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 第10章 告白

僻静的法堂中，唯有年迈的师太跟薛夫人二人。

薛夫人跪了有一阵，神色安宁，心态平和，起身之际师太扶了她一把，“当心点儿，小姐。”

薛夫人摇摇头，“我都人老珠黄了，你还叫我小姐。”

可师太并不见外，“自我服侍小姐起的那日，我就决意叫你一辈子小姐了。”

薛夫人回忆道：“……都快四十年了，赫言都二十二了，也不知他何时才能成家立业，让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再操心。”

“小公子跟周姑娘自幼青梅竹马，如今周姑娘就要嫁作他人妇，小公子自然会难过一段时日的。等时过境迁，他或许就会想通，就会明白所谓儿女情长，并不是他人生的全部。”

薛夫人走到成堆的经书边上，展开了周序音抄诵的一本道德经，粗略看了两眼，“我又何尝不想让序音做他的妻子，这样我日后管理山庄后宅也轻松些。”

周序音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尤其是听薛夫人跟薛赫言的话。

“若是薛景何将来安排别的名门闺秀嫁来鹭羽，我是真没有精力跟这些外人磨合。赫言又是对除了他表妹以外的女人压根儿就不会哄的性子，难不成将来还要我这个当婆婆的去调和他们夫妻矛盾吗？”

师太笑道：“小公子一心扑在立业之上，可能根本没和周姑娘以外的女子相处过。”

薛夫人摇摇头，“他那是懒得伺候，庄内也有几个堂主的女儿，有活泼可爱的，有温柔体贴的。无论哪种，他像是认定了序音一般，除她以外全都入不了眼。前些日子薛景何还让我安排些通房丫头送去他房里，我若送了，他跟序音不高兴，我不送去，薛景何又要怪我……这鹭羽的日子是一天天地难过了。薛景何人到中年，武功不见长，脾气是越来越大，当年若非兰燕臣死了，楚宵临又退隐了，这武林第一的位置哪轮得到他？”

师太心照不宣道：“他如今施压给小公子，还拆散小公子跟周姑娘，想来小公子也快不受他控制了吧？”

薛夫人翻完手抄本，轻轻合上，“你说的是，看来……我也不用忍多久了。”

师太点了一炷香交予薛夫人，面带微笑地关怀道：“小公子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也能付诸足够的努力跟辛苦，相信很快就能出人头地的。”

薛夫人又拜了拜，仰视着众多排位道：“但愿如此，祖宗保佑。”

李语禅陪着周序音步入法堂的时候，师太也正巧出来，三个各自拜了一拜，周序音莲步上前道：“舅母，你找我？”

薛夫人转过身轻柔一笑，“嗯，快过来跪拜一下你母亲。”

周序音依言参拜，对着薛日好的牌位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上香。薛夫人面对着此处，忽然问道：“序音，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吗？”

老实说周序音有些记不清了，只模糊地记得她长得十分清冷，在墨羽堂周宅待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不太记得了。”

薛夫人看着她道：“你跟她长得还挺像的，五官像，气质有些出入。”

见周序音不语，薛夫人道：“你娘当年也是武林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尤其是出生在鹭羽，更是被薛家奉为掌上明珠一般。我嫁进来的时候，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都是她带我一一了解的。”

周序音从未听薛夫人提及过往事，以为是她不堪回首，没想到还有这些温馨的片段。

“当时那个冯家的小姐冯越明也喜欢你舅舅，虽然她家世好，但你舅舅还是娶了我。我本以为自己出身普通，鹭羽山庄会不待见我。但好在你娘十分温和，有时我跟你舅舅吵架，她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周序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的竹窗外，也静静地站着一个偷听的外人。楚宵临本想见一见周序音，却没想到来得巧还能听到些有关薛家的江湖往事。

“冯越明后来嫁给了你爹，就是周平晖。周平晖对她宠爱有加，可她就是不甘心，三番五次地私会你舅舅来挑衅我。我成亲三年还没有孩子，她便以此攻击我，说我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我当时气得直哭，你娘是个话少的，直接就拔剑架她脖子上了，吓得她大半年没敢来找我麻烦。”

薛夫人低低地笑了起来，而后又陷入回忆之中，“后来我终于怀上了赫言，薛景何忙得没时间陪我，你娘还帮我一同照看过孩子……等赫言学会说话的时候，你娘跟着几个其他门派的师姐们一起去闯荡江湖了。刚开始她还会每月寄信给我，问问赫言的近况，可后来信突然中断了，我意识她可能出了意外，就告诉了薛景何。薛家差不多将整个武林都要翻个底朝天的时候，她终于回来了。”

周序音忍不住问道：“她去了哪里？”

薛夫人摇摇头，“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肯说，她从来都是那副淡泊简单的性子，不喜欢多说什么，可能就属我跟她说的话还算多些。回来之后她更是沉默寡言，唯有我抱着赫言去见她的时候，她才会偶尔笑笑。”

“有一回，她抱着赫言突然就哭了，我从未见她哭得那么伤心，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一样。那一年她二十了，也是时候嫁人了。”

