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的情绪萦绕在靳灵朵心头。
郝仁握住她手的力度加重了一些,将她飘离的思绪又拉回来。
郝仁语气有些沉地开口,“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记得我太久。”
靳灵朵疑惑,“为什么?”
“纸片人可以被困在烂尾的故事里,大不了就一直重复过故事停在的那一天,直到世界腐朽。但是,现实世界所有人的人生都是往前走的,该淡忘的要淡忘,该迎接的要迎接。你还有很长、很美好的人生要去过。如果忘掉我能够让你更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去遇见新的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爱人,那我宁愿你尽早忘掉我。”
靳灵朵被他这一番话深深感动,面上却还要强装,“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还有当哲学家的天赋呢。”
郝仁傻乎乎地笑了,“是吗?如果时间够久,我曾经还真希望自己能当一个什么「家」,艺术家、科学家、钢琴家……可是我的那个世界太匮乏了,成不了什么「家」,即便是成了,也没有人去观赏。”
靳灵朵说,“我欣赏你。”
郝仁笑,“我知道。”
靳灵朵娇嗔道,“你还真不谦虚。”
“在你面前,不想谦虚了,现在是施展魅力的时候。”
“那郝仁先生,请问你现在打算如何向你唯一的观众施展魅力呢?”
郝仁想了想,先松开靳灵朵的手,而后起身,向着靳灵朵的额头印下一吻,“晚安,公主大人。”
说完此话,郝仁伸出长手把床头的夜灯一关,整片空间瞬间回归黑暗。
不得不说,靳灵朵确实被他的晚安语撩拨到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隐约有一点喘不上气的感觉,难道,这就是很多影视剧里常常表现的「心动时刻」吗?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动如此的激烈吗?
一般情况下,不应该是慢镜头、回放、轻音乐的组合吗?靳灵朵突然很想跳起来,给自己脑袋上来上一拳头,这是现实!不是电视剧啊!
靳灵朵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于是很按捺不住地偷偷瞥了一眼床下的郝仁,却发现他已然合上双眼,安然入睡。
只留下靳灵朵大脑一片混乱。
狗东西!撩完就睡!
靳灵朵也没有为此事纠结太久,她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大概是在对于心动的思考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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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灵朵准备再用几万字为《幻想男友》收尾,原本她以为这一部分应该很简单,但越写越发现并不容易。
那种童话故事里「公主与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ending也是需要很多铺垫才能引出的。
靳灵朵想给《幻想男友》一个圆满的结局,至少不要让整个故事的收尾太尴尬,她边写边删,不断修改,进展依旧不佳。
一天晚上,靳灵朵对郝仁说,“明天早上带你去一个地方。”
郝仁问,“去哪里?”
“城郊陵园,我想带你去见一下我爸。”
“好。那我提前把脸上遮一下。”
靳灵朵说,“不用呀,我爸肯定能看出来你是个帅小伙儿。”
-
这是周一的早上,陵园中几乎没有什么来拜访的人。
空空荡荡的墓园,只有靳灵朵和郝仁拾阶而上。
因为靳粲的墓地在整个墓园高处,所以两个人花了挺多时间才抵达。
靳灵朵给父亲带了一捧浅黄色的菊花。
她挺久没来看老爸了,上次来时献的花早就被墓园的人清走了。
靳灵朵将花摆在父亲的墓前,随后拉过郝仁的手,说道:“爸爸,这是我的朋友,郝仁。郝就是那个郝,仁是仁义的仁。”
郝仁有些不知所措,他朝着墓碑鞠了一躬,随后说,“叔叔好,我是灵朵的好朋友。”
靳灵朵静静地盯着墓碑上的遗照,那张遗照是从很久以前他们一家三口的一张全家福上截下来的,因为靳粲生病后一家人就很少拍照了。加之靳粲越病越消瘦,到后面即便想再拍也不好看,所以靳粲离世前嘱咐了就用以前年轻时候的照片就行。
照片上的靳粲有着弯弯的笑眼,极立体的五官。
靳灵朵有时会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她和爸爸长得很像,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弯的像月亮。后来她清瘦下来,长相就越变越像妈妈。靳灵朵心里也有另一种解释——亲人离世,也带走了你身上属于他的那一部分。
简单聊过天后,靳灵朵让郝仁先去远一点的地方等她,她想单独和靳粲说些话。
靳灵朵脸上有浅浅的笑,“爸爸,你是不是挺意外我会带个男生来见你,这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我带男孩来。不过我和他不是恋人关系啦,怎么说呢?我有点喜欢他,他也有点喜欢我。但是我和他不会在一起很久啦,因为他还是要远行的。”
“不过,我还是带他来了,因为他是很重要的人。”
“爸爸,我很想你,总是很想你,为什么你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呢?”
“妈妈最近过得挺好的,我希望看到她幸福,你也是一样的,对吧?”
