湖武林的线索。

正当薛赫言的真气要冲破最后一点药力的时候，于雁容果然跟着汪雁书过来了，一路上还听到汪雁书不耐烦的声音，“我要你跟着有何用？你还不如去伺候好我爹。”

于雁容为她推开薛赫言的房门，见薛赫言仍旧好死不死地躺在那儿，汪雁书笑道：“少庄主的内力再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恢复了吧？这接下来的药得喝了，否则我可没力气同你耗下去。”

她说着将药碗递给于雁容，看着道：“给他灌下去！”

于雁容不得不执行命令，等薛赫言半是起身喝完了药，于雁容收拾着碗端到桌边，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响亮的爆竹声，于雁容假装震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本来是想将汪雁书引至窗边查看，可没想到汪雁书原地挥出一道掌风，将窗户打开，看到外面的烟花后，“大惊小怪！不过就是几个孩子在放焰火。”

于雁容心下有些着急，突然薛赫言又猛地咳嗽起来，他方才已经偷偷将喝下去的药逼到了嗓子眼，眼神示意于雁容快来帮他，于雁容也是匆匆上前，拿出手帕给他擦拭，薛赫言顺势将药全都吐了出来，好在于雁容的衣袖挡着，汪雁书并未察觉不对，只呵斥道：“你照顾他作甚？他是你的主子吗？”

于雁容见他药已全部吐出，便立马将沾湿的帕子放回袖中，垂眸丧气道：“……那小姐，我去教主那儿伺候了，你可要好好看住他。”

汪雁书根本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只注视着薛赫言道：“我想鹭羽的人过了今晚就会追查到，所以我们务必速战速决。”

薛赫言撑着床铺的手抓紧床单，“你要做什么？”

汪雁书拔出一柄短刀，笑得温柔美丽，“我要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教你永远也无法打败谢新朝。”

汪雁书说着就动手，根本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好在薛赫言真气冲破及时，千钧一发间那短刀已落入他手，而汪雁书也遭他挟持，无法动弹，“……你？！你怎么可能有内力！”

别说刚刚喝下的那些药能控住他内力十二个时辰，就是先前给他灌的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失效，“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薛赫言不跟她多说废话，面对闯进来的两个明光教徒道：“你们教主的女儿在我手里，还不让开！”

两个人各自瞥一眼无动于衷，直到汪雁书感受到脖颈的一丝血意，“快让开！快去喊我爹！”

一个人听令果然离开，另一个却不屑道：“教主的女儿不说有十个，也有八个。如今汪雁书离开了银羽堂估计也没多大用处了，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他说着就赤手空拳挥来，薛赫言意识到带着这个汪雁书反而束手束脚逃不了多远，便一把将其推了上去，挡住来人，然后破窗而出，逃出生天。

那手下原想轻松推开汪雁书追上去，谁料汪雁书骤然爆发出一阵哀嚎，手下甫一低头就看到她手腕处不停地冒血，“他挑断了我手筋！快去找我爹来救我！快去——”

此刻的汪雁书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扒拉着手下，手却使不出任何力气来，手下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推开，最终决定道：“我去追薛赫言！”

说着他也穿窗飞出，远眺了一眼薛赫言逃跑的方向，跃上房顶全力追去。

薛赫言躺了太长时间，有些体力不支，被明光教的人追上之际勉强支力过了几招。可这手下武功比他要强，没几招薛赫言便被打得吐血。他本以为自己难逃一劫，却想身后奔赴来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的一掌就将追上来的教徒打得后退数十米，薛赫言回头一看，薛景何已如期而至扶住他的脊背，蹙眉问道：“没事吧？”

薛赫言这才振作起来，面向珊珊来迟的魏续江等人。

双方人马在扬州这条最著名最繁华的花街上互相对峙着，腾腾的杀气吓得原本散步其中的路人全都躲得远远的，“是……是鹭羽跟明光教的人！”

魏续江此刻还在整理着仪容，面向怒目而视的薛景何游刃有余道：“薛庄主，数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薛景何却不给他一个好脸色，“你们明光教这些年在我们中原武林造的孽还不够多吗？如今胆敢绑架我儿——姓魏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魏续江却指着手下拉扯的满手鲜血的汪雁书道：“现在是你儿子伤了我女儿，不该是我找你算账吗？”

薛景何怒发冲冠道：“你还有脸提！她一个明光教的人潜在我鹭羽是何居心？这些年被你们搜刮去的钱财还少吗？要不要跟你好好算算！”

