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渐近,骄阳怒挂正空,明晃晃地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才从井边漫出的水,坠落在干燥的地板上时,就滋的一声冒出白雾,蒸腾挥发了个彻底。
眼瞧着这一日日的实在酷热难耐,沈漪撸起袖子,缓缓行至院中汲水。
这样的事情她从前就常做,并不似真的小姐那般不识五谷。她上下摇动着竹筒握杆,满盆溢出的井水也从最初的滚烫到冰冷。
沈漪将井底深处的冰水汲了上来,招了招手对一旁静候的丫鬟道:“去给王爷送去。”
她这间屋子地处南脉,又有竹林庇荫,井水在深处存着寒意,正是避暑的好物。若是用来冰镇梅子、杏子等瓜果,不出半日,就能吃到爽脆清凉的解暑鲜果,比什么冰块都好使。
“王爷那头院里说他今晨身体欠安,会在府上修养,小姐不是说有事同王爷商议吗?”小丫鬟害怕姜伶,只得寻了个借口伶俐地提醒,也算不得逃避,前几日沈漪的确说过想找姜伶谈一谈。
沈漪望了望正是午膳的时候,心想稍后姜伶又要休息,不如趁着这时候先把她那日想到的事情提了,他也与幕僚有个决断。
这些日子沈漪频繁出席各类招安活动,打着姜明秋的幌子,举起姜伶的旗帜,加上众人将姜伶抗击匈奴的决定四处散播,已经劝服了敦煌城内外大小贼寇,连带着西北一带的动乱,都已经有了安定的势头。
正因为频繁在各种山头活动,沈漪发现了农牧之时在战乱时节,已经乱成一团。
洛水之滨,平原广布,因地势、气候等种植时节有差,百姓从前听从朝廷农务司的布置务农耕种。起了战乱后,朝中政令根本无法颁布到地方就被截停了,百姓无从知晓,只能依照旧例,却出入频频,农时混乱。
若是农时耽误了,收成时就容易赶上霜冻,若是一年到头颗粒无收,守城的百姓也好,前方的战士也罢,都是要遭殃的。
因此眼下打仗重要,稳定后方的粮食供应也很重要。
百姓之中读书者甚少,多是依赖政令,骤然没了政令,只能口口相传,反而各行其是,闹得沈漪所见之地,都耕种得寂寂寥寥,萧条无比。
她左右思索了几日,终于将解决的办法理顺成了册子,希望姜伶按照前朝农务宝书的法子,将农时政令恢复正常,确保生产稳定。
“王爷,这几日前方捷报频频,可喜可贺!”姜总管跪下呈递战报,嘴里连声夸赞着谢知玉一队人。
姜伶点头:“如此甚好,照常将捷报通传下去。大家此刻越是高兴,日后援军无法出兵,先锋队覆灭时,大家就越是愤怒,既能解决谢知玉这样的麻烦人,又能剑指长安。”
几句算计旁若无人般,在院中阴阴渗出。
沈漪脚步粘在地上,手里的水盆也摇摇晃晃地端得不稳当。
只是她咬牙硬撑着,双臂撑住那水盆,竭力佯装镇定,才终于没有手下脱力失态。
她在门外喊了一声:“父亲,是我。”
此刻她是姜明秋,而不是沈漪,一切该为姜伶考虑,谢知玉如何,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沈漪靠着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才能勉强站住脚跟。
像是根本不在意沈漪的听墙,姜伶点点头,示意她进来,赞许地望着她体贴入微的观察,道:“好孩子,难为你记得我怕热。”
虽是夸赞的言辞,可语气却冷得像是最无情的人。
明明姜总管也是深知沈漪身份的人,可姜伶却从不在旁人面前,以沈漪之名称呼她,从来都只当她是姜明秋。
真切得沈漪都要怀疑自己失去了曾经作为姜明秋的记忆。
“父亲方才说,大家日后愤怒什么?”沈漪不动声色地发问。
屋子里透进一道烈日盛热,照在姜伶半明半暗的脸庞上。
透过那一道璀璨烈日,沈漪看到苏醒的龙,正张牙舞爪地逼近,脸上从容淡定。
明明这些日子他征战有伤,此刻却如同严酷的神明,手持戒尺,时刻准备着训斥他的属下。
不论是沈漪,还是姜明秋,都是他踏往权势顶端道路的工具。
或许他也爱护姜明秋,可他此刻显然更爱至高无上的权势。套着“父女”的枷锁,在名为“正义”的马鞭下,沈漪必须听从他的指挥,加快步伐,替他完成所有的任务,笼络全部的人心。
如他所愿,沈漪暂且做到了。
那么接下来,他只是需要一个导火索,一个挥师东去的名号。
“沈漪,我看好你,你过去半年多,都做得这么好,这件事,你也能做好。”姜伶指了指那盒子,那里放满了他下一步的通告。
这些通告就是他打倒京城人心底防线的有力武器。
不久的未来,敦煌、五巍乃至于河西走廊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响彻燕王的英明盛名,而抗敌先锋队的全军覆灭,就是他声名至高的时刻,到时他快马回京,二十万大军,定能横扫长安。
