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亚,蓝龙领地,魔枢奈克萨斯,灵风大厦。
各单位注意,二十分钟前有计划外超空间传送门连接进入“魔枢”,对方使用的是麦洛尼家族护卫队成员“夜之魇”的ID识别码,但并未回应身份验证——其目标是灵风能源集团总部大楼。
生物能量特征显示入侵者是一条蓝龙,资料库中没有与之吻合的信息,据现场传来的消息称此人已与灵风大厦的保卫人员发生直接冲突……未携带武器,但蓝龙之力极强,是高度危险人物,请诺甘农大街周边单位立即前往支援。
奥术防护结界覆盖着萨菲隆全身,对方的火力无法伤及他分毫。两个蓝龙保安用了顺劈斩和冰霜吐息,但这对于萨菲隆来说无济于事,他们仰望着这个魁梧得不可思议的蓝色巨人,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自己被撕成碎片。
然而对方并没有把他们大卸八块。
见那巨人走进电梯,冷汗涔涔的蓝龙保安调出自己的通讯界面。
“主控制室?入侵者的目标是圆顶办公室,请立即切断线路,展开防护结界!”
高速上升的电梯内部突然一阵震动,灯光熄灭,亮起紫蓝色的备用电源,紧急刹擎后电梯停了下来。
萨菲隆挥拳击穿天花板,爬到电梯外部,抬头仰望,只见在距离自己头顶数十米处,一堵淡蓝色的奥术防护结界正贯穿着整排电梯井。萨菲隆使用了漂浮术,整个人缓缓升起,来到离结界很近的地方——灵风大厦已经启动了紧急防御系统,张开了一个巨大的球状防护结界将大楼的核心区域笼罩其中,这样即使遇到最坏的情况,灵风大厦的中央处理单元、生命维持系统、核心实验室、主能量塔和圆顶办公室都能够得到万全的保护。
但这个奥术防护结界是在人工蓝龙之力的基础上构建而成的,这对于萨菲隆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似乎奈克萨斯的设计者们并没有将“高位蓝龙”列入防范名单——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萨菲隆撕开防护结界,进入了核心区域。
整个奈克萨斯的设计,与其说是一个超巨型建筑群,不如说更趋近于一艘要塞级的飞船,灵风大厦是它的中央控制塔,维持整个区域运转的能量全都来自核心区域的奥术反应堆——奈克萨斯凝聚了迄今为止最尖端的魔法科技,是蓝龙的智慧结晶。
进入灵风大厦上层区,四周的一切都令萨菲隆感到陌生,到处都是以不同频率闪烁的奥术符文,分不清这究竟是科技、魔法,抑或者仅是符合蓝龙审美的装饰物。
这就是蓝龙的世界吗?
圆顶办公室的整个外壳都是透明的,可以通过调节折射率来控制外景的虚实——此时泰坦尼亚的日落正将整个天际烧成炽烈的金红色,寂静的海倒映晚霞,美得令人心醉。
这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成千上万的海鸟成群结队地飞翔,被撞碎的夕阳斑斑点点地撒在那张设计简约、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三角形会议桌上。
巨大的会议桌边,数十张空荡荡的座椅面朝不同方向保持着静止。
有两个男人正面对面坐着,专注地凝视着桌上的棋盘。
蓝色棋子代表联盟,红色的代表部落,在8乘8的方形棋盘上厮杀,作为一种古老的智力游戏,卡拉赞象棋在艾泽拉斯流传已久。
那两个男人的身形相貌如出一辙,就像在和镜子里的自己下棋。
“要不要来一局?”