魏续江也不再多说，“好啊！算！”

话音未落，这两个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对上，对抗的内力震得花街狂风四起，两边的手下也各自抬袖遮掩避让，生怕被波及受伤。

一掌过后，街道两侧悬着的无数宫灯落地，有的甚至自燃了起来，将原本亮堂的花街照得更加璀璨。

两个人似乎谁也没讨到好处，各自往后退了几步，薛赫言想要上前扶持，可薛景何抬手表示不必，对面的魏续江却笑了起来，“数年不见，薛庄主的武功似乎还在原地踏步啊？”

薛景何却捂着心口没有多说。

魏续江又嘲讽道：“你们五岳剑宗传下来的乾元坤元剑就是比不上我们明光教的四象神功！如今哪怕你们南鹭羽北御景联手，也未必是我跟我师兄的对手！”

薛景何怒形于色却无法反驳，薛赫言也是未曾敢多说一句。就在魏续江得意洋洋之际，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悦耳灵动的嗓音，“魏续江，你是不是搞错了？四象神功是你们明光教的吗？”

众人放眼望去，只见亭台楼阁之上，有一男子正坐在高处一边赏月一边摇扇，风度翩翩。

薛赫言定睛一看是兰章成的身影，不着痕迹地吁一口气放下心来，“……”

不等魏续江接话，居高临下的兰章成已侧目锁眉，挥出的扇风将石桌上的一盘花生精准打出，明光教众人纷纷应声倒地！

魏续江后退一步，不可思议道：“兰章成！你我才是同宗，你帮着薛家对付我的人是什么意思？”

薛景何护住薛赫言按兵不动，瞅着这二人剑拔弩张的气势。

“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来自哪儿啊？我以为你跟你师兄早就忘本了呢！”兰章成轻轻松松地摇着扇，却说着惊心动魄的话，“你但凡有点儿自觉，就该立马回昭明神宫在我爹的排位前引剑自裁。”

魏续江果真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就要动手，此时守在暗处的另两位昭明护法也现身到兰章成身前，在他的合扇示意之下，眨眼瞬间便飞落至对峙的人马中央，向着明光教这边虎视眈眈。

这下不仅是魏续江，就连薛景何也认出来人，“是车马二人。”

魏续江已无胜算，就在车马二人打算动手时，从远方飞来另一抹风驰电掣的身影，他尚未落地就将魏续江提携而起，迅速消失的同时也打了声招呼，“今日就到此为止！我师弟我带走了！这汪雁书就留给你们处置吧！”

此人正是魏鹤岭，见车马二人还要追逐，兰章成收扇道：“不必追了。”

说罢他也飞身而至，落在薛家父子跟前，薛景何反应过来道：“……今日多谢兰少宫主相助。”

兰章成看过他一眼，背过身道：“本座可没有帮你们薛家，不过是听说魏续江好不容易现身了这才想将这些叛徒抓回去罢了。”

薛景何道：“这魏氏兄弟近两年来功力又精进不少，若不早日除去，恐给中原武林带来无穷祸患。”

兰章成停步回头，“是吗？你们中原武林的事又与我昭明神宫有何相干呢？我们只负责拿钱干事，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手下，钱给足了就行。”

薛景何吃瘪，看了身旁薛赫言一眼。

车士辙也讪笑，“你们薛家有钱，不要吝啬嘛！不像那御景山庄穷得叮当响，当初连谢新朝的命都是汪雁书花钱救的，用的也是你们鹭羽的钱。”

薛景何一愣，“什么？”

车士辙看着瘫痪在地的汪雁书道：“人家心急要救情郎嘛！这才暴露了身份。”

薛赫言也莫衷一是，此时于雁容赶了过来，叫了几名小厮拉扯住汪雁书，“小心点。”

薛景何也不屑此人，便道：“赫言，你看着处置吧，我先回鹭羽了。”

他最后再向兰章成示意一眼，“告辞。”

兰章成也彬彬有礼，持扇躬身，“告辞。”

一旁的车士辙挥手道：“薛庄主，以后有生意记得照顾我们昭明神宫啊！”

见薛景何已走远，薛赫言身侧的尚昀才摆手道：“好了，庄主他是不会照顾你生意的，他怎么可能花钱来找你们昭明神宫办事？那我们鹭羽还要不要面子了。”

薛赫言看过于雁容一眼，吩咐道：“她交给你。”

于雁容受宠若惊，“薛公子肯放过我妹妹？”

