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 第115章 师门

周序音翻身下马之后，果然看到那成群的牛羊散开后出现的小木屋，还有那坐在屋前门槛上喝水的白发老头，对方见有人来先是起身张望了一下，随后便惊喜地挥手喊道：“阿尧——你来啦！”

“哦，那是我的乳名，”楚宵临解释了一句正要上前，却见周序音杵在原地便牵起她的手道，“走。”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周序音却愁肠百结，等到了跟前王勃尊显然一愣，将目光注视到他们牵着的手上，歪过脑袋又仔细确认了番，“……？”

楚宵临笑而不语，王勃尊再将目光落到周序音脸上，一看便惊掉了下巴，“……你怎么把兰燕臣的老婆拐回家了？”

楚宵临一下收敛了笑意，“师父，她是兰燕臣的女儿，不是他老婆，话说……你怎么知道兰燕臣的老婆跟她一个样？”

王勃尊瞪大眼睛道：“我怎么不知道呢？他俩来大邕隐居的时候我遇到过呀！我本想赶他们走的，可那小子哭着闹着搞得我头都要炸了才勉强让他留下的，那会儿他老婆还怀着孕呢！”

这倒是楚宵临跟周序音不曾听过的，“师父，你从未跟我提过？”

“你那时还小，懂什么？你武功当时也不如他，赶不走他的，他一个大男人哭起来还梨花带雨的，你招架不住的！”

周序音听着不觉有些害臊，欲言又止地半躲在楚宵临身后，“……”

王勃尊又将她上下打量了几回，恍然大悟道：“我瞧出来了！你长得像你娘，但这扭捏的性格跟你爹一个样！”

“你这样眼睛恨不得贴到她身上看她，换谁都会害怕的，师父。”

王勃尊脱口而出道：“可你们牵着手啊！”

周序音赶紧松开，楚宵临倒是一阵空落，“瞧，她放开了。”

王勃尊又道：“那你怎么把兰燕臣的女儿拐回来了？你不怕他带着昭明神宫的人杀过来吗？”

楚宵临无语抿唇，周序音开口解释道：“我爹早就死了，前辈。”

王勃尊幡然醒悟，“是啊，我好像听过这个消息的，那还挺遗憾的！”

楚宵临无奈摇头，但愿师父的心直口快没有伤害到周序音。

周序音这会儿又绕到了楚宵临右边，王勃尊跟着她走到楚宵临的身后，继续打量她，楚宵临实在看不下去，回头道：“师父，你眼睛是长她身上了吗？”

王勃尊气道：“我多看两眼怎么了？她长得漂亮对我眼睛友好，我就想多看两眼！”

周序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直到楚宵临阻拦下来，“别看了，她又不是转头就走，待会儿有得看。”

王勃尊这才直起身子鄙夷地看向他道：“你小子先斩后奏，该不是明天就要成亲了今天才想起来要告诉我吧？”

楚宵临倒是希望如此，“她是我徒弟，师父。是我新收的徒弟，所以才特意带她来见见你。”

“不对！”王勃尊否决道，“你师兄跟我说过，你收的是个男徒弟，怎么转眼就变成女的了？”

楚宵临解释道：“去年收的那个是男的，她是我一个多月前才收的。”

王勃尊又重新打量了他，“你是吃错药了？以前劝你收徒弟你死活都不愿意，现在怎么突然开窍了？”

楚宵临打趣道：“多带些徒弟将来如您老了以后也多个人照顾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结婚？要收她当徒弟？你们以后有了孩子更方便！”他说得直白，周序音听得尴尬，看了楚宵临一眼，楚宵临道：“别为难人家孩子，她才十七呢！”

“……那确实小了点，再等两年吧！”

周序音又看去楚宵临一眼，感觉他越解释越离谱，“……”

打完招呼，王勃尊招呼他们进屋道：“来，尝尝我刚摘的果子。”

