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沈漪回答,司马行的脚步已到门前,他大声拍着木门,门框后的积灰都被拍得抖落空中,飘浮在白茫茫的光柱里。
那一瞬,沈漪竟对粗鲁的司马行没有了半分厌恶,反而感激不尽。
若非他鲁莽冲撞到此,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谢知玉如此坦诚的道歉。
谢知玉离去的身影坚毅勇猛,满带着风霜辛劳。
因为知道他此前优渥,见到他此刻落魄的模样,一如金秋落叶,形消影瘦,孤寂落寞,沈漪反而心生一股莫名的怜爱。
她按住狂跳的心,猛然咽下了喉头的怜惜,心底反复劝说自己不可多情多事。
自小沈漪受到的教育,都在叫她如何善解人意,叫她待人和善,因此她时常考虑旁人的难处,心生仗义相助的念头。
就算是面对与她有着如此不愉快记忆的谢知玉,她也仍旧会下意识地体谅他。
沈漪很不喜欢如此优柔寡断的自己。
日后她总要与谢知玉割席的,如今对他多加怜惜,岂非是埋下祸根?
沈漪连连摇头,掌心紧紧地捏着袖口,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如何运筹帷幄统领这一只军队,也不想再分神替他分析日后形势。
一路几人都诡异地沉默着。
沈漪和谢知玉是因为今日清晨之事,苏煜朝几人则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劝说谢知玉退兵回城,又怕开口给了沈漪劝说谢知玉退却匈奴的机会。
平心而论,苏煜朝几人自山上下来归顺燕王,其实跟随的是谢知玉,因此对待谢知玉自然比对燕王亲近。
眼前人乃是燕王独女,说到底,他们也还是信不过。
这几日苏煜朝跟在这位姜娘子身边,看得明白,她心性坚定,吃苦耐劳,为人心善宽容,谢将军对她可谓是一往情深。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苏煜朝最怕枕头风,此刻闭口不谈退兵之事,省得又给姜娘子可乘之机,让谢将军带着弟兄卖命替她父王挣一个好名声。
几人心中各有所思,分别乘坐马车回到了敦煌城中,沈漪单独在新客栈住下。
待到沈漪收拾好行李时,一望日头才至中午,沈漪见苏煜朝来访,这才听闻谢知玉已经带兵出去了。
她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地抓住苏煜朝:“为何?不是告诉了他此行没有援军,还要三思后行吗?”
苏煜朝脸上担心并不比沈漪少,他被谢知玉派来保护沈漪,恨不能自己随着谢知玉上阵杀敌。
昨日几人就因为后续行动之事争论不休,今日沈漪如此问话,他也不解道:“昨日不是姜娘子你劝说将军要收复大巴关的吗?他与姜娘子想到一块去了,又担忧拖延久了,在暗处的奸细会收到燕王来信,言明我们几人的踪迹,只好马上动身。”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沈漪松开了手,坐回椅子上,心下却止不住忐忑,喃喃反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千。”
“五千!?”沈漪双眸瞪视,以为自己听错了。
匈奴来势汹汹,少说有五万骑兵,他带五千人,能如何成事?
她腿脚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些,脸颊旁冷汗滴落,沾染了薄而黑的两侧鬓角,软绵绵的身躯好似没了支撑的孤花儿,失了三分颜色,瘫坐在桌前。
才集结队伍出发不到两日,苏煜朝救一把推开了客栈房门,对着沈漪怒而痛哭道:“我这就去往前线给谢将军陪葬了,姜娘子可向燕王禀报得偿所愿。”
他擦了擦哭红的眼眸,甩落一把匕首,丢在沈漪面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道:“这是将军托我的东西,他说若是自己不能归来,就让我将此物归还姜娘子,多谢姜娘子当日相赠祝福。”
昔日谢知玉与沈漪在人前道别之貌,广为传唱,人人都道郎才女貌,郎情妾意,感天动地。
可苏煜朝几人知道燕王有意放弃谢知玉及他们的弟兄后,对沈漪也没了好脸色。
如今不过是顾念谢知玉最后的吩咐而已。
越是如此,苏煜朝越是恨得牙痒,恨不得撕碎了眼前的沈漪。
“他是个祸害,又怎会如此轻易死掉。”沈漪闭目,蹲下去拾起匕首,不敢相信地低语。
若说这是二人的信物,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也实在怪异得很。可一路纠缠,这匕首就如同她的福星,替她解决了数不清的麻烦。
此刻沈漪握住那把有过昔日谢知玉体温的短刃,放在了心口处,就如同是握住了谢知玉的手。
三日后,屋子里香火袅袅,案上供奉着金黄的鸭梨,还有一把雪白的灰木折扇。
“走吧,我与你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漪踏步走出房间,身上一袭男性长衫,足下皂靴凌云踏波,浑然一副男儿模样。
只是一瞧脸上红晕白嫩,还是能察觉她女子身份。
苏煜朝不信,沈漪这几日在房中求神拜佛,念经颂文,况且她孤身一人,区区柔弱女子哪里有办法救人?
