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她 第4章 第四章

龙念菲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傅家老宅的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上住着一窝画眉鸟，天一亮就开始叫。她在出租屋住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闹钟的声音，乍一听鸟叫，恍惚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她现在傅家老宅，这是她婚后第一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光，龙念菲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手机上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十分。

她昨晚明明累得沾枕头就睡着，没想到还是醒得这么早。

龙念菲洗漱完，换了一件简单的家居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正厅，最后停在厨房门口。

王妈已经在里面忙活了。

“太太，您怎么起这么早？”王妈看到她，有些意外，“早饭还得一会儿呢。”

“睡不着。”龙念菲走了进去，“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王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您是太太，哪能让您干活，您去歇着，好了我叫您。”

“王妈，我在家也做饭的。”龙念菲笑了笑，“您别把我当外人。”

王妈犹豫了一下，递给她一把小葱：“那您帮我把这个择了？”

龙念菲爽快地应道：“好。”

两个人一个择葱一个熬粥，厨房里弥漫着小米粥的香气。王妈是傅家的老人了，在傅家干了二十多年，从傅迟州小时候就在。她话不多，但眼神里有一种朴实的善意。

“太太。”王妈忽然开口，“傅先生他……早上一般不在家吃早饭。”

“我知道，他几点出门的？”龙念菲把择好的葱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六点就出门了，有时候更早。”

龙念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才六点半，傅迟州已经走了。

“他早上都不吃东西？”

“在公司吃。”王妈的语气有些微妙，“先生他……不太习惯在家吃东西。”

龙念菲说：“那以后早饭不用准备他的份，别浪费了。”

王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早饭做好后，龙念菲一个人在餐厅吃。

餐桌很长，是那种老式的红木八仙桌，能坐八个人。她坐在一端，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小菜、一个荷包蛋，还有一屉小笼包。

餐具是青花瓷的，筷子是象牙的，餐巾是手绣的，傅家的排场，连一顿早饭都不马虎。

但龙念菲只觉得空荡。

她快速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

“王妈，我去上班了。”

“太太，您还要去上班？”王妈一脸惊讶。

“嗯，会馆那边还没辞职。”龙念菲拿起包，“晚上回来。”

王妈点了点头：“好的，太太。”

龙念菲走出老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早晨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傅家老宅在半山腰，走到山脚才有公交站。

她走了十五分钟，脚后跟昨天磨破的水泡又开始疼了。

龙念菲蹲下来，把鞋子脱了，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太太？”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旁边，司机探出头来，是昨天接他们的那个人。

“您怎么在这儿？我送您吧。”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这怎么行！”司机赶紧下车，“先生吩咐过，太太出门要用车，您上车吧，别让我为难。”

龙念菲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山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到会馆的时候，小何正在前台整理预约表。

“菲姐，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还来上班呀？”小何瞪大了眼睛。

“还没辞职，得把手上的客人交接完。”龙念菲换好工作服说，“今天有几位客人？”

“下午有两个，上午没有。”小何凑过来，压低声音，“菲姐，昨天婚礼怎么样？傅迟州帅不帅啊？”

龙念菲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道：“你很闲？”

“我就是好奇嘛……”小何吐了吐舌头，“对了，张太太昨天打电话来，说下周三还要约你，我跟她说你可能要离职了，她说不约你就不做了。”

“下周三的事下周三再说。”龙念菲翻开预约本，“先把这周的做完。”

上午没有客人，龙念菲在休息室整理客户资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沈砚清的消息。

-【这周三晚上有空吗？上次说好请你吃饭的。】

龙念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是傅太太了，不该单独见别的男人。但她又觉得，只是吃个饭而已，老同学叙旧，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后，她回了两个字。

-【好的。】

沈砚清很快发来一个地址，是一家私房菜馆，在城南的老街区。

-【七点，不见不散。】

龙念菲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资料。

***

下午两点，张太太来了。

“菲菲！”张太太一进门就热情地拉住她的手，“听说你结婚了？嫁的还是傅迟州。”

