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快要降落时,陈沫抬眼看了看舷窗,她即将抵达的城市寸土寸金、极尽繁华。从高处望去,流光溢彩的车灯,有如黄金叶上的脉络;广厦通明的灯火,又像天边璨璨的星河。
不得不说,很美。
她从小锦衣玉食,被陈澜和林舒娇养惯了,见不得丑的难看的平平无奇的东西,但对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她也说不上喜欢。
这个她长大的地方,这个名字里都带着个“北”字的典型的北方城市,在她记忆里却是多雨的。那些个温暖也好刺痛也罢的旧事,似乎都在一个又一个雨夜里发生,然后被打湿成一团缝进了骨髓,爱恨再难分辨,只剩下伤口愈合后的疤,时时钝痛。
手机屏幕熄灭,映出她有些憔悴的脸,她想着熄屏前的那串数字——
凌晨一点半,2月18日 ,农历大年初二。
如果没什么意外,还有一个半小时,她就能见到陈澜——这段十三个小时的归途,她准备了整整四年。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但到底还是有些情绪忘不干净,一丝一丝攀附上心头,像是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青苔,既不讨喜也见不得光;又像老宅院上的爬山虎,任光阴缓缓,不声不响,爬了满墙。
......
谢绝了有车乘客同行的邀请,陈沫领了托运的行李,径直走到机场出口。
她生得好看,明媚可人。虽然骨架小看着单薄,拖着个比她还大的行李箱,有几分滑稽,但又更显得惹人怜爱,尤其是在年关,在骨肉团圞好友欢聚的跨国航班接机口。
陈沫没去理会周围形形色色透着打量的视线,她故意将回国的时间定在大年初二,航班落地挑的凌晨两点,甚至行程信息都没给家里讲过。直到机场渐渐冷清下来,她才慢慢悠悠地摸出手机,拍了张机场出站口的照片,发给了刚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陈澜。
嗯,她故意的,她就是不想让陈澜好过。
她沉浸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里,思忖着是不是该打电话提醒一下。
凌晨两点,大年初二,电话却仍在下一秒就打了进来,那串11位的数字看着是那般眼熟,而她竟以为自己早已忘记。
但陈沫没接,她站在北方冬日料峭的寒风里,点了根烟,她不抽烟,但这是她叛逆的一环,是她的战书,她拙劣的小心思。就像她现在故意看着航站楼外墨色玻璃倒映出的火光,数着铃声锲而不舍地响满四十秒后自动挂断。
有意思吗?
她也不知道,但她喜欢。
然后是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终于不再执着。
但紧接着,第一条短信进来:沫沫,等我,我马上来接你。
第二条短信:外面冷,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然后是时隔两三分钟后,只有短短的一个字:乖。
她到底还是了解陈澜的,陈沫想。她可以想见这简简单单一个字让陈澜在这三分钟里反复纠结的样子,她会抿着唇,纤细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删删减减,然后蹙起好看的眉,斟酌再三后点下发送,又飞快地熄灭屏幕,用各种无关紧要的琐事分去自己的心神。
陈沫看着那只有一个字的短信,心底泛起残忍的快感,或许还有一些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窃喜,她想起出国之前李慕晴忍无可忍地问她是不是有边缘性人格障碍,但她自己清楚,不是,她只是单纯的疯了,从生日那天陈澜抛弃她那一刻开始。
两点半,在高跟鞋错落有致的声音里,陈沫看到了陈澜,比她预计的要快。
实际上出乎她意料的还有很多。
这四年里,她不是没想象过会是在何种场景下再与陈澜见面。但料想时间莫不过三更半夜,场景莫不过鸡飞狗跳,情绪莫不过歇斯底里。
而如今能对上的可能只有时间。
她怔怔地看着快步在没什么人的大厅向自己走过来的人,自己叫了十八年姐姐的人。
“沫沫。”她听到陈澜叫她,好听的、熟悉的、记忆里的、她光是听到就鼻尖一酸的嗓音。
四年不见,陈澜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清瘦高挑,面容姣好,不笑凛凛如天上月,笑时温婉似三春桃。
挺好,看上去,没有她,陈澜也过的很好,也许更好。“我不在身边,你怎么还可以过得这么好”的那种“好”。
所以她不好。
一点也不。
她牵了牵嘴角。
“陈澜…姐。”
然后如愿看到对面那人的脸色白了又白。
从小到大,陈澜很少叫陈沫“妹妹”,她叫的是“沫沫”,生气时利落短促,温柔时尾音绵长,害羞时前音稍重染上些许娇嗔。
但陈澜在她这儿有许多种叫法,她年幼时甜甜地叫着姐姐,软糯,可人;叛逆期时简简单单地只叫一字,不耐烦里深藏着当时还看不明白的些许关切;而后来爱上她时,叫的是陈澜,轻轻的淡淡的,又软软的柔柔的,像是街头巷尾五元一串的冰糖葫芦,那层薄薄的糯米纸下,杂着涩意的酸,也泛着丝丝儿的甜。
但自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后,陈沫在剩下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只会叫她陈澜姐,陈澜两字有多轻扬温柔,多此一举的三声尾音就有多突兀讽刺。
陈澜没有过多言语——她知道妹妹舟车劳顿,只走近了两步,将手中拿着的羽绒服递到她手里,看着她穿上后,才拉过陈沫的行李箱,那沉重的份量叫她心情回暖,脸上也有了些血色——不论如何,这至少不会是待两天就走的重量。
她的目光从陈沫缩了一圈的下巴扫过,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许是吃不惯国外的饮食,她这从小娇生惯养的妹妹,到底是瘦了。
坐电梯下到停车场,陈澜先上了车,陈沫却没坐上副驾,她整个人被包裹在有些稍大的羽绒服里,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站在后门,等姐姐开锁。
陈澜隔着墨色的车窗与她对视一眼,垂下眼睑,开了门。
一路无话,空调的暖气熏的人昏昏欲睡,陈澜开车不喜欢听音乐或广播,几年来的心力交瘁让她更喜欢在无所事事时放空自己,在狭小的空间里寻得一丝残喘。但今天她做不到了,身后那人百无聊赖地坐着,就侵占了她全部心神。
陈沫稍稍有些烦躁,她还没倒时差,飞机上睡得也不好,现在车内后视镜那灼灼的视线里,她困意翻涌却也不可能睡得着,这人,开车不用看路的吗?