其中一人忽然开口。
“不了,谢谢。”萨菲隆说,“我的棋下得很烂,我的猫都能赢我。”
“是吗?——将军。”
对方蹙了蹙眉,推子认输。红色的“酋长”倒在晶莹剔透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突然失去了物理形态,化作无数细小的水滴,与同样被液化的棋盘和棋子一起,围绕着那个男人徐徐旋转,它们折射夕阳,犹如微缩的星环,旖旎迷幻。
这些戏法在萨菲隆看来并不深奥,蓝龙擅长使用替身,水替身是其中一种,另外还有奥术替身、镜替身和影替身,后两种也可统称为光替身——奥术替身性能优良,光替身便于制造和操纵,而水替身因为受环境限制较大,同时稳定性欠佳,一般用得很少,毕竟蓝龙体内蕴藏奥术能量,这个世界绝大多数地方都充斥着可见光,都是拿来即用——蓝龙可以控制水,却不能凭空制造它。
但是,眼前的蓝龙,非但可以做出几可乱真的水替身,还赋予其独立思考的能力和自己对弈,魔法造诣可谓登峰造极。
这也意味着,只要他愿意,这轮薄如蝉翼的水环随时会变成致命武器。
萨菲隆保持着警惕,将注意力从水环上转移到男人身上,仔细地打量起这位灵风能源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来。
那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紫蓝色的头发整齐地朝后梳理,湛蓝色的眼瞳中似乎藏着无尽的奥秘,他的皮肤白皙,嘴唇很薄,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得到的最佳方案。他穿着蓝色衬衣和黑色休闲服,他修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那颗天蓝宝石的色泽与他的眼瞳完美吻合,不知经过了怎样严苛的原矿筛选和精密切割才得此成品。
世界首富嘛,萨菲隆心想。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近乎虚幻的完美无暇,确实令他有些……
自惭形秽。
麦洛尼家族的掌门人,举手投足无懈可击,堪称蓝龙的典范,与他这种基因突变、在人类世界混日子的相比,自然有天壤之别。
萨菲隆甚至不必探查这个男人的能量反应,就能感应到他身上的优雅贵族光环,而自己则是那个杀气腾腾地闯入奈克萨斯,企图破坏这谐和美好的坏家伙,当了几百年的警察,非富即贵的大人物他也逮了好几打,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底气不足。
男人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凝视着萨菲隆,他沉默不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然而萨菲隆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就好像整个奈克萨斯已经猜到了主人的想法,正试图用某种能量辐射影响他的神经回路和内分泌一样。
冷静点,萨夫,别被他唬住了——他作恶多端,他才是坏人。
想想小奥比,想想老埃雷,想想卡雷苟斯。
想想暴风城里的那些人,这个男人的一个念头就可以影响千万人的命运。
他不是天使。
“终于,萨菲隆·弗洛斯特警官,我们还是见面了。”
男人十指交叠,支着下巴,自我介绍着:
“我是亚雷苟斯·麦洛尼。”
他的声音清澈如水,贵族体龙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那是什么意思?”萨菲隆反问。
“我本以为我们不必见面就能把事情妥善解决的。”亚雷苟斯说,“我很好奇,那条黑龙的自爆,为什么没有把你炸死?为什么暴风城会安然无恙?”
萨菲隆还在思索应该怎么跟这位看起来很难搞的蓝龙大慈善家交涉,究竟是单刀直入揭露对方的全部恶行,还是运用他资深警官的审问技巧令其自行交代,不料亚雷苟斯异常合作,直奔主题,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在他自爆前,我打开传送门,把他带进了我的平行空间。”萨菲隆说。
“这么说,你放弃了自己的巢穴,救了半个暴风城?”亚雷苟斯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发现小奥比的?”萨菲隆问。
“诺森德的亡者之书上没有他的名字,想必是还活着。”亚雷苟斯答道,“我的人查到奥比的信用卡在暴风城被用过,顺藤摸瓜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买了什么?游戏机吗?大概也顺便买了台很夸张的电视机吧?”
“……亚雷苟斯先生,你是他的叔叔,你们是亲人。”萨菲隆瞪着那条蓝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艾泽拉斯第一富豪,整个星系里估计也找不到几个比你更富有的人,金钱、名望、权势,你全都有了,为什么连自己的家族成员都不放过?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让你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总该有原因的,从来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不是吗?