周序音接过一个紫色鲜艳的水果，一时间也看不出它的品种来，楚宵临小声附耳道：“别吃，这果子我从未见过，可能有毒……”

周序音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勃尊咬了一口，清脆多汁，还继续推荐道：“吃啊，很甜的，怎么不吃？”

楚宵临又低声添了一句，“他百毒不侵，别学他，你不行的，你吃完就倒地了。”

周序音忍俊不禁，楚宵临又向着王勃尊解释道：“来时路上吃过了，还不饿，留着您老人家自己吃吧。”

他说着就把周序音手里的果子一并扔回了篮中，周序音总算松了口气。

王勃尊吃完肚子马上就疼了，“等等，我先去下茅厕，马上回来。”

楚宵临见他快步离开，挑眉道：“我就知道。”

周序音有些担心道：“他没事吧？”

“没事，回头自己扎两针就好。”

周序音不禁感慨，“你师父当真是神医……”

没过多久王勃尊果真往自己脑袋上扎了几根针回来了，他看着这些果子吁了口气道：“这东西好像有问题啊？算了，摘都摘回来了，回头再吃！”

周序音靠着楚宵临的肩膀小声道：“你不阻止他？”

“老人家舍不得浪费食物的，随他去吧。”楚宵临小心翼翼地回道。

王勃尊收拾着桌子让他俩坐下，周序音想也没想就挨着楚宵临坐了下来，见她对王勃尊敬而远之，楚宵临覆到她手上给她一些宽慰，“……别怕。”

王勃尊看着挑眉道：“还说你们是师徒——”他说着就往桌底下瞅了一眼喊道，“你瞧你们又牵上了？不许骗我！”

楚宵临无语凝噎，“……师父，她有未婚夫的。”

“她未婚夫有你厉害吗？”

见楚宵临沉默，王勃尊惊诧道：“这世上还有武功比你好的人？你不行啊，你退步了！”

“……她未婚夫是我去年收的那个徒弟。”

没想到王勃尊大言不惭道：“也是你徒弟？那肯定没你厉害，你怕什么？抢过来便是！不争不抢的你真想孤独终老啊？”

楚宵临泯然一笑，“师父，你可以为老不尊，但我不能晚节不保。”

“人家小姑娘都愿意让你牵手了，你怎么就那么犟呢？看开点儿！徒弟还是会有的，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可是来之不易的！”

“可她才十七，师父。”

“……那确实是小了点，再等两年吧！”

周序音就这样听着他们神奇地把话题绕回了原地，然后看向楚宵临，楚宵临微微一笑。

王勃尊继而又像想起什么道：“对了，你是兰燕臣的女儿，可他老婆当初生的是个儿子啊？”

楚宵临道：“您记错了，是个女儿。”

周序音诧异地看着他，楚宵临小声道：“不想跟他解释太多，随便应付两句吧。”

“那她岂不是昭明神宫的继承人？”

“是啊。”

“昭明神宫全是她一个人的？”

楚宵临点头确认，周序音推了推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谎言一个接着一个，可楚宵临道：“说太多太杂他脑子记不住，会更混乱，以后对话起来更麻烦，还是顺着他的意就行。”

原来如此，周序音算是明白了，楚宵临这是想让他师父脑子里的信息简单些，不至于造成记忆错乱，所以当王勃尊看向她的时候，她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王勃尊又面向楚宵临道：“你为什么要收昭明神宫的人为徒？你忘了祖训啦？”

楚宵临哭笑不得，“您还记得呢？”

“祖训不能违背啊！”王勃尊认真道，“你要跟她成亲，她不能嫁过来，你得入赘去他们昭明神宫才行！”

“她没打算嫁给我，师父。”

可王勃尊不听劝道：“那你努力啊！当初兰燕臣都可以假装被地痞流氓打到腿折，你也折一条腿，让她留下来照顾你。”

楚宵临扶着额头无可奈何道：“……她是我徒弟，知道我的武功，来不及装了，师父。”

