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很早,陈澜就对诸如儿童节、生日或者新年这样的节日失去了兴趣,她既不觉得自己是孩子,也不认为自己的诞生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至于一年一度的春节,除了与之相伴的漫长寒假能让她多看两本闲书,她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不过陈沫喜欢,她虚岁六岁了,都说男孩七八岁狗都嫌,陈澜觉得她妹妹尽管在可爱上不是其他小孩能比拟的,但在扰人程度上却也实打实的不遑多让。她那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限的能量,对任何人或物都有着发乎肺腑的热情,常常让不爱交际的自己汗颜。
又是一年除夕,陈岳按例备好了钱烛贡品,带着两个小家伙一起祭坟请祖。在北城重男轻女的宗族观念里,女人是不能去祭祖的,但他本就是新中国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的高级知识分子,没什么封建迷信思想,上坟,也就成了两个小家伙除夕的必备功课。
北城传统,早不烧香晚不祭祖,他们吃了午饭就动身,尽管是正午,凛冬的天空灰蒙蒙阴沉沉,林寒涧肃,松柏无声。
陈沫跟着姐姐,有样学样地模仿大人们,在祖先的牌位前叩首,然后小心地分开粘在一起的纸钱,看着它们一张一张散落到炉中燃烧殆尽,些许飞灰随着袅娜青烟晃晃悠悠地往上,火星点点,像是晴朗夏夜的萤火。
陈沫这时会懂事地安静下来,不如说,她虽然看着淘气,但在某些方面尤其敏锐,格外能与旁人共情。
她没见过自己的太爷爷太奶奶,或是其他列祖列宗,也还不知道什么叫长诀,什么叫死别,但从家人的神色中,她懵懵懂懂地构筑起了对墓园最早的印象,那般肃穆,肃穆中,又掺杂着悲伤与缅怀。
“万物皆流”,是陈澜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看过的理论,“没有人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她觉得这话并不绝对,至少在陈家仿佛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老宅里,每一个新年都千篇一律,缺乏变化。
林舒提前两天请人打扫房间,陈岳写好几副春联,唐林将两个孙女儿拉到门框处给她们量一量身高,然后他们在春晚无趣但温暖的背景声里吃一顿长长的年夜饭,在爆竹声中守岁,迎来新的一年。短暂休息两天后,陈穆外出应酬,林舒着手复工,两位老人则要接见层出不穷的访客。
不过今年确实不太一样,年初六,林舒的表哥王洛一家要来北城作客。
说是娘家,其实也不太恰当,因为她真正意义上的“娘家”林家早已败落在九十年代的股市大潮中,林舒的父亲从国贸大厦楼顶一跃而下,只留□□弱多病的妻子□□带着尚且年幼的女儿回到王家,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也与世长辞。
王家在那个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年代,靠外贸起家,渐渐成了在东南沿海一带都能排得上号的大家族。他们当然不缺钱,不会养不起一个遗孤,但商人重利,若非外祖母的看顾,林舒的童年,大抵会相当艰难。
不过不论如何,王家在林舒身上也有过不少投入,而商人投资是需要回报的,王洛这次来北京拜访,未尝没有听说陈穆企业风生水起,假借供养林舒长大出国的情分分一杯羹的想法。
陈穆对此不置可否,妻子家人来访,自当尽心接待。他将手头的工作放到一边,和林舒一起详细规划了每天的行程。
考虑到舟车劳顿不宜尝鲜,接风宴定在了君悦酒店的一家老牌粤菜馆,等待客人抵达的光景,陈澜从车上拿了两册课本,坐在包厢的沙发上认真学了起来。
林舒一直想让她与同龄人多些相处,拘着她不让她跳级得太快,但在老师和学校的建议下,她坳不过陈澜,替她申请了提前参加几个月后的小升初考试。
陈澜不担心小升初的成绩,她做过几套模拟题,提前一半时间交卷都绰绰有余,只是还有一个学期自己就是初中生了,她需要提前为初中的课业做准备,因此年后,她不论去哪儿都会带上课本,坐在角落里像个小大人。
林舒知道她的性子,笑着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径自去和陈穆招待起远道而来的客人。
而变故,就发生在此刻,发生在王家落地后的不到一个小时。
“野种。”
与稚嫩的童声格格不入的词汇在耳边响起时,陈澜刚看到函数,她学得专注,皱着眉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说她。
倒不是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奇妙的感觉更多一些,再次听到这个睽违多年的称呼,就像是从老宅的阁楼里翻出了尘封多年的物件,没有使用的价值,也没有扔掉的必要,只抖落了满地的灰。
原来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林舒来后,好像什么都变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她已经能甜甜地叫林舒“舒妈妈”了,被生母抛弃的烙印却原来一直都还留在她身上,从未真正远离。
她定睛看去,是个小个子男生,先前林舒介绍时她没注意听,记不清是叫王扬还是王梁。
“野种。”见她无动于衷,男生在那双清亮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神中生出几分慌乱,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
哦,这次她听的真切,确实是在叫她。
不过尚且没等她想好做出什么反应,一道小小的身影一下子窜了过来,将他狠狠推搡到了地上。
是陈沫,她气鼓鼓地双手叉腰,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你再说一遍!”
陈澜吓了一跳,忙上前两步拉过妹妹。
包厢内的大人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林舒快步走近,扶起自己这没见过几面的侄子。
“怎么了沫沫,跟扬扬哥哥吵架了?”