“还不走?”沈漪驻足,回眸冷冷道,“谢知玉寻着你们这帮手下也当真浪费心力,如今他被困山坳,你们不早些安排救援,还在此处徒劳伤悲,简直南辕北辙。”
沈漪鲜少如此直白地批评,可是话到嘴边,就无比自然地训了出来,仿佛她早已经训斥过了无数回。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她不知不觉退却了过往的许多隐忍求全,生出几分怒而自威的庄严。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自己精心对照出来的舆图,放在苏煜朝面前,指了指圈画出来的山谷:“他就在此处。”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你认识这些地方?”
“我不认识,可我告诉你,地形复杂如江南群山,我也去过,遑论此处了。”沈漪加快脚步。
步履匆匆间,心底的紧张和不安也在她这两日的细细揣度下,尽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对谢知玉逐渐升起的敬佩。
她明白谢知玉是为了揪出奸细,才谎称遇害。待到奸细被查出后,他便乘着匈奴松懈,一举反攻,将敌方粮草烧尽。如此一来,匈奴就不得不退了。
只是粮草之地万分严密,他率五千人深入腹地,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估计只能退回地形复杂的山谷,沿着陡峭的山路回到燕然山城。
可人算不尽如天算,谢知玉再聪明,也想不到燕然山会在暑热夏日,下起霜雪,这才被困山间,久久传不回来消息。
苏煜朝听罢沈漪分析,也觉得她说得有理。
跟随谢知玉这一年多,他是见识过谢知玉排兵布阵的本事的,他极其聪颖,用人精准,说不定当真是他的一步棋……
“我们带五千人过去营救。”苏煜朝喜色渐露,拿出自己的令牌,道此次来剿灭匈奴的都是他们昔日山上的弟兄,相信他们听闻是去酒店将军,都会前来。
沈漪摇摇头:“无需如此声张,一千人即可,剩余之人等护卫好燕然城。”
虽是小小女子,说起其中算计,却能沉着淡定,布置得井井有条。
他拍了拍自己微红的眼眶,笑笑自己反而不如一个内宅女子想得透彻。
山谷间气候阴凉,绿树在林间抖擞身躯,部队穿梭进茂密的绿林里,按照以往传递信息的暗号,一一在林间查找。
从清晨到中午,并非三路都未能寻到踪迹,司马行暴躁地击打飞蓬草,粗嗓直喘大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叫他吃些饭却又不愿意,硬是要继续查看。
直到午后黄昏,苏煜朝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寻到了心心念念的记号。
望见谢知玉的队伍时,沈漪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扶着身旁的漆树,不由自主地往前跳着迈了好几步。
不过几日不见,谢知玉脸上胡茬冒了一层青,显得沧桑无比,双眸有些凹陷,带着憔悴在苦撑。
沈漪心神剧烈地颤栗起来。
早在她反应过来要保持距离前,就已经搭上了谢知玉的手臂。
检查着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三日来不曾阖眸的查验,总算有了收获。
回到了燕然城,众人面目大喜,欢呼着大退匈奴,想来到明年开春前,匈奴都不敢再南下了,老少奔走呼号,连声振臂呐喊。
一座无边死寂的城,就因为一场鲜为人知的奇袭,重新焕发了生命。
疲劳的沈漪已经顾不上与众人分享喜悦,只是黯然隐入人群中,回到客栈。
她解开发带,换了衣衫准备沐浴后,就上榻歇息片刻,却听闻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未及她转身,谢知玉边无声地从身后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双手在她身前合拢交叉,把下巴按在她单薄的肩膀处,轻嗅着沈漪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即使他寻遍各类香粉,也未曾寻到过一样的气味,大概是沈漪身上独一无二的体香。
更让人恋恋不舍。
走过了生死关,发现前方在等着他的,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谢知玉说什么也不想再等,只想借此机会再次尽诉衷肠。
可他轻蹭着她肩头垂发,还未贪婪地将她气息镌刻在脑,双手就被她柔柳般的指尖一一掰开,走出几步,和他保持了距离。
“我犯险来救你,是为着江山社稷安定有人。”
二人面对面而立,沈漪身高只到谢知玉肩膀处,眼瞧着他缱绻的神色渐渐变得沉默,最后化作落寞,她心底的冰也好似不知不觉地化了。
可她明白,那不过是她天生的善意,不想拒绝任何一个人,并未因为她喜欢谢知玉。
曾经谢知玉那样粗暴地对待过她,她若是还对谢知玉有这样不堪的感情,岂非脑子有病?