面对萨菲隆愤怒的质问,亚雷苟斯只是答了一句:
“因为他们妨碍了我,所以我得把他们除掉。”
真是个好理由。
说这话的时候,亚雷苟斯的表情是如此的平淡,就好像对“妨碍”了自己的亲人下杀手,就像把沾在鞋子上的灰抹掉一样理所应当。
当萨菲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举起左手,把掌心对准了亚雷苟斯。
“你想杀掉我。”亚雷苟斯一脸平静,“因为我让你生气了,因为我在某些事情上妨碍了你——那么,我们有什么不同呢?”
“不要为自己狡辩了,亚雷苟斯。”萨菲隆保持着姿势,“如果我跟你一样的话,你现在已经死了。”
“萨菲隆警官,我看得出来,你的蓝龙之力在我之上,动用武力的话我不是你的对手。”亚雷苟斯陈述着事实,“我现在还活着,可见你我有所不同——那么,这是否代表你不会杀我呢?”
“我——”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亚雷苟斯打断了萨菲隆的话,“我知道,你想了解真相,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你想要逮捕我,让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既然是这样,不如索性把这来龙去脉说来听听?策划了那么久,一步一步地付诸行动,难道不想找个人分享一下?一个人站在高处孤芳自赏,不觉得无趣吗?”萨菲隆沉声道。
“无趣?嗯……与其说是无趣,倒不如说是有些寂寞呢。”男人垂下眼,轻轻地抚着前额,“外域有个地方叫虚空风暴,你知道吗?”
见萨菲隆点头,亚雷苟斯又说了下去:
“许多个世纪以来,那里一直充斥着狂乱的奥术能量,这些能量是如此巨大,连整块大陆都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虚空风暴的奥能储备,比整个艾泽拉斯已探明的储量要高出上百倍。毕竟在永恒之井毁灭后,艾泽拉斯世界的魔法容量已大大缩减,我的勘测队只能在一些尚未枯竭的时空缝隙中寻找奥术能量,其中的绝大部分都用以维护魔枢奈克萨斯的运转,真正能投放至消费市场中的,只有很微小的部分,抛开凡人对奥能的猜疑不谈,首先产能不足就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所以到目前为止,灵风的利润绝大部分仍然来自传统的水力发电,而至于奥能民用化这一部分,概念很早就提出来了,也有完备的理论技术支持,但受制于种种因素,市场前景不甚明朗,在商业宣传和政府公关上还贴出去不少钱。”
“所以你很想得到虚空风暴的能源开采权,然后把生意做大。”
“不错,但是——”亚雷苟斯顿了顿,“那个地方,除了奥能之外,还有异常丰富的石油资源。”
萨菲隆恍然大悟。
“普瑞斯托兄妹经营的黑石集团,主要经营煤炭、石油和天然气这些传统燃料能源,艾泽拉斯已探明的常规能源储量大概只够他们再开采不到两百年,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地想把外域据为己有……”
说到这里,亚雷苟斯唇角微微上扬:
“当然,我也是这么干的,而且因为黑龙在历史上的名声不太好,普瑞斯托家族又有□□背景,外域的德拉诺政府和他们打交道时分外谨慎,因此让我捞了些便宜——外域的科技掌握在纳鲁和虚灵手中,但前者超凡脱俗,后者又唯利是图,导致外域凡族的科技都很落后,于是我的灵风能源顺理成章地扮演了文明传播者的角色——如今赞加沼泽的上百座水电站,以及纳格兰草原上六大风力发电站都是灵风的产业,黑龙兄妹费尽周折,才拿下了地狱火半岛,但那里资源贫瘠,环境恶劣,原住民也很排外,所以在外域扩张方面,黑龙是远远落后于蓝龙的。”
萨菲隆暗想若虚空风暴落入普瑞斯托兄妹手中,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虚空风暴既然有奥能也有石油,为什么不能合作开发呢?”