陈沫不喜欢妈妈牵这个没礼貌的坏家伙,伸手拉过她袖子。
“妈妈,她骂姐姐野种。”她泫然欲泣,委屈得仿佛挨骂的不是陈澜而是自己。
问清原委,林舒脸色霎时黑了下来,她看向自己的表哥,现在的王家话事人王洛。
对方与妻子苏沁对视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
林舒与陈穆于是都会意了,这是故意的,这事儿说大不大,不过是孩子不懂事,但专门挑陈澜的身份入手,却能探一探陈家内部的家庭关系,甚至说不定在王家人看来,还是对林舒的示好。
陈穆有些头疼,他思量着其中的暗流,斟酌着该说些什么。
“道歉。”林舒正色道。
“表姑,我……”小男孩磕磕绊绊,眼神瞟着父母,似乎不知道该听谁的。
“没错,道歉!”小陈沫有了妈妈撑腰,更加威风凛凛。
林舒向来落落大方知性文雅,对待孩子更格外有着几分耐心与温柔,陈澜很少见到她生气的样子。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虽然在其他人眼中,陈澜依然是个常常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出来吃饭也抱着课本的有些古怪的小丫头,她在人情世故上也有了几分长进。
“我没事,舒妈妈。”她轻轻扯了扯林舒的袖子。
林舒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澜澜乖,交给大人处理。”
是了,这是林舒一贯的作风,孩子就是孩子,不需要有那么多顾虑,天塌下来也有大人顶着,她身材高挑,陈沫站在侧后方,仰头看着她在水晶灯下冷意森森的好看侧脸,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幼时那个有些刻骨铭心的傍晚,想到了那个夕阳一点一点坠落的房间,想到了香樟树在地板上张牙舞爪的影子,和很快连影子都不复存在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时过境迁,她不再害怕影子了——科学老师已经带他们做过模拟日光的实验,她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林舒也在,她会不会也这么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前?至少,肯定不会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男孩嗫嚅着不肯开口,谁在家的时候不是娇生惯养被捧在手心,明明是自己被推了,凭什么还要自己道歉?
“林舒,算了,孩子们闹着玩的,我看澜澜不也没生气吗?”苏沁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表嫂,你这话就不对了,闹着玩和没教养还是有区别的,如果沫沫空口白牙叫扬扬一声野种,你还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说孩子不懂事闹着玩?”
她边说边适时曲指敲了敲陈沫,免得这小妮子要唯恐天下不乱地替姐姐出这口恶气。
陈沫捂着脑门悻悻地啧了一声,原来不是命令呀。
陈澜觉得这一幕莫名有种“关门,放陈沫”的即视感,差点笑出了声。
苏沁脸色愈发难看,林舒丝毫不肯退让的诘问,和半点不留情面的那一声“没教养”,让她有些进退两难。
“林舒,扬扬也是你侄儿,我们远道而来,你这么咄咄逼人,说不过去吧?”
王洛一直作壁上观,将母女三人粉饰不出的亲昵收入眼底,知道今天这场拙劣的挑唆是自己和苏沁画蛇添足了。
“这事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但沫沫也推了扬扬,我看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沫沫,给扬扬哥哥道歉,你不该动手推他。”林澜柔声说着,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
“哦。”
陈沫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靠了过去。
“对不起。”
至于什么扬扬哥哥,她才不叫呢,她有澜澜姐姐就够了。
林舒不发一言,看向苏沁,用意不言而喻。
苏沁倒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理亏在先,但她就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姑且算是娘家人,而陈澜不过是陈穆前妻的女儿,在她的认知里应该不被林舒待见才对,他们故意做个恶人,膈应膈应陈穆,对林舒和陈沫应该只有好处才是。林舒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煞有介事毫不留情。
陈穆一直没有说话,将这件事全部交由妻子处理,不仅是因为他对林舒的信任,也有出于身份的考量。此刻见场面僵住,即使林舒让步给了个台阶,对方仍然迟迟不肯低头,他的好耐心也被耗的差不多了。
“各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辛苦了,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饭店旅馆景区通勤,你们都不用担心,我让小唐全程跟着你们,有什么需要,你们尽管跟他讲,提前预祝大家玩得开心。”
在场的大人都是人精,瞬间理会了话外之音,小唐,应该就是之前接他们的司机,陈穆竟然就因为这么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直接不管他们了,让一个司机来陪同?
还饭店旅馆,虽然听说陈家在西山那令人歆羡的老宅久疏打理,但不说其他房产,单是陈老爷子当年分得的房子就面积颇大,不可能收拾不出来两间客房。
王洛和苏沁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林舒也没什么叙旧的想法,当然其实本来也没什么旧可叙,她与王洛在王家时的关系,或许也就比陌生人多了层稀薄的血缘。她说了几句场面话,就牵着欢呼雀跃的陈沫,和又开始神游天外的陈澜,走出了包厢的门。
这就是王家到陈家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访,尽管之后不乏关系修复和商业合作,但至少苏沁再也没有踏足过北京。
所以后来,陈沫时隔十多年再度见到王扬,会因为对方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面孔而觉得面善,却也实在是没法和当年那个不懂礼貌的小屁孩联系到一块儿。
那时候的陈沫,有那么多新鲜的有趣的事情去在意,马上就要步入的小学,永远都想黏着的姐姐,大伯寄回国的各种系列主题版芭比和五花八门的乐高。这小小的插曲不过是一顿不怎么稀罕的粤菜和一个不怎么招人待见的亲戚,是她童年浩瀚蔚蓝的海洋里不太起眼的一朵浪花,是她成长中不经意飘过的一朵云,总之,完全不值得被她放在心上。
可惜所谓命运,往往奇妙在此,没有人会想到,王扬会成为一根刺,戳破她与陈澜间可笑又可怜的窗户纸,将她们的关系彻底导向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