她在瞪回去与补觉之间,选择了打着哈欠看向窗外,黑色的沃尔已拐上四环,却与陈沫记忆中的老宅方向背道而驰。
“不回家吗?”
“今晚先回我家。”陈澜扫了眼后视镜,斟酌着语气。
她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着。“太晚了,现在回去会吵着爷爷休息的。”
陈沫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旋即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你从哪儿过来的?”
“朝阳。”陈澜轻声回答,她本就是个沉静内敛的性子,久别重逢,纵有千言万语,却也只会一问一答。
阔别了四年,陈沫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已经不再清晰,但纵使如此,她也早该想到的,从西山老宅到首都国际机场,根本就不是半个小时就能抵达的,这才年初二,陈澜却不在老宅待着……再加上之前两点的消息秒回的电话……
“你知道我要回来?”她若无其事地问着,但“来”字略微上扬的尾音,还是不自觉地泄漏了些许欣喜。
陈澜握紧了方向盘。“嗯,之前看过你发的推特。”
陈沫不觉得自己会在社交平台上发这种东西......喝醉了除外,但她已经四年没有碰过酒了。
“你回复朋友的评论,说你二月份不在美国。”陈澜透着后视镜小心地打量着自己的妹妹,她知道陈沫从高中开始就很不喜欢家人介入她的社交圈。“正好赶上过年,我就猜......”
陈沫费了费心思,才从脑海中艰难地翻出了那条两个月前的推特,她趁着圣诞假期出游到新西兰,看到了当地邮局门口挂着的一簇簇明信片,心血来潮地发了条推特,让不介意的人给她私发地址。
她率性开朗,又生得楚楚动人,本就人缘极好。那条推特下的评论多得让她一度后悔自己的突发奇想。
依稀记得自己确实是回复过朋友的相邀,但就连具体是谁她都想不起来了。
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id和回复,倒也亏得陈澜眼神好。
“你一直没有跟家里说什么时候回来,我就查了最近几天的航班,想着万一你到的太晚,打车会不太安全,过年就没有回去。”
陈沫没有说话,她突然很想知道,陈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大年三十,二十九,或者干脆是小年?她每天都会这么查询航班,然后等到半夜吗?就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客套回复,一个无法求证的渺小可能?她不是刚接手了陈穆的分公司,不该每日忙得晕头转向吗?
陈澜无疑是在乎她的,陈沫想,就算当初自己是那般毅然决然不管不顾,闹得那般沸沸扬扬不可收场,就算她出走四年,没往家里没给她打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
但具体是哪种在乎呢?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还是一手带大的恋人?她四年前都没能等到答案,现在又能奢望什么呢?
她静静地靠在车窗旁,被羽绒服上陈澜惯用的香水味萦绕着,不知不觉收起了些刺楞楞的棱角。
圣诞吗?她想起自己萌生回国的念头,也的确是在两个月前的圣诞。
随处可见随处可闻的“Merry Christmas”里,她信马由缰孑然一身,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与轻松惬意透着些神圣安宁的氛围格格不入。
突然,她想起了陈澜,刻意雪藏了四年的思念,有如决堤的洪水,轻而易举就冲垮了她用理智筑起的高墙,倒灌进她心底荒芜的旷野。
她突然很想陈澜,抑制不住地想。
于是她拐进了街角的邮局,发了条推特,送出了无数张明信片,而最先写好的那一张,她最后寄给了陈澜,地址她倒背如流,但日期叫她犯了难。
她犹豫了下,给李慕晴打去电话,自己这兼顾了恋爱脑与渣女心的损友正忙着赴约,没好气也不耐烦地听着她顶着不菲的国际长途将话题从明信片弯弯绕绕地拐到了陈澜身上,而与往日的打趣不同,李慕晴这捏着话筒嗫嗫嚅嚅三缄其口。
陈澜追问了两三次,她才轻声告诉她,陈澜要结婚了。
沫沫,陈澜要结婚了。
是吗?陈澜,姐姐,她爱得刻骨铭心的人,要嫁人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酒店,也记不得自己最后到底有没有寄出那张明信片。虽说是为了醋包的那点饺子,但若是自己招待的客人既不爱吃饺子,也不爱吃醋,店家又能怎么办呢?
她积攒了两个月的怒火与委屈不是假的,但真正见到陈澜后,质问也好,诘难也罢,都悉数转作了茫然。甚至最关心的打了无数次腹稿的让她惴惴不安的那个问题,她也问不出口了。
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还是一手带大的恋人?既然都订婚了,那么答案,自然也不言而喻了吧。
渐近市区,北城的夜景不如海城缤纷绚丽,但足够明亮,间或映在陈沫眼底,或是照亮她发梢一隅,还是让陈澜看的不由一愣,然后不觉红了眼角。
这简简单单的一幕,她们都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