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她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龙念菲对春节并没有特别的期待。

小时候倒是盼着的。那时候龙家还没败，除夕夜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前，龙德明喝多了会唱几句跑调的京剧，周芸在旁边笑着骂他丢人，她和弟弟龙念安捂着嘴偷笑。

烟花在窗外炸开，满屋子都是幸福的味道。后来龙家败了，父亲欠了一屁股债，除夕夜变成了一顿沉默的饭和早早关掉的电视机。

嫁进傅家之后的第一个春节，龙念菲本来做好了在老宅过的准备。傅鸿远说今年要好好热闹一下，王妈已经开始腌腊肉、灌香肠，连傅皓初都破天荒地没说要出去玩。

龙念菲在后院晒太阳，下一秒，苏若梦的电话打了过来。

“菲菲！除夕夜你可得留给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龙念菲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苏家在临城也算有头有脸，做的是航运生意，苏若梦是那种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独生女，性格张扬得像一团火焰。

“除夕我要在傅家过。”龙念菲有些可惜地说。

“傅家哪天不能过？除夕出来嘛，我搞了个大派对，包了一整艘船呢，从除夕晚上开到初一早上，在海上跨年！”苏若梦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你嫁进傅家都快半年了，天天当你的贤妻良母，也不出来见我。你是不是被傅迟州关起来了？你眨眨眼，我报警救你。”

龙念菲忍不住笑了笑：“那没有。”

“那你就出来，我跟你说，这次来了好多人。你别整天围着你那个冰块老公转了，出来透透气。”

龙念菲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傅迟州今天难得回来得早，正在书房里处理文件。

她犹豫了一下：“我问问傅迟州。”

“问什么问！你是他老婆不是他女儿。”

龙念菲没接话，她不是怕傅迟州，是觉得除夕夜不在家过，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但她又确实很想见苏若梦。自从结婚后，两个人就没见过面，只在微信上聊过几次。

“我考虑一下。”她说。

“考虑个屁，就这么定了。三十晚上七点，临港码头三号泊位，船不等人！”苏若梦挂了电话。

龙念菲盯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晚上，她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书房。傅迟州坐在书桌后面，眉头微微皱着。

那盆薄荷摆在窗台上，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她每天都浇水，偶尔跟它说几句话。

“还在忙呢？”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

傅迟州停下手上的动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龙念菲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牛奶杯，暖意从掌心渗进去：“除夕那天晚上，我能不能出去？”

傅迟州的手指顿了一下：“去哪？”

“苏若梦搞了一个邮轮派对。你见过的……不对，你没见过。反正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龙念菲把牛奶杯转了一圈，“她一直叫我，我推了好几次了。除夕夜再不去，感觉她下次就要直接来老宅绑人了。”

傅迟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几点？”

“七点开船，大概初一早上一两点回来。”

“太晚了。”他说。

龙念菲刚要开口，他又补了一句：“我让司机送你，到了发消息。回来之前打电话，我去码头接你。”

龙念菲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不让她去，或者至少要犹豫一下，没想到他直接把司机和接送都安排好了。

“你不拦我？”

傅迟州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拦？你是去见朋友。”

龙念菲笑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谢谢。”她说。

傅迟州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嗯，早点回来。”

***

除夕那天下午，龙念菲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选了一件黑色的一字领毛衣，露出锁骨，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短靴。不张扬，但也不像平时那么沉闷。她把头发放下来，卷了一个大卷，随后又化了一个淡妆。

下楼的时候，傅迟州正在客厅和傅鸿远说话。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傅鸿远笑呵呵地说：“念菲今天真好看，出去玩啊？”

“嗯，和朋友聚会。”

龙念菲看向傅迟州。

他的目光在她锁骨处停了一下，而后他站起来，大步走到她面前。

“围巾呢？”他问。

“围巾会弄乱发型——”龙念菲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从衣帽架上拿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系好。

动作很自然，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松木和淡淡的洗衣液。

“外面冷。”他说。

龙念菲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他的气息，心里暖洋洋的：“那我走了。”