“可是我还是会想念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
“爸爸,我好想你。”
……
靳灵朵快速把眼角的泪擦掉,看向远处的郝仁。
郝仁很尊重地背身而立,不干扰靳灵朵和父亲单独相处的的时光。
靳灵朵静静地看着郝仁的背影,喃喃道,“为什么我爱的人总是留不住?”
靳灵朵在复杂的情绪中难以自拔,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乌云正疯狂地翻腾着,并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郝仁转身,看到靳灵朵在看他,有些惊讶,随后指了指天上。
靳灵朵一抬头,黑云吞噬暖光。整片苍茫的墓地笼罩在黑暗之下,只剩遥远的东边留存一丝光芒。
暴雨不知何时就会降落。而他们今天出门又没有带伞,再不离开真的会有被浇个透心凉的风险,
于是靳灵朵和靳粲告别,“爸爸,下次再来看你。”
而后靳灵朵向郝仁的位置飞奔而去。
“快走,马上要下雨了。”靳灵朵对郝仁说。
-
两个人简直像逃难一样离开了陵园,终于能跑到陵园门口的公交亭处。
两人前一秒进了公交亭,后一秒倾盆大雨就落在那小小的公交亭外。两人身上一点没湿,不可谓不幸运。
靳灵朵原本还想试着打车回去,但打车软件上显示附近叫不到车。
恰好一班公交车开过来,是回家的路线。
郝仁问,“我们要不要坐公交车?”
靳灵朵想了想,与其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打到车,不如就上这辆公交车。
郝仁把外套给了靳灵朵,让她冲出去的时候尽量挡一挡,别被雨淋到。随后郝仁也跟着冲上了公交车。
车内空空荡荡,除了司机便只有他们两个乘客,两个人到后排落座。
郝仁头发被打湿了不少,T恤的上半部分也湿掉了。
靳灵朵伸手去摸他湿润的头发,若有所思。
郝仁问,“怎么了?”
“你被淋湿了。”
郝仁笑,“对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靳灵朵说,“你以前连灰尘都可以抖落的,现在却被雨水淋湿了。”
靳灵朵感叹的是郝仁超能力的消失。
郝仁却说,“淋雨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啊,现在我两种体验都拥有了。”
一路上,风雨交加,整个公交车闯荡在漫长的公路上。
雨水敲击车顶的声音过于激烈,窗外花成一片,看不清外头的景象,只有白茫茫的雨水不断落下。
靳灵朵隐约有不好的感觉,虽然司机依旧将车开得很稳,但靳灵朵真的很担心会不会出现意外。
她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去和司机商量先把车停下来。
幸而,纠结了一段时间后,雨势逐渐减缓。
直到他们回到离家最近的那个公交站时,外头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了。
两个人走了两百米回到家楼下。
靳灵朵靠郝仁的外套挡着,身上依旧干干爽爽,因为穿的是裙子,小腿处虽被打湿,但也无伤大雅。
郝仁说,“咱们真幸运,这场雨最激烈的部分都被我们躲过了。”
靳灵朵看他身上衣物湿了不少还在傻乐,便说,“浪漫够了吧?赶紧回去洗澡!”
-
靳灵朵回了自己卧室的卫生间洗澡,郝仁用的则是外面那个卫生间。
靳灵朵洗完澡,换完一身棉质的睡衣出来。
一出卧室门,靳灵朵一愣。
郝仁光着上身,下面穿一条黑色的长睡裤,正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郝仁这段时间吃的也好,又常做运动,整个人比从前壮实了不少。腹肌明显,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两条人鱼线向下延伸,很性感地消失在长睡裤下。
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郝仁先开口,“我,我忘了拿上衣了。”
靳灵朵转过头去,不看他,“哦。”
郝仁赶紧打开画室的门,回自己的房间穿衣服。
靳灵朵站在原地,脑子里刚才那一幕还在不断回放。
真烦人!这个死郝仁,真是无氧运动做太多了,身材怎么这么好。
片刻后,郝仁从房间出来。
靳灵朵坐在沙发上随便翻着一本杂志,余光看见郝仁出来,但就是不抬眼,故意不想理他。
郝仁说了一句,“我熬姜汤,驱寒。”
“嗯。”靳灵朵点点头。
两个人的氛围就这么不尴不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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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郝仁抱着枕头跟在靳灵朵身后。
靳灵朵想到他的折叠床还在她的房间里,总不好直接赶他。
不过两个人拉着手一起睡了那么几晚,郝仁的红痕并没有消去半点,看来此方法真的无甚作用。
但郝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好像不让他进卧室他下一秒就会哭一般,于是靳灵朵还是让他进来了。
靳灵朵习惯把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前面几天郝仁都没有反应,今天却打了喷嚏,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
靳灵朵赶紧把温度调高一些。
不过这一晚郝仁还是咳嗽了好几下。
原本以为不是什么大问题,睡一晚就好了。
谁料接下来的三天,郝仁一直在发烧。
靳灵朵慌了神,一开始不知道郝仁能不能吃药,想着他体质特殊,要是看医生说不定会有风险,只能先这么捱一会儿。
靳灵朵把自己的床让给他。小心翼翼地照看他的身体情况。
郝仁躺着,面如菜色,却不忘逗靳灵朵,“你说,我现在都一身肌肉了,怎么会淋了那么小的一场雨就病成这样呢?”