王勃尊说着就站起身来，“那让我来！让我来打断你的狗腿！”

楚宵临连忙闪身退去了屋外，叹一口气道：“师父，别这样，你得做个好榜样，不然我以后如何教导她？我在她面前岂不是毫无威信了？”

“你在她面前要什么威信？你就该连脸面都丢掉！不然如何求得她的芳心迎娶她啊？”

“师父，她才十七。”

“哦，那好吧。那确实是小了点，再等两年吧！”

周序音莞尔，王勃尊将目光投向她和蔼可亲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叫兰诗音。”

周序音一愣，楚宵临又道：“你可以叫她阿音。”

她明白了，楚宵临这么说是不想解释她是兰燕臣的女儿为何要叫周序音的缘故，所以才信口说了曾经在墙壁上见到的那个名字，于是她对着王勃尊轻轻颔首确认。

王勃尊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周序音看楚宵临一眼，楚宵临眼神示意她实话实说即可，于是她道：“他来我家偷东西……被我看到了。”

王勃尊瞪大了眼睛，随即看去楚宵临那边眯起了视线，“你去人家偷东西？你怎么能去偷东西呢？这初印象多不好啊！”

“我偷的是两仪心经啊，师父。”

王勃尊又看向周序音严肃道：“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所以我没有怪他。”

“那就好！”

王勃尊见他二人时不时就互看一眼，心里不觉痒痒的，又凑到周序音那边问道：“那他偷你东西之后，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呀？难不成他来偷两仪心经的时候把你的心也一并偷走啦？”

他做了个有趣的抓取动作，周序音秉承着楚宵临告知她不多解释不多拓展话题的原则，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这个简单的“嗯”字却教站在一旁的楚宵临心弦一动，随后垂眸看了周序音一眼，她彼时正语笑嫣然地跟王勃尊继续说着话，基本每句话都是顺着他的意来的——

“那一定是他从天而降的身姿迷倒了你吧？”

“嗯。”

“后来呢？后来有见面吗？”

“见了。”

“那是你先主动还是他先告白的啊？……我知道我知道，肯定是他！这种事情你们年轻小姑娘肯定是开不了口的！”

周序音只温柔和善地笑着。

“对了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我们师门好久都没有喜事了！”

周序音这会儿又把话题给绕了回去，“师公，我才十七。”

“……对对！你才十七呢！还小，再等两年。”

楚宵临：“……”

聊了好一会儿，王勃尊终于满足，起身道：“走，带你们去祖宗那儿祭拜一下！”

周序音跟着起身，楚宵临道：“快中午了，我来准备午膳吧，师父你带她去就行。”

他说着还小声对周序音解释了下，“他做的我不放心吃，还是自己动手的好。”

周序音颔首，又回头看了他几眼，楚宵临却放心道：“去吧，祖坟离这儿不远，就在后面的树林里。”

周序音跟着王勃尊走出一段距离，回头再看小屋的烟囱冒起了烟，应该是楚宵临在下厨煮饭了，“师公？”

王勃尊指着前面树林简简单单的几处墓碑道：“就在哪儿啦！我给你介绍介绍，毕竟你现在是我的好徒孙啦！”

周序音见他在历代祖宗坟墓前还如此欢呼雀跃，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居然缓释了几分，“这些都是肖映良老前辈的后人吗？”

王勃尊跳到左边这块坟地，指着七八座墓碑道：“这边这边！这边是老肖家的嫡传血脉。”

周序音放眼看去最远最高的那座丰碑，上面果真刻着肖映良的名字，那可是江湖传闻中的神话人物，仅仅这三个字呈现出来就给人不小的震撼，“……”

听着王勃尊介绍肖映良的生平，周序音内心也触动不已，情不自禁地躬身致了个意，王勃尊又道：“这儿的墓碑一直刻到了阿尧的祖父这辈，他祖父也就是我师父，很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我们找不着他人，算着满八十八岁就给他立碑了！他要是没死回来见着自己的墓碑你说他会不会被气死啊？”