“你觉得黑龙和蓝龙有‘合作’的可能吗?”亚雷苟斯反问,随后又摇了摇头,“当然没有——灵风和黑石同时在跟外域政府谈,但只有一方能中标拿下虚空风暴的开采权,这样另一方只能以‘辅助开发商’的身份进驻,处处受制于人不说,还得朝对家买开采许可证,一张有效期十年的许可证,从德拉诺政府那里买大概要六百亿金币,从对家手里买,翻上几倍都不足为奇,那可真是亏本生意啊。”
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却让对方谈起生意经,萨菲隆只得转移话题:
“你和黑龙兄妹的纠葛,和你的哥哥卡雷苟斯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亚雷苟斯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蓝龙的首席执政官吗?”
萨菲隆长期在人类世界隐居,对于自己的族群他并非一无所知,暴风城图书馆里所有关于龙族的典籍都被他仔细翻阅过——五大龙族都有自己的首席执政官,其权力和地位仅次于龙王,任期一千年,最多可连任三届,首席执政官相当于龙王的代理人,可直接对巨龙军团发号施令,同时对于各自领域内的事务拥有次级决断权,只有龙王本人能否决首席执政官的决策,因此首席执政官即相当于龙族首脑。
黑龙王耐萨里奥的殒命为上古时代的巨龙之殇划上句点,从那以后黑龙陷入了无休止的内战,渐渐分裂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帮派势力,作为惩罚,黑龙直到现在也没有新的王,自然也无法任命黑龙的首席执政官,十年一次的五人执政官会议,黑龙的席位已空缺了几千年。
“……所以,无论奈法利安多么不情愿,他也得坐下来按照程序跟那些凡人慢慢谈。”亚雷苟斯笑了笑,“但我和他不同,如果我能成为新的蓝龙首席执政官,我可以立即以奥秘守护者的身份‘接管’奥术能量混乱的虚空风暴地区,那样的话就根本不需要磋商或者谈判了,外域政府必须无条件将那里的控制权拱手相让,因为那里本来就是蓝龙管辖内的领域,要在那里做什么,由我说了算。”
“但你和你哥哥都是候选人。”萨菲隆冷冷地说,“要拿下虚空风暴,最快捷稳妥的办法就是成为蓝龙首席执政官;要成为蓝龙首席执政官,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把竞争者除掉,对吗?”
“我对‘意外’或是任何‘不确定’的事没有兴趣。”亚雷苟斯说,“我喜欢确保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失败是不可接受的,即使是一丝潜在的可能性,都会破坏我想要的完美。”
“完美?”萨菲隆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你的兄弟!他是你唯一的亲哥哥!”
“那又如何?”
“你知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怎会不知道呢?”亚雷苟斯有些费解地看了满面怒容的萨菲隆一眼,“要成为蓝龙的首席执政官,必须得有子嗣,这是蓝龙一族自巨龙之殇后传下来的规矩——卡雷有一个儿子,而我没有;他是蓝龙王玛里苟斯的心腹特使,太阳井战役的英雄,为大家所爱戴,而我不过是一个生意人,他的胜算可要比我高得多。”
“……”
“其实之前我和他有过一次私人会面。”亚雷苟斯说,“我自知无望胜出,所以希望他将虚空风暴纳入管辖后可以让我的工程师们进驻,但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的提议,还把我呵斥了一番,说我想利用他的职权为自己的公司牟利,说我只知道赚钱,从未替蓝龙和家族做过什么贡献,之类的。”
萨菲隆静静地听着。
根据亚雷苟斯的叙述,那次私人会晤无疑是失败的:他说灵风在虚空风暴开发作业可以令那个地区混乱的奥术能量趋于稳定,他说灵风已经有成熟的技术,能迅速改善虚空风暴的生态环境,同时稳定的奥术能源可以令整个外域乃至艾泽拉斯的人受益……但他的哥哥认为这不过他的托辞,任何一个商人的首要动机都是趋利而不是造福于人,他说为了避嫌先期工程可以完全非商业化,让灵风的一切行动都处于蓝龙官方政务操作的背景之下。
但卡雷苟斯坚守底线,毫不让步。
他说他可以给卡雷很多钱,他说他可以替卡雷给小奥比最好的照顾。
卡雷的反应是揪住他的领子,冲着他怒目而视。
离我的儿子远一点,卡雷苟斯这样说。
选日一天天逼近,黑龙兄妹对外域政府连连施压,当上首席执政官的机会渺茫,又无法说服哥哥上任后在政策天平上有所倾斜,一旦卡雷苟斯成为蓝龙首席执政官,非但不会在虚空风暴的问题上给他任何帮助,还极有可能挡他的道——
“那种情况下,除了杀掉他,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呢?”
