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北城。
周夏刚从外景地赶回来,裤脚上还沾着草坪的泥,梁帆就催着她去会议室,在路上只跟她说了句“甲方点名要你拍”,别的死活不肯透露。
“到底谁啊?”周夏一边走一边翻拍摄计划表。
梁帆看她一眼,“华盛集团的盛总。”
周夏心里咯噔了一下,熟悉的集团,熟悉的姓氏。
会议室门口,阳光从玻璃墙透过去,她看见会议室里坐着一个男人,侧脸,深灰色西装,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
她脚步顿住了。
盛从舟。
心跳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随即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七年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工作的地方。
“愣着干嘛?”梁帆推了她一把。
周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她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把相机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竖起一道屏障。
“盛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拍宣传照?什么类型的。”
盛从舟抬起头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是要把这七年的变化一点一点看清楚。
周夏被他看得手心出汗,但没有躲。
“人像。”他说,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
“什么时候?”
“明天”
“好。”周夏翻开本子记了一笔,站起来。
从头到尾,她没有多看他一眼。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是冷汗。
身后传来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会议室。
站在会议室门口周夏透着玻璃看过去,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
这是她在一秒钟之内就看清楚了。
突然,会议室门被拉开。
周夏猛地睁眼。
盛从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她在门口,挑了一下眉。
“忘了给你,拍摄需求。”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周夏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度一触即离。
“谢谢盛总。”她这一次没有再看他的眼睛,扭头往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周夏把文件夹扔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发呆。
手机亮了,是沈青柠的消息:“听说你见到那谁了?感觉怎么样?”
消息传得真快,肯定是梁帆说的。
周夏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回了一个:“活着。”
沈青柠秒回:“废话,我问你心里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周夏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像被人从平静的水底猛地拽到岸上,空气很烫,太阳很刺眼,一切都不舒服。
她本来过得挺好的。
半年前回国,和朋友合伙开了摄影工作室,专拍人像和婚纱。生意虽然不大,但够养活自己。忙起来从早拍到晚,闲的时候就窝在家里修图,偶尔被母亲催婚,烦是烦了点,但都不算大事。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盛从舟妥帖地收进了某个角落,落上锁,不会再翻出来了。
可是那个人只要出现,锁就形同虚设。
周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开那个文件夹。
第一页是公司简介。
盛氏集团,旗下涵盖地产、酒店、文旅、影视……盛从舟接任CEO两年,需要一组个人形象宣传照。
周夏翻到第二页,僵住了。
那不是打印的表格。
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明天见,别迟到。”
龙飞凤舞的四个字,没有落款。
她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三秒钟后又弯腰捡了起来,装进口袋里。
下一秒,梁帆推门进来。
一脸吃瓜的模样,坐到周夏对面问她,“所以盛总真是你前男友?”
周夏看了一眼她,八成是沈青柠告诉她的。
她点了点头,眼里无光:“这单能不接吗?”
梁帆立马按住她的手,在她眼前竖了三根手指头,“不能,盛总给了三倍的酬劳。而且——”她顿了一下,“上个月那两个大单黄了,房租还没凑齐。”
周夏闭上了嘴。
刚起步的工作室没有挑客户的资格,再怎么也不能和钱过不去。
-
下班后,不想回家的周夏直接给沈青柠打电话要去喝酒。
去酒吧的路上,周夏靠在网约车后排,闭着眼睛,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上午会议室里盛从舟看她的那个眼神。
还有七年前那个雨天。
雨是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变大的。
“盛从舟,”她站在宿舍楼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你家里会给你安排联姻吗?”
他站在她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没有撑伞。
“不知道。”他说。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继续说下去。
等他说“不会”,等他说“我会处理”,等他说“你别胡思乱想”,哪怕他走过来,再靠近她一点,她都觉得够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动。
雨水糊了她一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忽然觉得,看不清也好。
“那我们算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他还是没有说话。
那一刻她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是他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因为她的意见不重要,她只是暂时的。
车停了,周夏睁开眼,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酒吧卡座里,沈青柠早早的点好酒等周夏。
周夏坐到她旁边,拿起她刚倒好酒,直接一口闷。
沈青柠看着周夏灌完第三杯威士忌,终于忍不住按住她的杯子。
“行了,你明天不是还有拍摄吗,不上班了?”