薛赫言轻轻扬唇，“从此以后，教她只能讨好着你才能活下去。”

于雁容也不再多说，指挥着小厮道：“把她带回去吧。”

见于雁容离去之际还频频回头多看了两眼，兰章成也有所察觉，“她是何人？你新认识的相好？”

“她为魏续江提供情报，等明光教倒台以后，她便能为我所用。”

说到相好，薛赫言追问道：“序音那里是怎么一回事？你当真杀了周家所有人？”

兰章成并不想跟他多说，绕开他朝前走去，“是我杀的，我不过是为她好。”

薛赫言瞠目结舌，“你为她好你杀了她全家？”

兰章成也不做解释，“我跟她的事，不用你来管。”

“可你杀的是我墨羽堂的人！”

“那等你武功精进到至少你爹那个程度再来找我复仇吧！”

见他就要消失在夜色当中，薛赫言最后追问：“她在哪儿？”

“在周家服丧！”

尚昀还要追上去询问，可车马二人快他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已追随主人远去。

薛赫言也不再停留，“走，赶去周家！”

可尚昀按捺住他，“主人，现在墨羽堂跟银羽堂发生这么大的动乱，庄主肯定要你处置这些遗留问题，你不趁机夺权，将来再要抢回就难多了。”

薛赫言上马之后又勒紧了缰绳，可他想到现在周序音肯定需要他又犹豫不决，尚昀道：“您不放心表小姐，属下替您前往探望。如今周家遭逢大变，她跟谢新朝的婚事肯定又得往后延，您不必担心会出什么变卦。”

薛赫言闻言终于下定决心，“那我回鹭羽了，你务必照顾好她。”

“是，主人！”

冯家堡。

周家的丧葬由冯家全权负责，冯家也将幸免于难的周序音暂时接入了府中，衣食用度无任何怠慢，这一切都是看在鹭羽薛家的面上。

坐落在不远处的马家庄也常常会有人来探望她，据说是马万经的妾室跟儿子。就是如今这个寸步不离守在周序音身边的白衣男子他们有些不认识，不知是鹭羽之下哪堂的人，以前也从未见过。

楚宵临只道自己是随行周序音的一位族中长辈，而体弱无言的周序音也默认了。

这一日正当楚宵临端着煎好的药要给周序音送去时，路过主人家的院子又听到冯家家主的打骂声，“我这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要打扰周姑娘，你还敢偷偷去看她？还敢！御景跟鹭羽的人都快赶到了你还敢！”

随即便传来冯家少主冯逸竹的声音，“我看看怎么了？她跟谢新朝的婚事都要黄了，难道我就不能后来居上？”

“那薛家就是龙潭虎穴，周家人的尸骨还未寒呢！你居然还敢趁虚而入？”冯越贤是越打越气，“你不怕送命吗？”

“不是爹你平日里教我要人往高处爬吗？这周序音好不容易待我们冯家堡住上一段时日，我不得好好表现表现哪！”

“表现？表现什么？你打得过谢新朝吗你张口就来？你连苏巧云都搞不定还想去高攀薛家？你做梦！”

楚宵临摸摸鼻子，抿唇一笑，起步离去。

父子俩正吵闹着，马家小姐正登门而入，呼唤道：“师父！师父！”

听见苏巧云的声音，冯越贤立马推门而出，笑意盈盈，“小云你来了啊？快进来坐。”

苏巧云却东张西望了番，直接略过冯逸竹，“师父，新朝哥哥还没到吗？”

冯越贤拉她坐下道：“快了，估计下午就到镇上！”

冯越贤示意冯逸竹端茶，冯逸竹却做了个鬼脸道：“新朝哥哥新朝哥哥，人家是你哥哥吗？叫得那么亲切！我才是你师兄好不好？”

冯越贤给踹了一脚，“赶紧滚蛋！”

冯逸竹正合心意，摸着被踹疼的屁股道：“那我去看周姑娘！”

冯越贤追打不及反倒被苏巧云拉住，她开心问道：“师父，那新朝哥哥过来之后，会不会跟周姑娘商量退婚的事啊？”

冯越贤小声道：“不好说，依周家这个情况，她至少得服丧三年，不知道谢新朝等不等得了。如今明光教跟昭明神宫愈发放肆，我们中原武林也急于结盟，这南鹭羽北御景却还在较劲……本来周序音这边嫁出去，就暗示着关老坐镇龙头。现在周序音嫁不了了，关老肯定着急，估计等周家人下葬之后，谢新朝就会随周序音一起回鹭羽商量退婚的事。”

