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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日照山河 第49章 蜃楼隐现(十一)

作者:慕音徊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1-16 19:44:45 来源:文学城

“今东疆战事方殷,戎机倥偬,兵部职司繁剧,员阙待补。然京畿重地,宿卫充盈,武备足用。兹有提督萧荣,夙著勤勉,可堪驱策。着即调任五城兵马司守备一职,所领京畿兵权,悉归兵部辖制。”

江奕新遣来伺候殷书绝的小太监闻渠,将这道诏书及近日京中动向,一五一十讲与软禁中的殷书绝。

“哦?竟有这等事?”殷书绝越发觉得这江氏皇室远比他想象的要能折腾。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位容意公主,如今是何光景?”

闻渠规规矩矩答话:“回使者,容意公主殿下如今与驸马爷同住一处。驸马爷在京城有好几处房产,为着离公主殿下母族一位尊长近便,择了城北闲云阁附近一处住下。”他顿了顿,补充道:“嗯,离咱们这府邸,倒也不算远。”

他长了双死鱼眼,看起来不怎么聪明,不管殷书绝问什么,他都如实回答。而这正是江奕的授意,好教殷书绝放松警惕

殷书绝果然毫无顾忌,想到便问:“那容意公主与萧提督萧大人,可有什么往来?”

闻渠依旧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奴才只听闻,快到萧媛的头七了。容意公主殿下似乎得了丧家递来的帖子。旁的,奴才就不知晓了。”

殷书绝眉梢微挑:“一位金枝玉叶的嫡公主,竟纡尊降贵去参加一个微贱庶民的葬礼?这倒真是件稀罕事。”

“虽是庶民,却是为容意公主殿下洗雪沉冤的恩人。殿下亲临致祭,依奴才浅见,乃是天经地义。”

“哦?”殷书绝觉得这新来的小奴才很有意思,不似旁的那般唯唯诺诺,颇为欣赏:“你说的有道理。”

不多时,月无弦走了进来,示意闻渠退下,屋内只剩二人。

“殷使者布下如此惊天大局,想必幕后另有高人指点吧?”月无弦笑道,皱纹拧作一团。

有时候,和蔼的笑反而比狰狞的笑更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殷书绝面不改色,飘飘然道:“公公觉得有人指使,那便是有人指使,公公觉得是我自作主张,那便是无人指使。”

这圆滑的回答显然在月无弦意料之中。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继续道:“你不愿意说,老朽也不勉强。但老朽明白,你,亦或者说是你背后之人,意在染指我黎国储君之位。老奴也信,你们的意图并非是祸乱黎国江山,不过是想攀附我黎国未来的君主罢了。”

黎国雄踞大陆,国力之强盛,纵使周遭列国联手亦难撼动。

即便镇北军常年征伐,损耗巨大,若黎国倾举国之力相抗,天下便无人敢撄其锋。

殷书绝见他没有诘问之意,很是意外。

“公公明鉴,黎国泱泱大国,的确令西幽望而生畏。西幽国早在数百年前便是黎国的手下败将。可谁又甘愿世代屈居于逼仄的重山峻岭?西幽国也想开疆扩土,给子民创建更广阔的家园。若非如此,西幽王不会派我千里迢迢送来密诏,与黎国结盟?”他声情并茂,试图打动月无弦。

月无弦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并无波澜:“殷使者所言,陛下都心中有数,可通过谋害我黎国公主,干预我黎国储君人选的行为,实在是剑走偏锋。你当真觉得,能与那背后藏龙卧虎的昭阳公主分庭抗礼的,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这话让殷书绝听得稀里糊涂:这是在暗示他押错了宝?还是嫌他操之过急?

“公公此言,在下听不明白。”殷书绝直接挑明,不想再打机锋。

月无弦呵呵低笑:“使者自以为对我黎国了如指掌,才敢行此险招。殊不知,你之所见,不过我黎国的冰山一角。无论是昭阳公主,还是容意公主,皆非池中之物,岂会轻易被他人所操纵?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能将容意公主彻底拉入泥沼,可实际上,你连将那些铜器真真切切运到黎东的本事都没有,这‘祸乱黎东’的重罪,如何坐得实?”