亚雷苟斯如是说。
“我给过他机会的,太遗憾了。”
从来只有别人求他,他从没这么低声下气地过,对方还是他的兄弟。
这场与普瑞斯托兄妹的对决,他绝不能输,否则黑石一夜称王,会对灵风极其不利,先前为奥术能量民用化所做的推广和宣传等于前功尽弃,投入的巨额研发资金能否在接下来的十个财年内收回都成问题。灵风与外域政府就开发虚空风暴进行洽谈磋商一事频频登上各大媒体头条,各界均持乐观态度,权威预测机构说只要能解决产能问题,接下来整个世界都将进入“灵风奥能的时代”,要是公众和投资人被架高的期待突然落空,后果不堪设想。
“灵风走到今天,已经不仅仅是我的公司了,这是麦洛尼家族的王牌,是蓝龙一族的支柱。”亚雷苟斯缓缓地说,“八大家族里,麦洛尼是唯一的蓝龙家族,也是最势单力薄的,龙族议会中蓝龙的席位最少。萨菲隆警官,请你以局外人的立场告诉我——本来就因为奥术污染导致繁衍异常艰难,还在巨龙之殇中死得所剩无几的蓝龙,现在依然在龙族内部有话语权,靠的是什么呢?”
“……”
“是蓝龙王的威望吗?萨菲隆警官,我们的王至今没能从巨龙之殇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黑龙王的背叛伤透了他的心,他独自隐居在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平行位面,几千年来不曾过问龙族事务,也没有再关心过他那些幸存的子民,就连在蓝龙内部,都一直有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甚至年代一代开始偷偷质疑他是否真的存在,抑或是父辈们用来自欺欺人的臆想——那么,你怎么看呢?”
“也许是蓝龙的魔法和科技吧。”萨菲隆答道。
“说得非常好。”亚雷苟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那只是表象——无论是学术研究还是科技开发,都需要……”
“钱?”
“是的,钱。很多很多的钱。”亚雷苟斯耸了耸肩,“蓝龙的魔法师和科学家们之所以能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是因为有人在用大把大把的钱养着他们,他们的智慧之所以能改变世界,是因为有企业致力于将他们的研究成果商业化——可以说蓝龙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还能在龙族占有一席之地,没有灵风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拿不下虚空风暴,灵风就会一蹶不振,就不能维持魔法科技的资金投入,蓝龙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萨菲隆问。
“完全正确。”亚雷苟斯歪着头看着萨菲隆,“冒昧地问一句,你的智商果真只有107吗?”
萨菲隆没理会对方不冷不热的挪揄:“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麦洛尼家族和蓝龙咯?”
“也可以这么说。”
“听上去挺有道理,为什么卡雷苟斯会拒绝呢?”
