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 第59章 云水迢遥（九）

“可月公公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当地村民的习俗，就算不理解，我认为，起码的尊重是要做到的。”宫泽尘一改往日的顺从体贴，态度突然强硬起来。

江宛愣住：“你的意思是，本宫不尊重他们？”

“泽尘不敢，但公主到底是失了分寸，泽尘不能说谎，更不能助纣为虐！”他理直气壮道。

眼见宫泽尘翻脸，江宛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带上些颤抖：“好你个宫泽尘，竟敢和本宫这样说话，你下山去吧，不必跟着本宫了！”

宫泽尘吓得连忙拽住江宛的手臂：“公主不要抛下我，泽尘知道错了，我不该顶撞公主的，都是我的错……”

五名紫夜暗卫纷纷驻足观望，素来琴瑟和鸣的公主和驸马竟如此堂而皇之地吵起来，他们也是大开眼界了。

江宛猛地挥臂，宫泽尘险些栽倒，抓住一旁地枯枝才堪堪站稳。

“别以为你是驸马，本宫就可以姑息纵容，别以为你姓宫，本宫就可以忍气吞声！本宫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如果你不走，我就让紫夜暗卫把你推下去！”她恶狠狠地瞪着宫泽尘，这表情在从前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她的脸上的。

紫夜暗卫面面相觑，觉得容意公主有些奇怪，即使一言不发，也能看出彼此眼神中的不安。他们不敢违抗江宛的命令，更不想得罪宫泽尘。

“公主殿下三思，驸马随您一同上山，乃……是陛下的圣旨。”飞鹰见宫泽尘实在可怜，忍不住提醒道。

哪知江宛根本不买账：“你是指责我违抗圣旨？”

她双眼半眯审视着飞鹰，是质问，更是警告。

“飞鹰不敢。”

好歹是当着外人的面，江宛一点不给宫泽尘面子，这让他脸上很是挂不住。与其被驱逐，不如识相一点，乖乖下去。

他拍拍肩上的尘土，毅然决然单膝跪地，声音不卑不亢，却好似受了委屈道：“那公主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这一程，泽尘无以奉陪，悔之晚矣，下山之后必当自行面壁思过，也终日为殿下祈福。”

江宛回望那双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眸子，一道精光在两人之间闪过。宫泽尘飞快转身离去，没教任何人发觉。

江宛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日头，正在头顶正上方。

“我们继续赶路，到了平坦处就停下来歇一歇。”

“是。”

一路上，江宛一直留意着身边的环境，石块的大小、完整程度、纹理，道旁的枯草、枯木的形态特征，以及脚底泥土的湿润程度……

不多时，她捡来一根粗细合适的枯枝作拐杖，时不时在裸露的岩土地上划一道。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坦之地，这片位于山腰的台地仿佛巨斧劈削而成，三面环着陡峭岩壁，正好挡住了料峭山风。脚下泥土松软潮湿，去岁的枯草仍匍匐在地，但拨开那层衰败的棕黄，便能看见点点新绿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台地北侧，一道幽深的洞口赫然入目。

洞口覆着层层枯藤，像垂落的门帘，几根断裂的枯枝横亘其间，显是经年累月无人踏足。岩壁湿滑，渗着冰凉水珠，缓缓汇入石缝间。

他们草草清理掉那些枯枝，腾出足够六人席地而坐的空间，拙劣地围绕江宛而坐。

江宛能辨别出来，眼前这五名暗卫是新培养的一批，不曾为她所驱策过。所以，他们是否知道江宛就是萧荣还为可知，江宛决定套一套话。

她擦擦汗，旋即问道：“你们今年都多大了？”

他们心照不宣，所有答话都由飞鹰来：“回殿下，恕小的不能如实相告，隐藏真实姓名、年龄、以及过往等一切与个人身份有关的信息，是紫夜暗卫的底线。”

江宛故作妥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聊点能说的吧，你们在暗卫营训练的时候，可曾爬过什么山？我看你们身手和体力都不错，应该经过有关的训练吧！”

飞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白雕。

白雕轻轻点了点头，飞鹰才开口道：“回殿下，我们曾在琼岭和西北白忘山训练过。”

这两处的确都是紫夜暗卫的训练场所，虽然飞鹰总是站出来答话，但江宛推测，他一定不是这群人里领头的。真正的领头暗卫，极有可能是白雕，甚至另有其人。

江宛一直有个疑惑，暗卫的职责和能力主要是暗杀、护卫和刺探情报，而护卫的前提是敌方攻击力足够强。可这里荒无人烟的，应该不会遇到武力高强的刺客，可能的危险主要是意外滑坡或遇到野兽和毒蛇，要派也该派更有力量的武士和医师来护卫。

派暗卫来，一是大材小用，二是不能给予足够的帮助。

所以江宛不得不从上山那一刻就开始提防这些暗卫。

还有，太上皇为何没有派出江宛熟悉的老暗卫？他们明明实战经验更丰富，也更了解江宛的习惯，该是更有利的助手。

“难道，是怕我也更熟悉他们吗？”

逮住这个念头，江宛反推这古怪的安排背后的动机。

起初，她倾向于认为这些暗卫知晓她“萧荣”的身份，萧荣作为暗卫营出身的甲等暗卫，不管是在老暗卫，还是在后来的晚辈中都是人尽皆知的。而萧荣怎么可能不知道暗卫的规矩，还有那些必经的训练场所？