殷书绝素来瞧不上这世间的女子,月无弦的话对他来说更像是羞辱而非点拨。

月无弦已敏锐捕捉到,他风平浪静的脸下藏着的愤怒,趁势再进一步:“若你真为幽国的未来考虑,想与我黎国交好,就要找到真正值得依附之人,而非在激流中自误。”

说到这里,殷书绝才听出,这月无弦的意思是自己不配做掌控者,只能做依附者。

纵然心中不服,他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他不能一直禁足于此,得想办法出去。

念头急转,他敛去锋芒,姿态倏然放低,对着月无弦微微躬身。

语气之恭顺,与方才判若两人:“公公金口玉言,晚辈受教匪浅。烦请公公代为转禀太上皇,晚辈愿俯首听命,望太上皇多提点,不要嫌弃晚辈。”

月无弦满意地点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

三月初五,萧府。

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

庭院里几株老树刚抽出一点嫩芽,在料峭寒风中瑟缩着,尚未能遮去满院的萧索。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掠过几声寒鸦的聒噪,更令送葬之日肃杀沉寂。

萧府上下,从管事到粗使仆役,皆身着素服,垂首肃立在灵堂之外的庭院中,啜泣与哀叹声此起彼伏。

静影和沉璧一身重孝,面色苍白,哀戚难抑。

灵堂内,烛火摇曳,白幡低垂。

江宛一身缟素,静静地立于棺椁旁。

她亲手将萧媛生前最爱的那些小灯笼、泥娃娃、布老虎……一一仔细安放在萧媛周身。

掌心抚过棺木,仿佛还能触到那纯真的笑靥。

连日来的悲痛几乎榨干了她的泪,心像被掏空了一块,紧接着又被这哀恸灌满。

她想放声痛哭,可一想到萧媛短暂而多舛的一生,几年懵懂无知,几年痴傻混沌,还有那不知持续了多久的苦难……她便将哽咽硬生生咽回。媛儿终于解脱了这苦海,该无牵无挂地去往极乐世界,她的眼泪,只会绊住妹妹往生的路。

“大人,时辰到了,小姐该下葬了。”

沉璧看着伏在棺上恋恋不舍的江宛,忧心不已:“公主殿下,节哀顺变。”

“让我再陪她待一会儿。”

沉璧无奈,只好挥手示意门外等候的抬棺人再候片刻。

江宛俯身,低语如诉:“没能让你魂归故里,是姐姐无能。若当初我再多走些地方,再多问些人,或许就能找到你的家乡,你的家人。”

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宫泽尘瞧她自责,心痛难当,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温声道:“宛儿,别这么说。媛儿是历尽苦难才来到萧府,对她而言,这里就是最好的归宿。”

这话倒是提醒了她,让她想起萧媛临终前的种种反应。

“目极峰的另一面……”

近几日,这句话一直在江宛的心头盘桓不止。

“泽尘,你可还记得,媛儿临终前见到殷书绝时的反应?”

宫泽尘回想了一下,点点头:“记得,她当时似乎很恐惧。虽然殷书绝的长相不讨小孩子喜欢,但我想,也不至于那般反应。”

“媛儿临走前给我留了句话,她提到了目极峰的背后……话没说完,就咽气了。”

“目极峰的另一面?”宫泽尘立刻联想到之前的推测,“宛儿,你说萧媛她……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从黎国西部来的?而是……自目极峰那从未有人涉足的背面翻越而来,才在山脚下被你发现?”

“目极峰高耸入云,绝壁千仞。我黎国多少身手卓绝的探险家都望而却步,从未听闻有人能涉足其背面。她又如何可能?”

宫泽尘眉头紧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细细观察着棺中之人。

目极峰……殷书绝……西幽国……对美貌近乎病态的推崇……拐卖妇女的恶行……天海高原……

他试图把这一切都串联起来。

“目极峰的另一面,翻过去就是蛮荒之地的东部,而天海高原……那正是西幽国通往蛮荒之地的必经之路!”他试探着说出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

这话让江宛也联想出个中因果:“你是说,萧媛是通过天海高原,从西幽国来到了蛮荒之地?莫非……她就是那些传闻中被拐卖的西幽妇女之一?”

一股凉意瞬间攀上两人的脊背。

这个猜想虽然骇人听闻,却足以解释太多疑点:萧媛对容貌的敏感,话语中流露出的“美貌决定地位”的古怪观念,还有……她见到殷书绝时那发自本能的恐惧,殷书绝那张脸,她必定曾在西幽国见过!