“我也想啊,主要他是甲方。”周夏冷笑一声,“他还真成了我甲方。”
“前任变甲方。”沈青柠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所以他不只是来拍照的,对吧?”
周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便签,推到沈青柠面前。
沈青柠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他这是明摆着告诉你,他不是来拍照的。”
“那他来干嘛?我们分手七年了,他当初……算了。”
周夏把便签收回来,折了两折,塞进手机壳背面。
“那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就单纯的甲乙方?”
“不然呢。”周夏看了一眼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们俩除了甲乙方还能有什么关系。”
还能有什么关系,除了前任的关系,还有就是甲乙方。
周夏盯着冰球开始恍惚了,转动的冰球犹如走马灯一样,将那段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过往再次被翻了出来。
她没注意到,冰球在杯里慢慢停了,就像那段她以为早就停下来的过去,其实从没真正转过弯。
沈青柠盯着她:“那你还喜欢他吗?”
周夏握住手里的酒,笑了一下说:“不熟”
说完,来回摩挲酒杯的手突然捏紧了几分。
……
隔壁卡座
盛从舟听到了周夏这句话,手中的动作一顿,哼笑了一声,“白疼了……”
“伤心了?”傅澄阳搭上他的肩。
“滚。”盛从舟用胳膊肘把人推开,“谁让你叫我的?”
“得了吧,我要不叫你,你能十分钟就飚过来?”傅澄阳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傅澄阳的酒吧,他看到周夏的一秒立马给盛从舟打电话,把他叫了过来。
盛从舟没理他,继续喝酒。
酒吧里灯光昏沉,舞池里的音乐震得人胸腔发闷,说话的声音被音乐盖住,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
突然,傅澄阳推了他一把:“周夏要走了。”
盛从舟没动,只是抬眼朝那边看了一眼。
周夏正拿起包起身,沈青柠拉着她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暧昧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敷衍,也有些疲惫。
等周夏快走到门外,盛从舟说:“走了,没意思。”
说着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绕出了卡座。
路过隔壁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桌上还剩半杯没喝完的酒,杯壁上沾着淡淡的口红印,像是一个潦草的句号。
忽然想起以前她喝酒,总是用同一根吸管。
那时候她说:“这样算间接接吻,你赚了。”
他没再看,径直朝门口走去。
周夏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雨比来时大了些,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拉成模糊的橘黄色长条。
她靠在车窗上,脑海里一直是那句“你还喜欢他吗”,还有她自己说的那两个字:不熟。
不熟?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觉得好笑。
如果是不熟的人,她不会一眼就认出那个背影。
七年前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记得是自己和盛从舟提的分手,当晚她做了更决绝的事情。
在她沉默的一分钟里,周夏已经想好了一切,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分手吧。”
回到家中,情绪上头的她,把他所有的联方式都删了,没有给自己留回头的余地。
后来她出了国。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周夏下车,雨水扑在脸上,有点凉,她正准备转身——
一辆黑色奔驰。
京A·7S827。
她盯着那串数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七年前倒背如流的号码,七年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的目光从车牌上移开,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
她攥了攥掌心,转身往小区里走,就当没看见。
身后,那辆车没有动。
电梯里的灯照得她脸色发白。她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关上。
回到家里,她换了鞋,没开灯,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
楼下那辆车还在。
车灯没有开,只有小区路灯的光落在车顶上,把黑色的漆面照出一层冷白。
她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到那束车灯亮了一下,像是最后确认她到家了,然后熄灭。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雨夜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周夏拉上窗帘。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澡。
水声很大,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花洒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热得烫皮肤。她闭着眼,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