“嗯。”

她出了门，坐上车。许妍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龙小姐今天挺好看。”

龙念菲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车子驶出老宅大门，窗外傅迟州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送着她。

***

临港码头三号泊位，一艘白色的中型邮轮灯火通明，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悠扬的音乐顺着海风飘过来。

龙念菲下车的时候，苏若梦从舷梯上跑下来，穿着一件亮红色的短裙，外面套着白色皮草。她一把抱住龙念菲，还差点把那杯热红酒洒了。

“菲菲，我想死你了！你瘦了，是不是傅家不给你饭吃？”苏若梦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围巾停了一下，“这围巾谁给你系的？系得也太紧了，像绑犯人一样的。”

龙念菲把围巾松了松：“傅迟州系的，他怕我冷。”

“哦——”苏若梦拉长了调子，眼神暧昧起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傅迟州亲自给系围巾？你们是不是……有进展了？”

龙念菲没有接话，把围巾取下来搭在手臂上。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上了船才发现，派对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甲板上摆了长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是香槟塔和各色冷餐。船舱里传来乐队的声音，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聊天，到处都是笑声和碰杯声。

苏若梦拉着她认识了一堆人，龙念菲礼貌地笑着，记不住几个名字。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咸腥味气息，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泡了一碗方便面，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烟花，对自己说“明年会好的”。

今年确实好了，好到她站在一艘邮轮的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身边是热闹的人群，可心里却想着老宅客厅里那个坐在傅鸿远旁边，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年夜饭的人。

“菲菲，过来拍照！”苏若梦在船头招呼她，手里举着手机，身后是临城的夜景和海面上倒映的灯火。

龙念菲走过去，站在苏若梦旁边。一群人挤在栏杆前。苏若梦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男男女女笑作一团，龙念菲站在苏若梦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黑色的毛衣在灯下泛着柔光。

她的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西装，长得很打眼。浓眉大眼，笑容明朗，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离龙念菲很近。

苏若梦没在意这些细节，她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就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除夕快乐！海上跨年最棒了！】

龙念菲不知道的是，苏若梦的微信好友里，有一个叫傅皓初的人。

***

傅皓初窝在老宅客厅的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傅迟州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老宅的除夕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和往年没什么区别。

傅皓初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忽然，苏若梦的朋友圈跳了出来。九宫格照片，中间那张是合影。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很快就定住了。

他看到了龙念菲。

她站在苏若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一字领毛衣，锁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的头发卷成大波浪，散在肩上，化了淡妆，比平时在家里多了几分明艳。她的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色西装，笑容灿烂，肩膀离她近得不像普通朋友。

傅皓初坐直了身体：“哥。”

傅迟州没有抬头：“嗯。”

“嫂子今天是不是去参加一个什么派对？”傅皓初的语气随意，但手指已经点开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嗯。”傅迟州翻了一页书。

傅皓初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白色西装的男人，又看了一眼他哥。

他哥还沉浸在书里，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一无所知。

傅皓初犹豫了一秒——说还是不说？

说了，以他哥的性格，说不定直接开车去码头；不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哥，你看看这个。”傅皓初站起来，把手机递到傅迟州面前。

傅迟州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龙念菲的一字领毛衣上。领口太低，锁骨全露出来了，那条他亲手系上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掉了。

傅皓初看着傅迟州的侧脸，看不透他在想什么。那张脸还是一贯的冷淡，但他捏着手机边框的手指收紧了些。

“哥，你别多想啊，也许就是张普通合影。”

“地址。”傅迟州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

“什么？”

“邮轮的码头地址。”

傅皓初飞速地把地址发到了他哥的微信上。傅迟州穿上大衣，大步走向门口。

“哥！你冷静点，也许就是普通朋友！”傅皓初跟在他后面喊。

傅迟州没有回答，大门在他身后关上，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在寒冷的夜风中轰鸣，很快远去。