“后来她就嫁给了周平晖吗？”

薛夫人点点头，“嗯，那一年冯越明去世了，她一直喜欢着你舅舅，可你舅舅对她很避嫌，毕竟她是周平晖的妻子。她生下周序凛没两年便抑郁而终了，你舅舅他想要宽慰自己的下属，就提出将你娘嫁给周平晖当续弦的想法。”

周序音不敢相信，“我娘就这么答应了吗？”

窗外的楚宵临也是听得津津有味，他当年十五六岁，只顾着争武林第一，压根儿没管过这些江湖豪门的恩怨，现在听到这些陈年往事，还是周序音母亲的，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你娘当然不肯答应，她不爱周平晖，更不想嫁到墨羽堂去当周序凛的后母。她想离开鹭羽山庄，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可她还是嫁了。”周序音道。

薛夫人也叹息道：“她先前无故失踪就已经让你外祖为她担心受怕到差点儿中风，后来她迟迟不愿嫁人更是将薛家人全都得罪了。”薛夫人望着与薛日好差不多的一张脸幽幽道，“你知道她为何不愿嫁人吗？”

周序音等待着答案。

“她跟我说……她心仪之人是昭明神宫的兰燕臣。”

这一句如晴天霹雳直击周序音的内心，就连窗外的楚宵临也是一愣，“……竟有此事？”

他当年跟兰燕臣有些交情，但不多，偶尔听他说过一两句感情方面的事，但始终没想过他所爱之人竟是薛家小姐。那时昭明神宫亦正亦邪，薛家定不会将本家大小姐嫁去昭明神宫，难怪他从未提及任何关于薛日好的事。

周序音半信半疑道：“怎么可能？兰燕臣……他杀了我爹娘、不是吗？”

薛夫人叹息道：“我那时忙着照顾赫言，很多事情都是他们薛家自己人在处理，总之后来，他们还是逼着你娘嫁给了周平晖。再后来的事，你差不多也都知道了。”

周序音接着道：“他们没有感情，无法相爱，那为什么会生下我呢？”

“很多时候，传宗接代跟情情爱爱是不一样的。”

周序音还是不愿相信，“他们甚至是分开住的，衣食住行统统是分开的，这些我都记得。”

薛夫人确定道：“你没记错，他们成亲以后便一直都是分居的。后来有了你，本以为他二人之间会有转机，没想到冷战却愈演愈烈，直到那一天——”

周序音的思绪也瞬间回到从前，那一天……是个阴天。

父亲又莫名其妙地来到母亲这里大发雷霆，而面对这样无理取闹之人，母亲也习以为常地当他不存在，继续教怀里的女儿读书写字。

母亲很爱她，几乎每天都抱紧了她，生怕有什么人会把她女儿抢走一般。然而那一天，抢她女儿的人终是来了。

她午觉睡醒以后，本以为在房间争执的是父母二人，可印象中母亲从不喜欢多话，也不愿浪费时间与人发生冲突。但那回，她听得十分真切，母亲哭着说了很多话，她情绪很不稳定，连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的，年幼的周序音并没有能听懂太多。

当发现她醒来之后，男人的身影消失了，周序音以为那是父亲，气得不轻，等安慰好母亲之后，她就匆匆跑去父亲那里不管青红皂白地将他大骂一顿。那是她印象中第一回骂人，骂的还是自己的父亲，当时舅舅也在场，很多别的堂主也听着，令周平晖颜面全无。

周序凛想要教训她，可却被薛赫言拦了下来。是表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不许任何人责怪她。后来舅舅干脆让表哥带她先行离开，周序音本以为今日的争吵也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会让父母的争执永远停止。

那天黄昏的时候她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她担心母亲会出事便松开了表哥的手追了出去，然后到了后山那边，就看到了那个罪魁祸首正在鹭羽山庄大开杀戒。

她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倒地了，母亲被兰燕臣拽着无法挣脱。而当那个恶人的魔爪伸向年幼的周序音时，挡在她身前的是年仅十一岁的薛赫言。

见到薛赫言，兰燕臣不过一掌就将他打飞了出去，这掌风威力极大，不仅薛赫言身受重伤，连带身后的周序音也是滑地数尺，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那一刻不知为何，兰燕臣迟疑了，或许是因为伤到了无辜的幼子，在他分神痛苦的那一瞬，薛景何连同数位堂主手下的剑悉数全力刺来……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噩耗便接踵而至，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表哥重伤难愈，而兰燕臣疯疯癫癫地回到了昭明神宫，没几个月便传来他病逝的消息。

他甚至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周家，就这样带着悬念离世了。

听完这段冗长的回忆，窗外的楚宵临也算是搞清楚了当年兰燕臣逝世的真正原因。

想来是薛家不允许薛日好跟兰燕臣在一起，薛日好本人两头为难，兰燕臣又咄咄逼人想要复合，甚至是打算将她掳去昭明神宫，这才酿成了悲剧。

楚宵临再仔细一想，“那兰章成是谁的孩子？……薛日好？那样的话……周序音岂非——”

“他俩不会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吧？”

