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思量许久,只觉大事不妙。
谢怀安不是和姜明秋在敦煌城外养胎避险吗?又怎么会在五巍出现?
那一瞬,沈漪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并非故人重逢之喜,反而整个脑子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僵硬着身躯站在乡间小径上,打量着朝她们走来的谢怀安。
是陷阱吗?是敌方派来的?还是谢知玉找来试探她的?沈漪心中千头万绪凌乱如麻,脚下重如千钧,迟迟不肯挪动步伐。
直到寻药的后勤女医首薛青玲放下背篓,率先冲到前头,远远地扶住了精疲力尽,东倒西歪的谢怀安,沈漪这才从满眼防御中回过神来,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或许是这一路遇到许多回土匪的埋伏,沈漪如惊弓之鸟,就连曾经的丈夫,也俨然在她的怀疑范围之中。
眼前之人面黄肌瘦,一袭破落灰褐色长衫,宽袍衣袖撕裂成条状,衣领处挂着些摔跤沾染的黄土,狼狈得很。
那一道几乎昏厥的身影,却在看到沈漪的一瞬,眼眸霎时亮得摄人,直击沈漪。
薛青玲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子,行事利落干练,也顺着谢怀安的视线,望了望身后的沈漪,疑惑地问:“姜娘子,你认识他?”
除去谢知玉和秦伯理,队伍里其他人都真心以为沈漪便是姜明秋。因为她是燕王之女,加上和谢知玉关系非凡,对她也有几分客气。
沈漪想否认,可谢怀安已经先一步熟稔地朝沈漪开口:“救我……”
话音才到嘴边,他硬生生挺着的一口气就彻底消散了,意识也消弭在寒霜腊月里。
朔风卷残云般,几人利索地将谢怀安抬上马背,牵着马将他运回了营帐。因为不明他的来历,又担心有传染病,薛青玲出于安全考虑,便单独辟了一间屋子给他修养。
沈漪见参与救治的几人就要离去,顾不得嗓子干涩,喊住了她们,不动声色地提醒道:“近来将军烦心攻城大事,你们莫要拿这些小事打扰他。救人此事,我亲自与他说吧。”
怕旁人对此起疑,沈漪眼珠微动,再淡定地提起草药锐减的难题,显得是为了压下草药难寻的问题才提这个要求的。果然如此一说,薛青玲脸上的疑惑才渐渐消退,答应下来。
沈漪贴身照料了谢怀安整整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黄昏时分,她给火盆里加炭时,才听闻谢怀安在床榻上呻吟了一声。
当时屋子里只得他二人,沈漪以为自己听错了,却也仍旧飞速地窜起身,行止谢怀安榻前。
才伸出手来,就被初醒的谢怀安下意识地牢牢握住了。
用尽了全部的力道,如同落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漪娘……”谢怀安睁开眼眸,满脸为难,哀绝地握住了沈漪手心。
他原本生得文雅清秀,此刻眼里情绪复杂,似看不清的水潭,咬着唇,像是祈求她的宽恕。
那一句久违的“漪娘”,分明昭示了谢怀安已经想起来曾经的过往,可紧接着的那句“秋娘”,又无比清晰地连接着他如今与姜明秋的姻缘。
“救救秋娘吧。”
他醒来的第一个请求就是救他如今的妻子。
沈漪想起他昏过去时,也像是话音未毕的样子。现在想想,他最初想说的,就是找人去救姜明秋。
去岁冬日见到姜明秋时,她还怀着孩子,如今想来也已经生了下来,可为何又会在五巍遇险?
“这是怎么回事?”沈漪坐在榻前,回握谢怀安手心。
如今他病得瘦弱无力,手上骨节嶙峋,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畸形的寒气。
二人对谢怀安失忆娶妻一事矢口不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最重要的是先将姜明秋救出虎口。
据谢怀安所说,他们在城外养胎,安生度日,又有燕王暗卫护卫,其实无甚危险。只是待到姜明秋临产之日,来了一群蒙面人,在深夜里将大门踹开,又和燕王的暗卫大打出手,双方交战之时,谢怀安便带着姜明秋从后门逃离。
只是姜明秋胎气已动,破了水,怎么也跑不远,又是深夜,看不清方向,只能凭借记忆寻到一处破屋里生产。
“她千金之躯,又是初次生产,在满是灰烬、草虱的破庙里生下了孩子。待到她喘过了气,我背着她,抱着孩子继续一路奔逃。身后的杀手暗箭袭来,我担心她成了我的肉盾,只能抱着她,她抱着孩子,仓皇逃窜。可后来我们不敌杀手,她将我拦在郊外树洞里,自己从了贼人离去。”
谢怀安说起当夜凶险,额际也直冒冷汗,眼里通红,一时间哽咽得无法继续。
“是何人行刺?”沈漪见他喘不上气,便引开话题,不让他再回忆当夜惨状。
“燕王意欲剑指长安,可有意的藩王不止他一人,除去藩王,也有许多势力要夺权。”谢怀安抽搐了一下,将姜明秋分析给他的结论悉数告知沈漪,“当夜来追杀我们的,便是昔日与燕王交好的中山王。”
沈漪沉默下来,轻抚着他手背,道:“那如今姜娘子身在何处,你可有头绪?”