傅皓初站在走廊里，看着大门的方向，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

“完了。”他自言自语，“我是不是闯祸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苏若梦的朋友圈，那张照片里龙念菲笑得很放松，白色西装男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他想了想，还是没给龙念菲通风报信。

算了，让他哥去吧，反正那是他老婆。

***

邮轮上，龙念菲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从包里翻出手机，以为是傅迟州的消息，打开一看，是苏若梦发到群里的一张合影。

她放大看了看，没什么特别，正准备退出，余光扫到那个白色西装男人的位置，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和人聊天的白色西装男人。他是苏若梦的表弟，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对谁都很礼貌。她和他聊了不到五句话，都是些客套话。她甚至不确定他叫什么名字。

龙念菲把手机放回包里，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面。临城的海岸线亮着一串串灯光，像一条金色的项链。烟花在不远处的天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碎成无数光点。

她想给傅迟州打电话。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饺子，有没有觉得老宅太安静。

但她看了看时间，除夕夜他大概在和傅鸿远守岁，她不想打扰。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除夕快乐，饺子吃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傅迟州没有回复。

龙念菲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海风很大，吹得她手指发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紧了衣领。没有围巾的脖子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邮轮往公海方向行驶了两个小时，龙念菲开始觉得有些无聊。

苏若梦忙着招呼其他客人，顾不上她。那个白色西装男人又来找她聊了几句，问她要不要去船舱里跳舞，她婉拒了。她一个人站在甲板栏杆边，看着远处黑暗的海面。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来，不是傅迟州的消息，是傅皓初发来的。

“嫂子，我哥去码头接你了。大概还有半小时到，你准备一下哈。”

龙念菲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没让他来接，甚至还没说要回去，他怎么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傅皓初的消息，想追问，傅皓初已经下线了，消息石沉大海。

她转身去找苏若梦：“梦梦，我要走了。”

“啊？这才几点啊？”苏若梦正在和人划拳，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震惊。

“傅迟州来接我了。”

苏若梦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傅迟州来接你？除夕夜大老远跑来码头？”

她拍了拍龙念菲的肩膀：“行了行了，走吧，重色轻友，我懂的。”

龙念菲没有解释，她拿起包，跟苏若梦说了句“新年快乐”后，快步走下舷梯。

码头的风比海上更大，吹得她头发全部飞到脑后，她站在泊位上，看着远处，等着那辆熟悉的车出现。

***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码头的时候，龙念菲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车停在她面前，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傅迟州坐在里面：“上车。”

龙念菲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和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撞在一起，车窗上立刻起了一层薄雾。

她坐在副驾驶上，和他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海浪声，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你怎么来了？”龙念菲问，“你不是说让我快到了给你打电话吗？”

傅迟州没有说话，他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他。

他的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的感觉。

龙念菲愣住了，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锁骨。

“衣服谁挑的？”他问，声音很低。

“我自己挑的，怎么了？”

“领口太低。”他的拇指在她的下颌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粗粝感。

龙念菲的耳朵热了起来：不低，正常的。”

傅迟州没有说话，他松开她的下巴，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大衣很大，裹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膀滑到领口，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提了提。

龙念菲低下头，看着被他提上去的领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皓初看到朋友圈了。”

“然后你就来了？”

“嗯。”

“大过年的，你不在家陪爷爷，跑这么远来接我。”

傅迟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有你在的地方，不算远。”

龙念菲的心跳漏了一拍。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把外面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傅迟州。”

“嗯。”

傅迟州看着窗外，但那层雾气太厚，什么也看不见。车窗上倒映着他的脸，冷冷的，没有表情，但耳朵红了。

“那张照片里站我旁边的男人是苏若梦的表弟。”

“他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说我结婚了，他就没再说过话了。”

傅迟州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倔强地说道：“哦。”

可下一秒，龙念菲却轻轻靠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傅迟州，新年快乐。”

车窗外，远处的海面上，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在烟花的轰鸣声中，他们安安静静地辞了旧岁，迎了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