靳灵朵说,“怪我,你一天到晚给家里干活,又得照顾我,所以忙病倒了。要是你不把外套给我,你也不会淋雨了。”
郝仁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姜汤熬的不够浓,看来寒气祛的还是不够彻底。”
靳灵朵气得推了他一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郝仁说,“我没事,真的。”
靳灵朵掀开他额头上盖的毛巾,一摸他的额头,还是滚烫的,“还说没事,都烧成什么样了?你以为你还是以前?你现在已经没有纸片人的超能力了,你现在就和我一样,是个会生病的普通人。”
郝仁说,“那没什么不好。来人间一趟,我要是能体验了生老病死再走,变成灰烬也算值了。”
靳灵朵另外拿了冷毛巾把原来的那块换掉,“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我叫了私人医生,明天上门,给你打针吃药。”
郝仁问,“打针会很疼吗?”
“屁股针很疼。”
“为什么要往屁股上打针?”
“因为有血管在那里吧。”
靳灵朵拉过他的手腕,盯着他白皙皮肤下的动脉与静脉,然后指给郝仁看,“呐!血管。”
郝仁笑了笑,没说话。
郝仁又问,“你把床让给我了,你睡哪儿?”
“我睡折叠床。”
“你的床这么大,我们不能都睡在上面吗?”
靳灵朵说,“不要。”
“我保证,绝对不碰到你,你睡那边,我睡这边。”郝仁拍了拍自己身边空着的区域。
“还是不要。”
郝仁问,“为什么?”
靳灵朵淡淡地说,“因为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和他就躺在同一张床上,他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郝仁眼珠子一转,大概是在想什么法子安慰靳灵朵,结果他说,“那我保证不死。”
靳灵朵简直被气笑了,“你是不是有病?”
郝仁用颇为幼稚的语气说,“对啊,现在我就是生病了。你不愿意和我睡一张床,我会很伤心的,我一伤心,病就更难好了。”
靳灵朵真的做不到对一个病人心狠,于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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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上门,看过郝仁的病情后说并无大碍,吃药和吊水之后很快就会恢复。
医生把吃药和吊水的步骤教给靳灵朵,于是靳灵朵这个业余护士上岗了,除了一开始差点把药的剂量搞错以外,之后靳灵朵基本把郝仁照顾得安然无恙。
郝仁仍躺在床上休息。
靳灵朵靠墙坐着,怀里是笔记本电脑。她要把《幻想男友》的故事写完,但又不能离开郝仁的视线,以免他出现任何问题。
郝仁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不过比没吃药之前好了不少,“你打字的速度好快。”
靳灵朵说,“以前本科期末周的时候练出来的,你有试过一个晚上赶三份论文作业吗?”
郝仁摇摇头,“没有。”
靳灵朵说,“如果你上了大学,你肯定是那种很内卷的人,恨不得绩点满分的那种。”
郝仁半开玩笑地说,“你会嫌弃我只有高中学历吗?”
“严格来讲你现在还没有高中文凭,因为我还没写到两个主角高中毕业的部分。”
郝仁被逗笑,“所以现在故事写到多少字了?”
“现在快三十八万了。”
“哇,你写了这么多?你原来不是说在原有十五万字的基础上多写十万吗?居然超出了这么多。”
“对啊,挺神奇的。一写好像就停不下来了。”
郝仁问,“我能看看吗?”
靳灵朵说,“不行。反正你回到你原来的世界之后,就会知道我写了什么的。”
郝仁说,“所以你打算给我留一个惊喜。”
“不。我怕我写的太烂了,你看到之后病更好不了了。”
郝仁说,“确实有可能。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比几年前写的好了不少。你高中的时候写我不也漏洞百出吗?其实我一直很想吐槽,你那个时候对男人的审美怎么奇特。把我写的又白又瘦,简直像个药罐子。白幼瘦审美不可取,练得出肌肉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你以后找男朋友,也一定要找有肌肉的。那种瘦弱体虚,动不动生病还得你照顾的,一定不要选。”
郝仁大概是仗着自己生病,觉得靳灵朵不敢打他,所以如此这般口出狂言。
靳灵朵很大力的敲击着键盘,“你再说我就把书改成完结状态,直接把你原地送走。”
“我知道错了。”郝仁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