楚宵临掐指一算薛日好当年消失的时间，还真对得上兰章成的出生年月。兰章成小薛赫言两岁，薛日好生完兰章成便离开了昭明神宫，回到鹭羽山庄看到薛赫言就想到自己的儿子，难怪会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

看着独留法堂一人的周序音，楚宵临再想若兰章成是她的亲兄长，恐怕这于她未来更加不利。

正想着，连廊中有人走了过来，楚宵临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此人绝非寺中尼姑，便退后半步，离开窗边，靠着外墙，不再偷看发呆的周序音。

“阿音。”

听到温柔的声音，周序音才从思绪中脱离，“……表哥？”

楚宵临知道偷听情人间的幽会很不地道，可他实在好奇周序音为何会看上薛赫言，又如何被这个坏男人拿捏得死死的，至少想看下她还能不能救，能不能脱离薛家的苦海。

薛赫言来得匆忙，也未曾带什么东西，只顺道摘了几朵花，“给你。”

周序音接过低头认真瞧了两眼，这些粉的紫的花瓣簇拥着，虽算不得太漂亮，但也是薛赫言一番心意，“是木槿？”

“嗯，稍后我就得离开，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沿途看到这些木槿，便信手摘了些。”

周序音颔首道：“谢谢你，我会好好养在花瓶里的。”

待她仰头，薛赫言才发现，“你哭过？发生什么事了？”

周序音只是回忆往昔之际流了几滴泪，没想到这残留的痕迹却被眼尖的薛赫言发现了，“没什么。”

“……是我娘对你说了什么？”

周序音诚实道：“是舅母跟我提了些有关我娘的往事，我也想起小的时候……有些难过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

薛赫言将她抱入怀中，重复道：“没事了就好。”

周序音汲取着他的温暖有感而发道：“表哥，若是重来一次……你还会挡在我身前吗？”

如果这是周序音的纠结所在，那么薛赫言可以给她确切的回答，“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保护你的。”

听此一言，周序音禁不住又泪眼盈眶，“可我不想让你再为我受伤……是我害你失去了六年的根基，让你从头开始，直至现在还因为那一掌无法提升自己的内力。”

她很怕薛赫言会记恨她，但更怕的是薛赫言从来都不计较而她却无法回报他什么，时至今日一切还要靠他保护着。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薛赫言也不禁感染，但还是坚定道：“阿音，这一路是很难，但只要你陪着我，我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周序音揪紧他的衣襟，却始终无法释怀，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这一句话，“表哥……我喜欢你。”

无论将来发生何种变故，无论他成为鹭羽山庄的主人还是退隐了江湖成为一介凡人，她都会死心塌地地爱着他。

薛赫言身躯一震，感深肺腑，听她继续诉说道：“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实现所有的那一天。”

所爱之人，潸然泪下，热烈告白。这回无论她同不同意，世俗可不可以，他都要吻她。

静谧的法堂中，唯有彼此温暖的心相互缠绕，热烈爱着。

艳粉的花朵纷纷从周序音手中坠落，而她也伸手向上攀附，生涩的吻逐渐深入缱绻，彼此的呼吸也交织升温。间或的轻吟，萦绕的香气，都让薛赫言无法把持，反反复复加深爱吻，辗转来回不想停下。

这一刻，他真想就这样带周序音远走高飞。

可周序音没有开口，就这样让他离开了。

她一个人俯身慢慢捡起地上的木槿花，将沾染的尘土拍掉，抽了发间一根飘带将其束好，神游天外地看着。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刚才只要你开口，他就会带你走，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周序音没料到楚宵临会突然出现，她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情绪还没恢复好，嗓子也是沙哑的，并不想开口说话。

“你怕他后悔是吗？”楚宵临道，“你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感情用事的其实是他。”

周序音从来都知道该怎么去赢得薛赫言的一切，只是她不想一辈子用眼泪用感情将他困住，与其等他清醒的时候后悔，倒不如放他走自己选择的道路。

“让前辈见笑了……”周序音慢慢偏转过来，“表哥他没有你那样的天分，更没有你的好运……他遇到了我。”

楚宵临也是感慨颇多，“是啊，年少时若是遇见太过惊艳的人想来这辈子都无法自拔。他因为你失去了多年功底，还停在了高原期无法向前。他得不到武林第一，也得不到自己所爱之人。”

楚宵临这样一说，周序音更是痛苦难言。

“他不走运吗？……”楚宵临道，“他若是没有经历这一切，走了跟我差不多的路，等他三十而立回头看看并无任何可以依恋之人时……他或许也会后悔。”

周序音目光闪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前辈也会后悔？”

楚宵临直面向她，凝视着她手中紧握的那一束不起眼却充满情意的木槿意味深长道：“……我在后悔我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出现一个‘你’呢？”

周序音恍惚低头俯看手中这束花，再看向他的眸色，一切感情溢于言表。

刻骨铭心的爱恋固然痛苦，也许短暂，但它的体验却是此生难得的。他似乎懂了些，也许是被方才这对苦命鸳鸯感染了，也许是真的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