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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日照山河 第91章 春寒料峭(二)

作者:慕音徊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31 17:08:13 来源:文学城

宫楚让话音落地,随从们已手脚麻利地开始按册分发银两。

方才还在为长远承诺而稍感宽慰的百姓,眼见着白花花的银子真真切切递到手中,情绪瞬间被点燃。

“官老爷!真是活菩萨啊!”

“谢……谢谢青天大老爷!娃他爹生死不知,我和孩子……我和孩子总算能撑下去了!”

人群中,感激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此起彼伏。

许多百姓捧着银子,纷纷躬身作揖。

“宫大人仁德!”

“宫家是大善之家啊!”

宫楚让面带温煦笑意,不时抬手虚扶,连声道:“诸位乡亲快快请起,折煞下官了。同是黎国子民,守望相助是应当的。只盼这点心意,能暂解各位燃眉之急,望大家保重身体,静待佳音。”

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和,与百姓应答间毫无架子。

江宛静立一旁,将这场面尽收眼底。

宫楚让此举,不仅迅速收买了鹳城民心,更在无形中,将一部分百姓对朝廷的感激,巧妙转移到了他个人与宫家身上。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有些别扭。

待百姓渐渐散去,宫泽尘才从人群外围走上前来,来到宫楚让面前。

“二哥,好久不见!真没想到,咱们兄弟俩会在这里相聚。”

看到宫泽尘面容瘦削的模样,宫楚让不禁惊异,关切道:“泽尘,你去目极峰这一趟,怎么折腾得如此清减?吃了不少苦头吧?”

宫泽尘摆摆手笑道:“苦是吃了,可这一趟太值了!二哥,你无法想象,当我们真正站在目极峰绝顶时,脚下是浩瀚翻腾的云海,朝霞浸染千里。目光所及,山河苍茫,天地辽阔。那一刻,才真觉得人的渺小。”

他顿了顿,眼中余悸与豪情并存:“虽热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雪冷得刺骨,可当你征服它,那种感觉……无以言表。”

宫楚让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泽尘此行,收获的不仅是眼界,更是心境啊。不过……也看得出来,泽尘和公主,很是恩爱。能同历如此艰险,感情定然愈发深厚了。”

不远处的江宛看着兄弟二人有说有笑,并未立刻上前打扰。她也想知道,若她不在场,这兄弟二人私下会交谈些什么。

面对宫楚让隐含打探的调侃,宫泽尘心生一计。

他脸上堆出无奈的苦笑,叹了口气:“二哥快别提了。宛儿贵为公主,才貌双全,我自然没有不满意的资格。只是……你也知道的,宛儿并非那种千依百顺的性子。她极有主见,且认定的事一定要做到。我嘛……也就只有听从和配合的份儿。”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故意凑近宫楚让,低声道:“这些话,我也只敢偷偷跟二哥你说说……可千万替我保密,别给我抖落出去!”

宫楚让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但见宫泽尘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又收敛了笑意,语重心长道:“三弟啊,二哥明白你的处境。只是娶了公主,有些事……确实是难免的。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委屈自己。”

宫泽尘心生疑窦:“二哥这话是何意?”

宫楚让凑近他耳畔,低声道:“这容意公主再有主意,总归比昭阳公主殿下要好相处些吧?可你看东疆节度使,不照样在鹳城私养外室?”

他说着,手背轻轻拍了拍宫泽尘的胸口,却让宫泽尘心中猛地一跳。

宫泽尘立刻板起脸:“二哥混说!那廖成远是什么出身背景?自然行事少些顾忌。我身上担着宫家的颜面,怎能行如此荒唐不忠之事?”

见宫泽尘似乎真的有些生气,宫楚让连忙笑着安抚:“三弟莫急,二哥只是随口一说。若是觉得不体面,咱们自然有的是更‘体面’的法子。倘若眼下觉得……不甚如意,暂且忍耐些时日。日子还长,许多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宫泽尘疑窦更深:“二哥此话,泽尘怎么听不明白了?”

宫楚让却不再明言,只是别有深意地微微一笑,再次轻轻拍了拍宫泽尘的肩膀道:“三弟是聪明人,或许过段时日,自然就能明白了。”

眼看两人间的私下交谈似乎即将结束,江宛适时走了过来。

“二哥好大的手笔,此番更是料事如神。方才安抚完百姓,二哥便携重资赶到,解了百姓燃眉之急,也全了朝廷体面,实在让本宫佩服。”

宫楚让与宫泽尘都听出了她话中别有深意。

宫楚让从容拱手:“公主殿下过誉了。实不相瞒,自御东军出事,鹳城民心不稳的消息传回,家母与臣便深感忧虑,开始着手筹措些家中积蓄,想着无论如何要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尽点心力。日夜兼程,紧赶慢赶,总算于今日抵达鹳城。也是机缘巧合,正碰上公主殿下先一步安抚民心,稳住了大局。臣不过是顺着殿下打开的场面,做了点顺水推舟的小事,实在不敢居功。反倒要感谢殿下,给了宫家这个为朝廷、为百姓略尽绵薄的机会。”

见他言辞得体,天衣无缝,江宛心知再追问下去也难有破绽,反而显得自己多疑,便不再细究。

“二哥太过自谦了。既然此事已圆满解决,我们不如就在行馆稍作停留,简单庆祝一番。泽尘,二哥,你们意下如何?”