龙念菲笑了笑：“张太太消息真灵通。”

“那可不，临城谁不知道傅家。”张太太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打量和算计，“啧啧，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呀。”

“运气好而已。”龙念菲没有接她的茬，“今天还是老项目？”

“嗯，还是你手法好，换了别人我不放心。”张太太跟着她进了包间，一边脱外套一边说，“菲菲啊，你现在是傅太太了，还在这儿上班，傅家不介意？”

“傅家不管这些。”龙念菲调好精油，“张太太，您躺好。”

张太太躺下来，闭上眼，嘴里还在絮叨：“要我说啊，你也别太实在了，嫁进傅家，就该好好享受。你看看那些豪门太太，哪个不是天天做美容、逛商场、喝下午茶的？你还在这儿给人做按摩，多掉价。”

龙念菲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声音温和：“每个人想要的不一样。我觉得工作挺好的，充实。”

“你这孩子。”张太太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傅迟州那个人，听说脾气古怪得很，他对你好不好？”

龙念菲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那就好。”张太太没有追问，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不太适合深聊。

一个半小时的护理做完，张太太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塞给龙念菲一个红包：“新婚快乐，拿着。”

龙念菲推辞不过，收下了。

送走张太太，她回到休息室，把红包放进包里。小何又凑过来：“菲姐，张太太又给你塞红包了？”

“嗯。”

“她对你是真大方。”小何感慨，“以前她对小雪可不是这样的。”

“张太太这个人，你给她面子，她就给你里子。”龙念菲换下工作服，“行了，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

深秋的天黑得早，龙念菲回到傅家老宅的时候，宅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她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发现傅鸿远坐在客厅里喝茶。

“爷爷。”她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呢。”傅鸿远笑眯眯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来，坐，陪爷爷说说话。”

龙念菲在他身边坐下。王妈端来一杯茶，她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上班去了？”傅鸿远问。

“嗯，去会馆交接工作。”

“还上什么班，家里又不缺你那份工资。”傅鸿远摆摆手，“你要是无聊，可以去傅氏上班，迟州那边缺人，你过去帮帮他。”

龙念菲笑了笑：“爷爷，我在会馆还有些客人没交接完，等处理好了再说。”

傅鸿远看着她，忽然开口：“念菲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迟州娶你吗？”

龙念菲摇头。

“龙家虽然败了，但你是好孩子。”傅鸿远喝了口茶，“我让人查过你，大学成绩好，工作能力强，龙家出事后你没有怨天尤人，而是自己出来工作。这种韧性，在现在的年轻人里不多见。”

龙念菲低下头：“爷爷过奖了。”

“不过奖，迟州那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妈，后来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总之，他性格冷淡，不是针对你，你多担待些。”

“爷爷放心，我会的。”

“好，好。”傅鸿远拍了拍她的手，“去吃饭吧，王妈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谢谢爷爷。”龙念菲说。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傅鸿远站起来，“走，吃饭去。”

***

晚饭还是龙念菲一个人吃。

傅鸿远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就回房休息了，傅迟州没有回来。王妈说先生今晚有应酬，要晚点才回。

龙念菲吃完饭后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老宅的院子很大，除了那棵老槐树，还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月光洒在池塘上，水面泛着银色的光。

她沿着小径走了一圈，走到宅子侧面的时候，抬头看到了二楼的窗户。

那是傅迟州的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样子。但灯亮着，看来他已经回来了。

龙念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的时候，她看到王妈端着一碗汤往二楼走。

“王妈，这是给傅先生的？”

“是，先生胃不好，应酬回来得喝点养胃汤。”

“我来送吧。”龙念菲伸手接过托盘。

王妈犹豫了一下：“太太，先生他不太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

“我送到门口就行。”

龙念菲端着托盘上了二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灯光昏黄。

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龙念菲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傅迟州？”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

傅迟州站在门后，只开了一半的门，刚好挡住自己的身体，他换了一身家居服，领口松散，露出分明的锁骨。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似乎刚喝完酒。

“王妈让我给你送汤。”龙念菲把托盘递过去，“养胃的。”