沈漪想到这,眼底的拒绝也就越发坚毅。
坚冰虽化,却又重新竖起高墙,将他隔在外边。
谢知玉苦笑,移开了那道殷切的视线。
他不想看到她。
如果她不来,如果她不出现,他还能骗一骗自己,她是关心则乱,是近乡情怯。
可眼前的她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对他唯一的眷恋,不过是因为他对结束战乱有关键作用。
他原本也说过自己对她有用,可说归说,心底却希望她并非如此念想的。
怎么说他也算是和她并肩作战这些日子,她就当作是,谢知玉又气又恼,索性质问道:“你自己呢?便一点也不想救我?”
沈漪一愣,她不想与他说情说爱,可他时时刻刻揪着她不放,实在厌烦得很。
她不说话,一副无谓的模样。
自从谢知玉身陷险境,她接连好几日没有睡觉,好不容易救回谢知玉,沈漪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这会只想安心睡觉。
见她这番模样,谢知玉面门一片怒红,气鼓鼓地夺门而出。
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个人,沈漪松了一口气。
她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浑身放松地继续解开衣衫。
这边沈漪才踏步进了水桶,却见谢知玉又闯了进来,她气得正要发作,毛巾捂住了嘴巴。
“你当真是要气我!”谢知玉咬牙切齿,认命地握住她。
另一只手顺着颈间落入水里,搅弄着碧波。
沈漪不解,她又如何气到他了?
“说好了一年为期……”沈漪避开他捂住自己嘴巴到毛巾,同时想躲,却被他在水下锁住腰身。
他不想等了。
“你不准说话了。”谢知玉把澡巾按入水中,自顾自地替她擦洗起来。
“谢知玉!”沈漪只觉身上滑过陌生的触感,在水下肆虐,只得低声骂道。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竟然青天白日地闯入她房中,不由分说地就要替她洗澡!
“我混账!”谢知玉率先承认。
“你就是喊到明天,我也要做。”
“横竖我早都是混账了。”
沈漪被他如此坦诚的承认扼住了咽喉,一时说不出话。
水声荡漾,哗啦一声,她整个人被猛然捞起。
“等一下我和你再一起洗。”谢知玉咬住她耳垂,炽热地盯着她唇珠,又挤了挤她脸上时常浮现的梨涡,执念地想要她笑一笑。
指尖触碰沈漪脸侧的一瞬,她浑身一软,却也顿时明白了自己一开始为何不愿意替他多想当下局势。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会习惯为他考虑。
就好像为谢怀安筹谋未来一样,替谢知玉筹划。
曾经的谢怀安是她的夫君,谢知玉算什么?
沈漪不敢细想这个问题深处的答案,只是侧过了脸,不愿面对。
落在床榻上时,她猛然回神,喘息不止,抖着手心要阻止,可他却用力执住她手腕,将发带解下。
他又要像从前那样了。
沈漪惊恐地望着他,并着双腿,连连摇头,可眼前一黑,先来的不是他发带束手的粗暴,而是他的掌心。
柔柔地贴了上来。
在她眼前盖住了整个世界。
那一道掌心里,带着谢知玉此次受伤结的痂,划过她眼皮时,粗糙如沙砾研磨,等她适应过来,那一道发带已经覆上她双眸。
深蓝色的纱布,绕过挺立的鼻梁,在她眼前横着。
睁开眼睛时,透过厚实的纱布,还是能看到人影在眼前晃动。
“便是把我当做他……也可以。”
谢知玉双手轻按住沈漪双腕,虚跨坐在她身上,双臂在她身侧,形成不容分说的桎梏。
此次遇险,他险些有去无回,若是没有见到沈漪也罢了,可他却是见到了沈漪,与她有了盟约,共扶江山的。
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誓约,就好像他苦痛生命里的一道甜品,时时在他面前散着致命的诱惑,逼迫着他不断往前。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谢知玉已经想得透彻,什么都是浮云,只有即使的掌控,只有眼前人,才是最应该攥在手心的。
或许沈漪永远都不会接受他了,可他却不能没有她。
哪怕要他舍弃身份,成为谢怀安的人影子,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也愿意。
见沈漪捏紧了手心没再说话,谢知玉凑近些,随即吻了上去。
暖日融融倾泻,盛开了满室的霜雪梅花,撑开了风雪交加的天穹,独独洒落一道残阳在他身上。
只属于他的三寸日光。
他要牢牢地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