宫楚让闻言,拱手一礼:“公主美意,臣心领了。只是知文她如今怀有身孕,胎象虽稳,但臣初次为父,总放心不下,恨不能时刻守在身边。此次赈济之事既已办妥,臣便需尽快赶回京城。庆祝之事,只能暂且辜负,待他日回到京城,我们再设宴欢聚,定当赔罪。”

江宛颔首,表示理解:“二哥自然该以家人为重,既如此,我们便不多留了。”

“谢公主体谅。臣告辞。” 宫楚让再次行礼,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登上马车,缓缓驶离。

“二哥慢走。” 宫泽尘目送车驾远去。

江宛与宫泽尘回到马车上,向着鹳城驿馆行去。

鹳城的驿馆坐落于城西相对安静的街巷,虽不似京城馆驿那般轩敞华美,却也整洁规整。

江宛反手关上房门,室内陷入一片难得的静谧,三人长舒一口气。

没休息多久,卧晓枝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公主,面见杨将军,结果如何?”

江宛摇了摇头:“他说需要时间慎重考虑。我已将西北潜在的危局、西幽可能包藏的祸心,甚至北地的惨状,都尽力言明。原以为他会尽快决断,可他犹豫了。就他今日的态度看来,我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卧晓枝若有所思,沉吟道:“如今御东军与东莱军暂时休战,东莱先前几场战役接连败退,如今手握五万俘虏,看似并无立刻大举进攻黎国的意图。依我所见,黎国眼前的祸患,都集中在西北。杨将军……究竟还在顾虑什么?”

她虽只在马车中短暂停留,却已从沿途听闻与方才营前景象中拼凑出了大致轮廓。

江宛此刻并无心惊讶于卧晓枝的敏锐,反而担心卧晓枝会因此对她们之间的承诺产生疑虑。

“调遣数万大军千里回防,事关重大,统帅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江宛语气尽量显得笃定,“卧姑娘不必过于忧心。若明日此时还得不到肯定的答复,我……定然再寻他法。”

卧晓枝听出她话里的不安,起身走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江宛的手臂,柔声道:“公主不必时刻宽慰我,更无需将所有压力一人扛下。我方才所言,并非质疑,只是想与你一同剖析困局。你若心中还有别的忧虑,大可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还有我呢,” 宫泽尘也适时开口,“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无论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在。”

尽管局势不容乐观,看到自己的爱人和朋友在身边鼓励着自己,陪伴着自己,江宛感到莫名的踏实,看向二人的双眼中闪着泪光。

她伸出手,同时握住了卧晓枝和宫泽尘的手:“有你们在身边,真好。”

卧晓枝望进她的眼睛,在那泪光之后,读出了一位本该养尊处优的公主,却被迫扛起救国重担的孤独。那孤独并非身边有人陪伴就能彻底消弭,但能有人陪伴,多少是有些慰藉的。

而宫泽尘看到的,又略有不同。他心如明镜,江宛这一路走来,身边从不缺人。从潘玉麟到他自己,再到野草与卧晓枝。

但在那条通往真相、对抗背叛与算计的隐秘心路上,她大多时候仍是孤身一人。

直到攀上目极峰顶,穿越北地风雪,遇见卧晓枝,她才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了能真正看清彼此灵魂的同行者。

正如当下此刻。

这份联结让他欣慰,只是不知,自己的分量能否抵得过卧晓枝。

待江宛情绪稍缓,宫泽尘才斟酌着开口:“宛儿,有件事……我觉得应当让你知晓。方才与二哥寒暄时,我故意……流露了几分对你强势的‘不满’,想探探二哥的想法。谁知,二哥竟以廖成远在鹳城私养外室为例,暗示我亦可效仿。我自然是严词驳斥,可二哥随后说了一句……‘倘若眼下觉得不甚如意,暂且忍耐些时日。日子还长,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江宛眸光一凝,方才的柔软瞬间被锐利取代:“这话……听着好像他笃定未来会有某种变故?”

她抬眼直视宫泽尘,寻求确认。

宫泽尘面色更显凝重,点了点头:“我担心的正是这个。他见我疑惑,并未明说,只说或许过段时日,我自然就能明白。”

江宛深吸一口气:“好,此事我会多加留心。”

这件事倒提醒她那件更为重要的事。

她话锋一转:“来的路上,我曾提过,或许会有人单独与我见面。你们可还记得?”

宫泽尘与卧晓枝点点头。

江宛恳求道:“也许……就在今晚。届时,你们不要跟随,我怕引人注目,也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宫泽尘压下心头的千言万语,只郑重道:“我明白。你万事小心。”

“放心,我在此处。必要之时,我会设法为你遮掩。”卧晓枝道。

江宛别有深意地一笑:“谢谢。这一趟……也是兑现给你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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