亚雷苟斯笑了笑:“因为他不喜欢我,他从一开始就反对我创建灵风,他认为蓝龙应该隐秘低调,暗中履行职责守护世界,他觉得像我这样‘公然入世’,会影响——不,用他的话来说应该是会‘干涉凡人的世界’、‘违背了传统法则’、‘破坏世界平衡’……之类的。所以只要是和灵风有关的事,他都不假思索地全盘否定,从来不会抛开表面的意识形态去思考内在的可行性——依我之见,对于一个以融合发展为主旋律的世界来说,这种思维未免太闭塞陈腐了。”
亚雷苟斯旋转座椅,侧过脸,望着海平线上的晚霞。
“时过境迁,凡人今非昔比,而我们也得随之改变,不是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卡雷对蓝龙王很忠诚,也一直在为蓝龙的荣耀和尊严而战,但可悲的是,他看不清形势,多少年来一直被自己昔日的荣光拖累。蓝龙的保守派无法接受自己的族群已不比当年、与其他龙族的差距越来越大、在泰坦尼亚重大事务的决策上正日益边缘化的事实,而卡雷与这些人不谋而合,所以他当上首席执政官,不过是高层权力集团的胜利,对蓝龙整个族群没有任何好处——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在龙族峰会上的话语权是靠什么争取来的。”
亚雷苟斯唇角掀起一抹讥讽:
“很可笑,不是吗?这群脱离时代的老古董一面挥霍灵风带给他们的好处,一面轻蔑刻薄地挑剔我的企业,而我每年还不得不花大笔金钱把他们伺候周道。”
萨菲隆从来不知道这样的事,暴风城图书馆里的文献资料,记载的仅是龙族的历史。如今古老的龙族正在用全新的方式影响凡人的世界,无论是广度还是深度都远超以往任何一个时代,只是这一切都处于极为严密的保护之下——龙从未离开,恰恰相反,他们无处不在。
这就是未来的方向吗?能洞悉这一切的,就能像亚雷苟斯和普瑞斯托兄妹那样,从世界的顶端俯视众生,像神明一样制定游戏规则,反之就是历史车轮的阻碍者,像卡雷苟斯一样落得被自己的兄弟暗算的下场?
“我该放他一条生路吗?”亚雷苟斯喃喃自语,“我错了吗?”
“……”
“卡雷和他的儿子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僵,太阳井战役结束后,他们父子就几乎没再面对面地单独相处过。”
萨菲隆屏住呼吸,亚雷苟斯接下来的话将会是真正的重点,奇怪的是,亚雷苟斯似乎毫无警觉,全不在意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向萨菲隆坦白,他的描述平和而舒缓,表情淡然,气息沉稳,完全不像是在编纂谎言。
“奥比一直因为他母亲的事怨恨卡雷,而卡雷从来不曾为自己辩解过,任凭他们父子的关系坠入冰点也无意改善——奥比一直由麦洛尼家的主管埃雷苟斯及其下属照料,这个孩子很聪明,算得上是蓝龙的天才,但也很骄横自负,当然无法忍受被自己的父亲这般冷落。起初他和其他类似处境的同龄人一样伤心失落,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不过当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努力,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观后,他很快就对自己的父亲展开了报复。”
“于是父亲抛弃了儿子,儿子也抛弃了父亲,一个成天四处奔忙处理政务从不回家,一个成天逃课窝在房间里玩电动,最初的一两个世纪里,每年还偶尔通上几十秒电话,后来索性不再直接联系,有什么事都通过仆人传话,真是奇妙尴尬的家庭关系。”
“你观察得倒很仔细。”萨菲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当然,一个是我哥哥,一个是我的侄儿,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啊。”亚雷苟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他身边的水环分出一股细流,悄无声息地在他的指尖凝结成形,他放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重重地吐出一口淡淡的霜雾,他的脸变得恍惚。
“那天,奥比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说起来也真是我的疏忽,很久以前我就不再安排专人监听那栋房子,所以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据说几句话之后奥比就情绪失控地冲着通话屏大叫大嚷,看来又是一次不甚愉快的交谈……”