权势的宫殿,将迎接它全新的主人。
“父亲……高明……”沈漪摊开盒中内容,只见上面写满了歌颂燕王的歌谣,要她寻人借机传唱出去。
歌以传志,在先声夺人这一块,燕王早已经甩开了长安皇帝几条街了。
接过姜伶的盒子时,沈漪嘴边的劝告,也成了喉中鱼刺,既不能当面拿出来,也不愿意冒险咽下去。
“你怎么了?”姜伶面色严肃,见沈漪迟迟不走,打量着她。
沈漪此人有些聪明,可到底心软,妇人之仁。姜伶本就对她无情义,又想到姜明秋如今挺着肚子在外面待产,心里烦躁,更不想看到沈漪。
说不上是看到沈漪如此精进的本事,还是想起姜明秋弃自己而去的怨气,姜伶对沈漪总带了些难以掩饰的敌意。
“我没事。”沈漪寻了个借口说是天气热,捧着盒子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房中,合上门的那一刻,沈漪腿脚才一软,背靠着门框滑坐在了地上。
她只觉得胸口沉闷地急速下坠。
她以为自己想在了姜伶的前面,以为自己把这一切周全着,就能让所有人都能平安的回来。
可是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姜伶和皇上一样,都是冲着维护最高的皇家尊严而去的。谢知玉这般的人,只能用作耗材,而不是当做良将,培养做千里驹。
谢知玉此行,必死无疑了。
尽管是暑夏,光滑的青砖地板还是透着冰一般的寒意,直直透过沈漪腿间,紧紧攥住了她最后一瞬呼吸。
那日,谢知玉逆着朝阳,踏马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
昼夜更替,远方漫天夕阳余晖在黄沙包裹间,响起潇潇马鸣。
在一片凌乱的重雾里,沈漪看不清敌我,只知道大晟的军旗在战马嘶吼和将士的呐喊声中“啪”一声断裂成两段。旗帜落地的一瞬就被乱踏踩入尘土中,碎成无数碎布。
与此同时,锐利的箭羽刺破了黄沙,径直刺向谢知玉。他瞪大双眸,想举枪挡住,却又被敌方伸长的锁链扣住手边长枪。
沈漪再定睛望去时,那支长箭已经穿透谢知玉颈项,箭头泣血深红,卡在谢知玉颈间。
“谢知玉!”
沈漪的心脏好像也随之停了一瞬,从床榻上扑醒过来,大口地从噩梦中寻找最后一丝理智。
心底涌着一个声音,谢知玉如此聪明,不会就这样死的。
沈漪反复拿这个想法压住自己乱糟糟的思绪,谢知玉从前就在朝廷呼风唤雨,到了战场,他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能与军队抗衡?
况且,听姜伶的意思,谢知玉的死会是他反扑回京的导火索。只有他死了,姜伶号召煽动手下回京,才能最大限度激发潜能,一举入主京师。
原本沈漪该乐见谢知玉如此结局,可听了姜伶两面三刀的解释,她反而阵阵恶寒。
在她面前,姜伶释放着清明之君的信号,可转头,他就与部下计划着激化矛盾,制造战争纷争,利用人们的愤怒,做他登上帝位的踏脚石。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姜伶的骨血才最重要,旁人的命,是多少都不要紧的。
沈漪越想,腹中绞痛越甚,最后她只能伏在床上,狼狈地擦去头上冷汗。
要论心思深沉,她不如姜伶计划周密。从命令她结识谢知玉,到引导谢知玉替姜伶送命,最后断了后援,都是姜伶早就选好的道路。
这一路上的沈漪,就如同云里雾里的提线木偶,被姜伶提着给他完成姜明秋的使命。
“如今也算是报答了姜明秋曾经的恩情。”沈漪忍着腹痛,坐直了身子,深呼一口气。
凌厉的痛意冲击着她的思绪,如同最用力的棍棒,把她脑袋里最后一丝顺从敲打出了体内。
她看得无比清楚,若是姜伶断了后援,谢知玉此行抗击外敌,便是死路一条,若不能突围出来,就要被敌人活活围剿而亡。
“只当做是为了我立下的誓言,他不该就如此死去。”沈漪下意识地捏了捏手臂。
那里空荡荡的。
一路以来,那里都有一把无比锐利的匕首常伴左右。
可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习惯了那样危险而锋利的东西。
她要救下谢知玉。
即使他那么危险,又那么伤人。
加油加油,给我自己加油O(∩_∩)O,也谢谢追读的宝子,我无以为报,只能坚持把故事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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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