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血 第3章 疯子

当周承意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吴卫东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

看见人进来，吴卫东将手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眼下有些泛青，嘴角干裂。桌前铺满一堆材料，还没来得及整理，有些脾气的哼笑出声：

“行啊你，都学会翘课了，还是翘我的专业课，长能耐了！”

吴卫东是周云峰的多年挚友，当年周承意能进学校读书就是他在暗中帮了不少忙。

“抱歉。”

“去去去，少跟我来这一套，快一米九的大高个站在我面前跟一堵墙似的，坐下说话。”吴卫东随意摆了下手。

周承意也不客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径直坐下，而后又舒服的抻了抻腿。

“你小子，别仗着自己的专业课排名第一就开始学人家翘课，今天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吴卫东板着脸说教。

他将桌前的材料推了推，空出一小块干净位置，一抬头却看见周承意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瞬间火苗上窜，“嘿我说你小子！”

“嗯，有数。”

得到一个勉强的回应。吴卫东刚窜起的火苗又瞬间收缩回原点，“我不跟你废话，你哥呢？昨天约好一起练球的，怎么没来？”

话题被岔开，吴卫东定定望着对方，目光专注，等待回答。

每个周末周云峰都会约吴卫东在球馆练球，美其名日是维系中老年人之间日益脆弱的友谊，其实就是为了争个输赢。

吴卫东作为北方汉子，生得高大魁梧，总是自称是北方的一头狼。

可这头狼下到江南，却输给了南方纤弱的小猫，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自己高中输掉的那场比赛一直耿耿于怀，他一直就不服气，凶悍的狼怎么能败给温顺的猫。

他早晚要制伏周云峰那只看着温顺实则狡诈的小猫，‘乒乓小王子’的称号说什么也要夺回来！

不过偶尔休息间隙，两人也会坐在长椅上举杯共饮凉白开，然后窃窃私语好一阵，像极了村口八卦的俩老太。

输赢要争，友谊也不能破碎。狼和小猫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可这周末吴卫东在球馆一直没有等到周云峰。

自己的手环又恰巧落在家里没有带出来，期间无法联系，后来回到家又被学校电话催着赶来整理一份关于智能编程大模型代码助手的材料，忙忙碌碌直到今天早上完第一节专业课他才终于喘口气。

“问你话呢，你哥昨晚干嘛去了，怎么没来打球？他手环坏了吗？怎么联系不上？”

周承意好像没有听见，眼神在虚空中凝成一个点，茫然着不知发什么呆，一动不动的。

吴卫东忽然朝前伸手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你！”

思绪被拽回，周承意动了动，坐正了些，“哦，可能在求婚。”

“啊？”

“成功的话请你喝酒。”

吴卫东：“……”

那个可能在求婚的人此刻正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椅子上，押在了某一处地下实验室里。

裴清安静的躺在实验台上，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熟。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她怎么了！”

周云峰的目光从实验台上那张倦怠的面容里收回，转而恶狠的望向对面。

“好久不见，陆工。”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前方响起，声音不高，听着温厚从容。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先叙叙旧，然后再谈事吗？”

周云峰捆扎在背后的双手挣扎了一会儿，无济于事，绑的太结实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气急之下又使劲登了登双腿，旁边的两名黑衣男子顺势压下他的肩。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尾搁浅的鱼，拼命摇尾，却仍于事无补。

“陆工，我们的实验开始了。”对方不急不缓，轻轻含笑起来。

周云峰的身体突然犹如过电般的剧烈挣扎起来。

黑衣男子压在他肩头的大掌也猛然发力，死死定住他。

周云峰昂着头，口中忽然叫嚣起来：“疯子！你这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实验室。

只见前方一身笔挺的布衣，面容慈和、文质彬彬的老者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彼此彼此啊……”扬起的嘴角随即便收住。

他抬手示意，两旁的黑衣男子松了手，周云峰喘着粗气，面露狰狞，猩红的眼里透出一股杀意。

“陆工，五年了，我找了你整整五年，没想到你就在南城。”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只是要实践这一真理恐怕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

周云峰不仅勇气可嘉，还相当有魄力。

他们一行三人在南城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更名改姓后就像普通老百姓一样正大光明的生活了整整五年。

“裴清，裴清！你怎么了？”

正在整理货架的裴清突然有些头晕，她一只手抱着货品一只手撑在货架上，一时没撑住，身体重心不稳，堪堪倒了下去，手上的货品洒了一地。

员工朱婶见状，忙赶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趴在她身侧用力喊了几声，只见裴清脸色煞白，半天没有反应。

这可怎么办？朱婶扶着圆滚滚的腰身，马上站起来喊人。

恰巧小刘路过，走上前半蹲着摸了摸裴清的额头，又用力掐住人中，等了一会儿，裴清被痛得吭哧一声。

小刘用不太丰富的生活经验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是低血糖。

朱婶不敢迟疑，很快就从散称架上拿过一块糖果剥开放进裴清的嘴里，没过一会儿，人果然睁开了眼清醒过来。

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所有人都并未太在意。

然而不远处生活用品婴儿区内，正站着一个戴口罩的黑衣男子，他的手中攥着一个婴儿奶瓶，因过度用力，瓶身立刻凹陷下去一大块。

男子目光阴厉，视线从听到裴清两个字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周遭的动静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的目光牢牢锁死了那个叫裴清的女子。