可在飞鹰听到江宛的问询后没有表现出奇怪，所以他们未必知道江宛的另一个身份，至少飞鹰未必知道。

她继续问：“你们暗卫的训练还真是丰富啊，既然上过山，那你们有没有下过海？下的哪里的海？北海？南海？有没有去过？”

这回没等飞鹰做出反应，白雕就拽了拽他的胳膊。

“殿下，不瞒您说，紫夜暗卫的训练内容都要严格保密的，所以恕小的毋能奉告。”飞鹰道。

现在出现了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江宛的身份，另一种则是他们知道，却在装作不知道。

前者符合常理，说明他们只要完成护卫的任务即可。可若是后者，就不能简单地推断他们此行的任务了。

“看来，你们的秘密还真是不少。”她显然话中有话。

白雕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被江宛敏锐地捕捉到后，又迅速低下头。

日头渐渐西移，他们简单用过干粮后继续赶路。

不知是不是江宛的警惕在作祟，她感觉暗卫的行动似乎比方才谨慎不少。

尽管一直在淌汗，越往上却越冷，也越发让人疲惫。

雪线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他们行走在目极峰的身侧，犹如蝼蚁缘着巨龙的鳞片攀爬。

先前遥望时的巍峨，此刻化作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巨大的岩壁如削铁般陡立，遮天蔽日，投下幽深的阴影；脚下山体辽阔，延展至视线尽头，仿佛没有边际。

寒风自雪线之上呼啸而下，带着碎雪和冰碴席卷而来。

站在高处，原本应该由于开阔的视野而心旷神怡才是，可他们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面前，一股压抑感随之而来。

金灿灿的光照在东面的雪山，日暮已然西垂。

江宛也觉得有些疲惫，便道：“今日我们先不踏入雪线，等明天看看哪里积雪较少再行出发。”

于是，他们找到一处岩洞歇了下来，很快，方才的疲惫感就一扫而空。

可当他们再次起身，却觉得身子较歇息之前更加沉重。

江宛本以为，这一路上会遇到不少野兽，早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但目前来看，它们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周遭的自然环境让她感到不适。

岩洞最多起到遮风挡雨的作用，洞内外一样冰冷，几人落了汗，很快就被洞得瑟瑟发抖。

暗卫拾来一些干燥的柴火，用硝石升起了火，一行人的身子才渐渐暖和起来。

“这里远比我想象的要冷，难怪没什么人愿意来这目极峰。”她搓搓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有些天真。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想着怎么也不能才爬一天就打退堂鼓，还是考虑点儿现实的问题吧。

他们随身带了十斤木炭，但现在还不能用，目极峰顶一定比现在要冷得多，也更需要那些炭。

目前所处位置在雪线以下，尚且可以拾到干燥的柴火，明日进了雪线，恐怕就难找到可以生火的干柴了，他们必须要找其它的取暖方法。

夜晚，他们轮流醒来点火，江宛也不例外。飞鹰本来打算让暗卫围成一堵墙挡在江宛外侧，反正他们早就练就了坐着也能睡着的本事。

但江宛决定这太惨无人道了，便让他们也躺下了。

这一宿，江宛不知醒来多少回，但白日里爬山的疲惫总是能迅速将她拉回睡梦中。

第一天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次日，他们整顿好了就继续赶路，不到正午便来到了雪线。

雪线上下的植株种类大相径庭，江宛突然想起那“凌寒独自开”的梅花，人们总道梅花傲雪凌霜，那是君子磨练刻苦意志的高尚追求。

殊不知，这雪线之上还有万千生灵也在倔强地活在大雪覆被的极寒之地，却罕有人歌颂它们。

江宛只能依稀辨认出雪莲、雪松，和散落在稀稀拉拉裸露岩石间的点地梅。她不禁感慨，这令世人惧怕、无人踏足的荒地，却是它们恣意生长的极乐之地。

今日阳光明媚，给他们带来些许暖意，风却刺骨凉，冷热交替让江宛的脸渐渐泛了红。

他们来到了水汽丰润的高度，这里空气清甜，比下面舒适不少。

稍稍一抬头，便可看见流云就在他们头顶。

那云流动极快，大概是升华的积雪来到空中，很快又有了形状。

只停下喘息的功夫，江宛就很快冻了个激灵，只好继续赶路。

这一程，他们几乎没有长时间停歇，因为途中没有遇到岩洞，所以一直走到了天黑。

他们放弃走雪少的地方，因为雪越少，路越陡峭。平坦的地方也能找到更多岩洞，视野也更开阔。

好在老天眷顾，他们终于找到一处歇脚的坑洞。

好天气一直延续到了夜晚。天上星子又大又亮，可以想象，目极峰的夜空该是怎样的震撼壮美。

白雕抓到两只雪兔烤了吃，虽然他们带了些许腊肉过来，但都不及这野味实在。

江宛吃了两只兔腿，席间，她注意到白雕是不是朝她瞥，便起了疑心。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江宛越发觉得这白雕藏了些心思，所以，这野兔她吃着不放心。

“我想一个去看星星，不会走太远，你们不必跟着。”

她找了个借口便去了四下无人的背风坡，挖了个浅坑，抠了抠嗓子眼，把方才吃进去的肉都吐了出来。保险起见，还用柴棍和雪被边的雪一层一层覆盖其上。

一回到坑洞，她便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眼光在盯着他。

是白雕。

其他人都早早躺下了，只有他坐在洞口，观望着周遭的一切。

“你怎么不睡？”江宛问道。

“公主不回来，小的不放心。太上皇叮嘱过，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我们的小命就没了。”

江宛松了口气：“早些休息吧，明日继续赶路。”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躺了下来，却还是觉得背后有股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