“新朝哥哥的师父比薛庄主的武功要厉害是吗？”

冯越贤摇摇头，“他们老的不好说，都多少年没打过了。看的是小的，薛赫言赢，大家就拥立鹭羽为老大，谢新朝赢，那关老就能当盟主。”

苏巧云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新朝哥哥去年赢了薛少庄主，关景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冯越贤推了推苏巧云的脑门道：“没大没小的，你师父我都不敢直呼关老名讳，你居然张口就来。”

苏巧云却浮想联翩道：“要不新朝哥哥娶我吧？我会让我爹还有师父你一同支持御景的！”

冯越贤道：“不急着站队啊！站错了可是会影响家族未来发展的，先看看情况再说。”

苏巧云还要问询，冯越贤道：“我得再去灵堂那儿待一会，虽说这周家跟我冯家自二十年前就不怎么来往了，但我不能消失太久。你帮我去把小竹给叫回来，一起在灵堂守着等候御景跟鹭羽的人来。”

这周家原本是个无名小户，出了个周平晖才勉强壮大起来，没想到周平晖得了冯家的助力并没有蒸蒸日上，反倒是因为种种的恩怨情仇，英年早逝了。

这周平晖的儿子周序凛虽继承了墨羽堂却也在鹭羽遭受排挤，很多时候他还需跑来冯家借力。冯越贤本也没想靠着他能攀上鹭羽，但没想到这周序凛会惨死在兰章成的手中，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他。

望着来来往往祭拜的宾客，冯越贤也听到不少风声。有说是兰章成想要强娶周序音，周家拼死抵抗但不幸全员阵亡的。也有说是周序凛早就背叛鹭羽了，实则为兰章成效力，但他事迹败露被薛家人发现，所以才被兰章成灭口了。毕竟鹭羽那边还在处置吃里扒外的银羽堂汪家，这一下能连根拔出不少内奸。

更有离谱的说是薛赫言不愿让周序音嫁去御景，他二人早已私定终身，但薛赫言打不过谢新朝这个未婚夫，所以花钱买通了兰章成让他杀了周序音全家，这样周序音就不好在短时间内嫁人，而他薛赫言就可以继续霸占这武林第一美人了。毕竟昭明神宫拿钱办事，这些屠人满门的脏事鹭羽明着做不了就只能借他人之手。总而言之就是人云亦云，不了了之。

冯越贤摇摇头，低声道：“不至于不至于……”那薛赫言看着也不像是为情所困为爱发疯之人，兰章成倒是随时随地，想疯就疯，“说不定就是周序凛他说错了什么话……兰章成一不满意，就杀人灭口了。”

想起不久前他还帮自己转移了一个私生女，稳住了自己老婆儿子一事冯越贤也是有些惭愧，“……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正胡思乱想着外面通传了一声，“鹭羽山庄到！”

冯越贤赶紧直起身上前迎接，没想到来人并非薛赫言，而是他的随侍尚昀，看来传言也不一定是真的，周姑娘如今心力交瘁，薛赫言也没亲自赶来。

尚昀道：“少庄主正务缠身，不便离庄，在下是前来探望表小姐的。等她恢复之后，在下再接她回鹭羽山庄。”

冯越贤好奇的是，“这消息昨天才送出去的……您来得可真是早啊？”

尚昀道：“御景的人还没来是不是？无妨，我会在此等候，届时我想他们应该有话要让我带回给主人。”

冯越贤心想着，“这御景山庄离这儿还近呢……看来鹭羽的情报网果真厉害。”

相较而言御景山庄是传统的武林门派，一派之主的关景鸣醉心武学，终生未娶。他虽收了诸多徒弟，其中也不乏谢新朝这样的武学奇才，可若他遭遇不测，御景就会发生动乱。而江南的鹭羽就有点武林豪门的意味，薛景何虽是一庄之主，但庄内关系盘根错节，即便他倒了，鹭羽山庄也不会倒。

去年的武林大会上，谢新朝赢了薛赫言，但就统治整个武林而言，薛赫言明显比他更适配。薛赫言此人有野心抱负，也有手段人脉，而谢新朝初出茅庐，年纪轻阅历少，又跟他师父一样除了练武对别的也不感兴趣，不能算是合适人选。

冯越贤思来想去还是暗自做下一个决定，“得跟这个尚昀打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