裴清啊裴清。

当初执意不改名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要不是胡千，我可能还需要花更长的时间来找到你们，不过好在上天垂怜，命运始终不舍得让我们分开。”

老者站在周云峰的跟前，半弯着腰，俯着身温和说话，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提醒。

“我呸！王新平，你就是一个疯子，疯子！”

周云峰再次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两旁的黑衣男子顺势按压，椅子脚在地上来回摩擦，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吱鸣。

“不，陆工，你忘了吗？你也是疯子……”

那个叫王新平的疯子转身从实验台上拿起一管试剂，又慢慢踱步到周云峰跟前。

他轻轻晃动两下，无色的液体渐变出蓝色，无数细密的小水珠开始爆炸似的在试管里分裂融合，直到最后又变回无色的透明液体。

像演示了一遍不知名的化学实验一样。

“你曾经给疯子送来了一件最珍贵的礼物。”王新平突然凑近，附耳轻声说道。

周云峰漆黑的瞳孔骤扩，一瞬间，整个眼珠地震似的黑白两色来回切换。

王新平捏着试管放肆的大笑起来，在对面惊慌失措的僵硬里，用力将试管摔在地上，洁白的地砖上刹那间被炸出一滩鲜红的血液。

***

学校食堂里人声嘈杂，李京在打饭窗口前笑容满面：“阿姨您今天是画眼线了吗？真好看，好像又年轻了几岁！”

阿姨戴着口罩，藏不住的高兴全从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冒出来，

“就你嘴甜！今天的糖醋排骨我特意给你留了两块好的。”

然后熟练的将面前的盘子盛满，最后还不忘念叨，“明天有炖牛腩记得早点来！”

李京接过餐盘，满意地说了声“谢谢”后就转身穿梭过一道道人墙，终于在熟悉的角落里找到了周承意。

食堂靠窗边的位置阳光满面，其他同学都嫌太热避开了座位，刚好留给了独来独往的某人。

周承意的身后早已没有了尾巴的影子，李京在他对面坐下，一点也不奇怪。

甚至如果说现在还能看到那个漂亮小孩坐在他身边，那才是真的奇怪。

“把人赶走了？”李京将餐盘摆正，抽出湿巾擦擦手，准备开动。

周承意没理他。

“你都说什么了？”

李京一边问一边看着汤里飘着的几根鸡蛋丝，心里愤愤，学校食堂干脆整点凉白开算了。

不过清汤也是汤，他现在有点渴，喝了几大口后，才抬眼看着对面，某人正吃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抬。

今天的肉质不错，周承意吃得很快，没空理会对面。

“喂！”

李京又扫了一眼周承意的餐盘，整盘的酱油色，“承意哥，你都不吃蔬菜的吗？”

他跟周承意吃饭的机会并不多，大一和大三若非刻意，能碰面的时间本就少，何况一起就餐。

但李京发现每一次用餐，周承意从来不点蔬菜，全是肉，这也太爱吃肉了！

周承意低头咀嚼，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李京也跟着咬了一口糖醋排骨，一进嘴，满口酸甜，肉鲜滑嫩。

一双桃花眼笑弯起来表示对这道菜的认可，立马又塞了一大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规律起伏着，一张一缩。

周承意又快速扒了几口米饭。

“承意哥，营养学家说了，要健康必须得荤素搭配啊……”

含糊不清的开口，话音混合着咀嚼声，闷闷的，李京又特意夹了一块绿叶菜送到嘴里，将营养均衡四个字贯彻到底。

对面还是没有反应。

眼见周承意就要用餐完毕，李京发急：“承意哥！”

“食不言寝不语，老师没教？”

周承意喝完最后一口汤，终于抬起头，坐正了。

他从餐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拭过嘴角后往餐盘里一丢，人用力往后一靠，“吃完再说话。”

李京快速吞咽下口中所有残余，放下手中的筷子，又喝了一小口清汤顺了顺嗓子，人微微前倾，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眼睛瞪得又圆又亮。

周承意：“哪一个？”

不怪周承意揶揄，李京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说话，说的太多，都不知道要回答他哪一个问题。

李京：“装傻就没意思了！”

周承意：“……”

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嗯。”声音懒懒的。

“嗯”是几个意思？这也太敷衍了吧！

‘啪’一声，李京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筷子吓得滚了滚。

“我说你该不会是把人睡了然后提上裤子不认账最后被人追着不放要负责之后甩甩手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的那种渣男吧！”

丰富的想象力让李京脱口而出。

早上一见那小男孩他就直觉这俩人有问题，一上午的课他都心不在焉，疑惑、好奇、八卦，挠得他心尖痒痒，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周承意愣了两秒，而后忍不住气笑出声，摇了摇头，“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我告诉你，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我看别人谈过啊，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眼神我扫一眼就知道！”

李京说着还有些得意。

不过很快急转而下，“倒是你，哼，一副不认账的混蛋模样。”

周承意：“…………”

六月飞雪的窦娥冤不冤周承意不知道，但李京突如其来的一记黑锅，砸得他有些冤，还有些晕恼。

断章取义的误会本就让人没有半点想要解释的**，更何况周承意根本不在乎。

只是再这么待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马上就要坏掉了。

“有钱吗？”冷不丁的一句反问。

“……什、什么……”李京刚刚还在亢奋的大脑一下子短路了。

“去医院挂个号，看一下脑神经。”

不等李京回过神来，周承意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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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