王勃尊没心没肺地笑着，他大概是上了年纪，早就将生死看淡了，周序音道：“师公，您今年贵庚？”

王勃尊思考了一番，“我记得好些年前我的徒弟们给我过了花甲之年的大寿，这古稀之年的寿辰还没到，所以我应当没满七十！”

他说着又指向右侧那些排位墓碑道：“我以后就是立在这儿的！你瞧我地方都占好了，我还种了我最喜欢的一棵松柏在这儿，等我埋入土里的时候它就长高了，能替我遮风挡雨喽！”

周序音淡淡一笑，王勃尊搬了块石头道：“来，你先来这右边的墓碑拜三拜，等你跟阿尧成亲之后呢！再去拜这左边的列祖列宗！”

周序音跪下之际认真专注地说道：“各位师门前辈，晚辈兰诗音，在此拜过诸位。”

她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次，起身后王勃尊指着其中几座丰碑介绍道：“那个舒显华老前辈还有那个贺玟师叔……都是门中难得的女子，你是第三个。我们师门这些老前辈也不强求你能有所作为，只愿你将来能平安顺遂！过得开心自由些！”

周序音轻轻颔首，王勃尊道：“等咱们以后老了死了归西了都能聚在这儿聊天！这儿的景色是真美，除了这我哪儿都不想去！”

周序音见他转身要走，这才叫住他道：“……师公！”

“怎么啦？”

周序音再三思索之后还是开了口，“久闻师公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神医，其实阿音这次过来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求您帮我救一个人，他是我的表哥、是我至关重要的亲人。”

王勃尊停步回头看她神色凝重，“怎么了？不着急啊，慢慢说，师公听着呢！”

周序音走上前道：“师公，我有一个表哥，他在十多年前中了兰——”

她刚要说出口心头却涌起一阵诡异之感，“中了我爹……兰燕臣的一掌……”

她这才察觉其中的不对劲来，当初兰燕臣打的那一掌是薛赫言替她拦下的，可她是薛日好的女儿，哪怕兰燕臣不确信她是不是他亲生的，他如此爱薛日好怎么可能伤及到她呢？

可她明明亲眼所见那兰燕臣当时就是冲着她来的，而薛赫言也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承受了那一掌，“……”

这一切难道是她的记忆错乱了，还是说那时候的兰燕臣根本不是要伤害她，而只是想要带她走？

王勃尊见她愣在原地推了推道：“咋了？怎么突然就顿住了？”

周序音这才晃过神来，先不去思考这些细枝末节，还是尽快将自己的请托告知，“……他中了四象神功那一掌后，经脉闭塞，武功也停滞不前，所以我想求师公帮忙将他的经脉打通，助他今后的修炼都畅通无阻。”

王勃尊好奇道：“你爹……打了你表哥？为何啊？”

为何呢？

这其中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可能要等到她回去鹭羽山庄才能查证清楚了。

“我……当年也才五岁，不太清楚……师公，求求你。”

见她颦眉，王勃尊有些为难道：“……我不认识你表哥，也不知他为人如何……你知道我年纪大了，退隐江湖好多年了，很多是非曲直都分不清了——”

周序音皱眉皱得苦大仇深，听他的犹豫不决，“……这样，你先去跟你师父说！只要他点头，那人我就可以救！你放心，阿尧这个人最是公平正义，他能分得清黑白善恶，也能替我做很多决断！他如果同意了，我就给你救人！”

见周序音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王勃尊宽慰她道：“丫头，这江湖上有很多险恶用心之人，我若不分好坏都施以援手的话，将来反而会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周序音明白他的用意，点了点头，遗憾地看向他道：“……我知道了，师公，你说的是。”

王勃尊又道：“你还年轻，心智还没有成熟，很容易就受人唆使，所以今后很多事情都可以先询问一下你师父的意见，他会给你指明一条正途的！”

周序音无法释怀但也接受了这一切，“……那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