透过霜雾,亚雷苟斯望着萨菲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五月八日——三天之后红龙中将安多洛夫押送黑龙特雷姆斯前往暴风城监狱,次日下午暴风城发生了大地震。”
萨菲隆全身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蓝龙。
和卡雷通过话后,小奥比的情绪非常低落,吵闹了一番后要司机载他出门散心。
“我知道是时候了。”
亚雷苟斯微微一笑。
司机是他一早就安排在麦洛尼主宅里的,像这样的眼线还有很多。
他策划了一次低调而完美的绑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奥比带离泰坦尼亚,送到暴风城,关进了南区乌瑟尔广场附近的一间废弃的地下室里。
“当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失踪时,顿时成了一头愤怒的狮子,说实话,我还从来不知道向来举止得体、无时无刻不顾及自己公众形象的卡雷,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后来呢?”萨菲隆问。
卡雷苟斯动用了一切手段寻找小奥比,结果无疑是徒劳的。
他甚至拉下脸面,去求刚刚才跟自己谈崩了的弟弟,希望他能动用灵风在艾泽拉斯和外域的情报网络,协助搜寻小奥比的下落,而家族紧急事件当前,亚雷苟斯也没有计较先前的纠葛,答应帮忙。
“五小时后,我拿着一份早就做好的机密报告,告诉他在暴风城发现了可疑的奥术波动,可能跟蓝龙之力有关。”
亚雷苟斯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二话不说,打开传送门就去了暴风城。”
紊乱的心绪严重地干扰了卡雷苟斯的判断,他以为小奥比是和他争吵后愤而离家出走,他甚至没留意弟弟眼中的阴霾,他一心惦记着儿子的安危,根本不知道在暴风城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到了暴风城,又断了线索,在巨大而陌生的人类城市中,望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心急如焚,一筹莫展。
他的突如其来引起了某人的注意,不是警察,也不是情报局的特工,当然更不是电影公司的星探,而是另一条龙——对于闯入自己领地的同类,雄性龙的感觉是相当敏锐的。
“伊森德雷。”萨菲隆说出了那条绿龙的名字。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剧本,尽管伊森德雷对卡雷的出现感到不悦,但绿龙毕竟天性温和,所以没有发生暴力争斗,只是用了一些幻术以示警告。”亚雷苟斯说,“得知对方是一条绿龙,他如同捞到救命稻草,当即恳求对方让他进入翡翠梦境,通过灵魂连接来搜索奥比的下落——接下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特雷姆斯——那条黑龙,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没有扮演什么角色。”亚雷苟斯摊开手,“我听说他是伊森德雷的朋友,或者说,他们之间是某种合作关系,一起犯案,一块分赃,一单一结算,账面清晰。”
“那伊森德雷和被精神污染后的卡雷苟斯一起去劫他的囚车,又是怎么回事?”
“我猜想伊森德雷策划了那次行动,毕竟特雷姆斯知道他很多事,要是把他供出来换取减刑,让他也遭到凡人和龙族的双重通缉,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伊森德雷从不暴露自己,更喜欢伺机而动,他善用毒药,控制梦境和能力更是让他能杀人无痕。”谈到伊森德雷,亚雷苟斯眼中颇有赞赏之色,“我喜欢他,下手干净利索,毫无慈悲之心,死亡在他手中成了优雅的艺术——真是可惜,惹上红龙中将,连灰都没有剩下。”
他顿了顿,又道:
“我原本的计划并不是杀掉卡雷,而是把他变成傀儡,就像我派去袭击普瑞斯托小姐和你的那些黑龙一样。这样一来他仍可当上蓝龙的首席执政官,但会按照我的意思发号施令,出了事由他来挡,我只需在幕后操纵即可。”
“结果没想到伊森德雷把他‘借去’劫囚车了?”萨菲隆冷哼一声,“那绿龙知道押车的是安多将军,正面交手占不了便宜,就算要用精神污染偷袭也得有人替自己吸引火力,所以卡雷苟斯就成了现成的炮灰?”
“相信我,卡雷被红龙中将杀了,我也很吃惊,这确实不在我的计算之内。”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斩草除根,把那孩子也一并杀掉?”