那一道无比熟悉的眼神,纯净得毫无杂念,直直地望着谢怀安,他心神一顿,不禁避开了沈漪的视线。
两年夫妻恩爱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他愧疚不安,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求救。
他明白,此刻向沈漪开口,而沈漪一个女子,不外乎是要向谢知玉开口。
既然如此,倒不如他亲自向谢知玉提,总比躲在沈漪背后要有担当些。
“拉够了没有?”
大门忽然被撞开,一整扇门都被踢飞撞到墙壁处,剩下一半斜斜地挂在门链处。
雪白长袍的谢知玉温润地踏步进来,双手负在身后,明明一脸掩饰不住的怒火,可还在极力表现出自己的淡然,仿佛毁门的根本不是他。
沈漪被那一声破门质问吓得魂都飞了三分,连忙站起身来,和谢怀安粘连的手也分开了。
为何谢知玉会知道谢怀安的存在?沈漪顾不得回想是否薛青玲通报,只觉得谢知玉对谢怀安成见已深,是断不会给他援助的,此事棘手。
“漪娘,你让我和谢……将军,聊一聊吧。”谢怀安声音虚弱,有气无力,却坐直了身子,虚虚地拢了拢衣衫。
那一句亲热的漪娘,就连谢知玉都不曾唤过,如今谢怀安又有什么立场喊她如此名讳?谢知玉拧眉成绳,紧咬着牙关。
谢怀安是何态度倒不打紧,可沈漪却瞒着自己,把谢怀安藏在这里医治,若是她还抱着与谢怀安再续前缘的想法……谢知玉想想便要气撅。
沈漪断定谢知玉会为难谢怀安,自然不肯离去,反而坦然地坐了下来:“不必担心,谢将军武艺高强,与你我都是故知,自然会救你娘子出来。”
寒风透过那破门猎猎袭来,拂动谢知玉衣摆,连带他头上深蓝色的发带也随风扬动,飞往沈漪的手边。
谢怀安与谢知玉互相对视一眼,谢知玉率先回过神。他从沈漪的话语和谢怀安方才的陈述中,把整件事情来龙去脉拼凑了出来。
直到今夜,他才明白,燕王要沈漪以姜明秋的身份笼络臣民,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姜明秋日后的民心。
燕王竟有让姜明秋称制之心!
显然,中山王也有所察觉,打着斩草除根的心思,要将燕王血脉赶尽杀绝,同时拿姜明秋的命威胁燕王,才会追杀姜明秋夫妇。
“我为何要救?”谢知玉回答了沈漪方才给谢怀安的承诺,坐在离榻三尺远的桌旁,直挺挺地望着门外,高傲冷漠地盯着漆黑的夜色。
他讨厌沈漪如同护崽的母鸡般,将谢怀安护在羽翼之下的动作。
从前谢怀安科举不成,沈漪就是这样隐忍求全,为他周全张罗着一切人情世故,如今二人都没了夫妻之名,沈漪还这样护着谢怀安,叫他怎么不恼?
见谢知玉满脸冰霜,沈漪起身,行至桌边,叹息道:“争权夺势,无一日平息。”
战场不仅是国土的掠夺,更有看不见的权势斗争,在暗流中飞窜出不知何名的夺命暗箭。她斜眼偷瞄谢知玉神色,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并不理会她,索性站在他身后,双手柔柔地搭在了他肩上。
“谢郎,你进京报仇,如今燕王之名,可放肆借用,才能更顺利地进入长安。”沈漪并不生气谢知玉踢门而入之事,反而细细给他分析起局势。
那些事情,谢知玉不会不知,如今不过是嘴硬着要为难谢怀安罢了。
谢知玉被那双水草一般柔和的手一触,整个人都愣了神,僵硬地转了脖子,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沈漪却不回答,只是坐了下来,握住他横在桌上的一只手,殷切地望着他。
似清晨满是山雾的绿林间,半遮半掩的小鹿的水眸,氤氲着看不见底的雾气,七彩琉璃便隐于浮云后。
即使再有天大的怒意,他好像也不想追究了。
她叫他谢郎。
绝不是从前那样骗一骗他,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做郎君,替他分析眼前局势。
一如当年替谢怀安周全时的模样。
谢知玉嘴角微微勾起,却不愿让谢怀安瞧见,轻咳了一声,明目张胆地回握了沈漪的手。
白衣胜雪的男子将她拉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宣告着自己此刻的胜利,对谢怀安正色道:“我帮你可以,写一封和离书来。”
女主是有一点钓系属性的哈,回头看第二章就知道啦,她曾经对谢怀安的主动,就是一种钓鱼,现在用在谢知玉身上,那都是他的福气。想写谢怀安和谢知玉对峙的,但是发现谢怀安现在根本没有砝码要挟他,暂时缓一缓,看看后续还有没有必要刚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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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