傅迟州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伸手接过去。

他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龙念菲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谢。”他说，然后就要关门。

“等一下。”龙念菲叫住他。

傅迟州停下动作，看着她。

龙念菲眨了眨眼，好像她也没什么想要说的。

傅迟州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说了句“早点休息”，然后把门关上了。

龙念菲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快就灭了。

她转身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

周三很快就到了。

龙念菲下午交接完最后一个客人，正式从会馆离职。店长给她办了一个小型欢送会，同事们送了她一束花和一个蛋糕。

“菲姐，以后当了阔太太可别忘了我们啊！”小何眼眶红红的。

“不会的。”龙念菲笑着抱了抱她，“有空一起吃饭。”

从会馆出来，已经五点半了。沈砚清约的是七点，在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

龙念菲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会儿，给傅迟州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和朋友吃饭，晚点回去。】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有些心虚。她为什么要报备啊？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夫妻。

傅迟州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简洁、冷淡，像他的为人。

龙念菲把手机收了起来，而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私房菜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起眼，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正开，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沈砚清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来了。”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路上堵车了？”

“还好。”龙念菲坐下来，“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朋友推荐的，说菜做得不错。”沈砚清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以前不是喜欢吃私房菜吗？我记得你大二那年生日，在学校的论坛上发了三天帖子，就为了找一家做蟹粉豆腐的私房菜馆。”

龙念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情绪。

“是挺久的。”沈砚清笑了笑，“也快六年了。”

两个人聊起了大学时候的事。沈砚清说起他当年在建筑系的日子，通宵画图、被教授骂、和同学一起去工地实习。

龙念菲说起她选修建筑美学课的经历。

“那门课挺难的。”沈砚清回忆道，“我记得期末考试要交一篇论文，好多人都挂了。”

“我得了A。”龙念菲说。

“真的？”沈砚清有些意外，“你又不是建筑系的，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是真的感兴趣。”龙念菲低下头，喝了口茶，“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嘛。”

“你还记得这句话？”沈砚清神色微愣，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

龙念菲当然记得。

“网上看到的。”她随口扯了个谎，“挺有名的。”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菜上来了，蟹粉豆腐、松鼠鳜鱼、清炒时蔬、一碗腌笃鲜，都是地道的江南菜，味道确实不错。

两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自然。沈砚清说起他在国外的六年，在AA建筑学院读研，然后在伦敦一家事务所工作。去年拿到了临城艺术中心的标，决定回国发展。

“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吧？”龙念菲问。

“很重要。”沈砚清的眼神认真起来，“这是我回国后的第一个大项目，做好了，在国内就算站稳了脚跟。”

龙念菲说：“你一定可以的，你一直都很有才华。”

沈砚清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呢，过得好吗？”

龙念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她笑着说。

沈砚清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说起了临城最近的变化，新区那边新开了一家博物馆，还有一些正在拆迁的老街区。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巷子里很安静，桂花香在夜风中浮动。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沈砚清忽然停下来。

“龙念菲。”

“嗯？”

“你结婚的事。”他顿了顿，“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龙念菲沉默了一下：“嗯，办得比较低调。”

“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张太太问过，苏若梦问过，现在沈砚清也问。

龙念菲的回答都一样。

沈砚清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那就好。”他说，语气平静，“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龙念菲说：“谢谢。”

两个人走到巷口，沈砚清替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家了说一声。”他帮她拉开车门。

龙念菲：“好。”

车子缓缓启动，龙念菲从后视镜里看到沈砚清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龙念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傅迟州的消息，发在一个小时前。

-【几点回来？】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这还是傅迟州第一次问她几点回家，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了？

龙念菲打了两个字。

-【快了。】

然后按了发送。

回到傅家老宅后，龙念菲换了鞋，正要回房间，忽然听到二楼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傅迟州站在楼梯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龙念菲站在一楼，仰头看着他，“你还没睡吗？”

“睡不着。”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房间。

龙念菲站在走廊里，看着二楼那扇门关上，自言自语道：“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