“没想到,那些惨绝人寰的传闻中的受害者,竟近在我们眼前。”江宛难以置信,但旋即,更多疑云涌上心头:“她那样惧怕殷书绝,难道殷书绝也参与了这拐卖勾当?”

宫泽尘神色凝重:“极有可能。但我想不通的是,西幽国如此劳心费力,年复一年地将本国妇女拐卖到那蛮荒之地,究竟图什么?难道是为了钱财?”他立刻否定了自己,“北地荒凉,物资匮乏,那些蛮人连果腹都难,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

江宛也摇头:“难道是为了安定?也不像。这些年,有我黎国镇北军在北境与蛮人周旋,大大牵制了他们的力量,西幽国边境压力应该减轻不少才是。”

“没错,这两点都站不住脚。西幽人行事向来阴险诡谲,必然是另有所图。”宫泽尘灵光一闪:“宛儿,你还记得在西遥城时,那些伤兵们提及过北地蛮人近些年发生的诡异变化吗?更强壮,更狡猾,甚至更懂得战术配合?”

“当然,那些传闻都很邪门。”

江宛起初并没在意过那些话,她随即想起皇祖父的论断,那不过是杨家为索要军饷渲染的谎言,便怀疑那些传闻的虚实。

“你说,西幽国讲本国妇女卖到北地,会不会和那些传闻有关?”

这样大胆的猜想,让江宛觉得有些不着边际:“难道,她们去了北地,能让那些野蛮人变得健壮,变得聪明?”

虽是随口一说的,可此言一出,她忽然想起岳知文讲过,西幽人让赤硝蟒和西幽当地温顺蛇种杂交来获得顺应人意的后代。

难不成,那些妇女和那蛇的下场一样吗?

江宛忽然干呕起来,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不敢想象萧媛,以及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女子,在北地遭遇了怎样的折磨。

“宛儿,你怎么了?”宫泽尘大惊,连忙扶住她。

江宛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摆摆手道:“我没事。这件事,我们得空再议吧。”

此刻,萧媛即将入土为安。

若事实如江宛猜想的那样,她实在不忍心在萧媛面前撕开她的旧伤疤。

“来人,送萧小姐上路。”

沉重的棺盖被缓缓合拢。

萧媛那张纯真脸庞,一点点消失在江宛的视线里。

送葬的队伍穿行在通往城郊的官道上,纸钱纷纷扬扬洒落,直到抵达城郊一片依山傍水、松柏苍翠的墓地。

这里风水极佳,静谧肃穆,是许多达官显贵长眠之所。

在选定的墓穴旁,江宛亲自捧起一抔黄土,看着它缓缓洒落在棺盖上,渐渐掩埋了那个曾鲜活过的生命。

负责主持仪式的司仪令看着这庄重的场面,不禁低声感慨:“公主殿下真是宅心仁厚,为萧小姐选了这样一处风水宝地。此地背山面水,藏风聚气,乃是上上之选,许多勋贵重臣,乃至天潢贵胄,身后都安眠于此。萧小姐泉下有知,定感念殿下深恩。”

江宛不想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只道:“她值得。”

然而,司仪令话中提及的“天潢贵胄”让她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陵墓规制大小不一,但确有几处明显更为庄严肃穆。

她问道:“我黎国皇室子弟,薨逝后不是都归葬于京畿的皇陵么?怎会有皇子葬在此处?”

司仪令恭敬地回答:“回殿下,皇陵乃帝后及成年皇子陵寝。一些早年不幸夭折的皇子皇女,按旧例,有时会安葬于此风水佳地。譬如……明贵妃所出的悼愿皇子,便安眠于北数第七间寿藏之中。”

悼愿皇子?江宛心中一震。

那是父皇的皇长子,身份尊贵,且幼年夭折于那场大火,竟然没有入皇陵?

她下意识地朝司仪令所述之地的方向走去。

“公主殿下!”司仪令察觉她的意图,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阻拦,谨慎提醒道:“悼念已故皇子,按礼制,需得陛下允准方可。”

江宛的脚步生生顿住。

她望着北面那片肃穆的陵区,心中疑窦丛生。

众目睽睽只下,她也只能暂且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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