“不,不。”亚雷苟斯笑着摆手,“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卡雷死后,一开始我的确打算收养奥比,他父母双亡,于情于理我这个叔叔都该照顾他,再说就算没有竞争者,要当首席执政官,还是得有子嗣才行。”
“如果唯一的竞选者没有子嗣,不能满足条件,那会怎样?”
“要么由他族的首席执政官代理,要么由蓝龙王亲自接管,直到有符合条件者出现——这两个结果都会严重打乱我的计划。”
“那么普瑞斯托兄妹用小奥比要挟你,你为什么还会——”
亚雷苟斯收起笑。
“因为奥术污染的缘故,我的妻子一直无法为我产下可顺利孵化的龙蛋,出于个人身份和企业形象考虑,我没有宣告婚姻失败另觅配偶,还把这事包装成患难夫妻不离不弃为自己加分,这时收养奥比本该是最佳时机,不过……”
“不过什么?”萨菲隆追问。
“我喜欢为自己多留一些退路,所以在考虑收养奥比的同时,我贿赂了龙族议会里的一些人,怂恿他们提交了一个特别议案,即废除蓝龙的首席执政官必须有子嗣这一规定。”
“你……”
“本来我没抱什么希望,龙族议会里像卡雷那样的保守派很有影响力,变动古老的律法规章是相当困难的。不过卡雷的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这个议案突然得到了空前关注,竟一路过关斩将,通过了层层表决,虽然最后一关元老院没能通过,但他们说情况特殊,可以网开一面——毕竟我也是麦洛尼家族的成员,灵风能源和魔枢奈克萨斯声名在外,毕竟蓝龙王太久不过问龙族事务,就连他现在究竟身处何方也无人知晓,由他族代理又会让本来就很敏感自卑的蓝龙更加情绪不满……”
亚雷苟斯看起来有些兴奋,手中的烟又变成了水,他挥散漂浮的水珠,站起身来。
萨菲隆警觉地挺直腰,全身肌肉紧绷。
“尽管事态发展有些出人意料,但我终于如愿以偿——我将是下一任的首席执政官,一周后就是我的就职仪式,奥比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既然黑龙兄妹以为能用那孩子来要挟我,那就随便他们好了,那孩子很快就会死于奥术污染,到时候他们得付全部责任,如果我再稍稍推波助澜一番,把导致卡雷父子死亡的嫌疑指向他们,暗示他们才是绿龙伊森德雷的后台,相信会很有说服力吧?”
萨菲隆感到背上隐隐发凉。
堕落的绿龙并非只有伊森德雷一条,亚雷苟斯会找上他,自然别有深意。
而黑龙特雷姆斯,也并非如亚雷苟斯说的那样,与整个计划毫无关联。
卡雷苟斯的死也许是个意外的悲剧,但若小奥比死在黑龙手上,将必然导致局势逆转。
“雪上加霜”的蓝龙会立即获得绿龙和红龙的支持,势单力薄的麦洛尼家族会一下子拥有两个强力盟友,本来置身事外的黑龙一旦成为众矢之的,普瑞斯托兄妹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外交危机,哪里还有精力顾及灵风?
对于富有商业头脑的亚雷苟斯来说,用两条性命换来大局利好,再划算不过了。
“所以……”
亚雷苟斯一字一句地说:“萨菲隆警官,卡雷并不是我杀的,奥比也不是。当这一切结束后,我会心安理得。多少年后大家提及卡雷苟斯·麦洛尼和他的儿子,都知道是他们的‘牺牲’导致邪恶的黑龙家族走向衰败,真可谓名垂青史……这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你疯了。”萨菲隆咬着牙说。
亚雷苟斯笑而不语。
“埃雷先生呢?麦洛尼家忠心耿耿的老主管,他的死又是因为什么?!”萨菲隆厉声质问。
“他之所以会死……”亚雷苟斯说,“大概正是因为你吧?”
“你说什么?”萨菲隆拧起眉头。
“他表面对我十分顺从,但我知道其实他一心向着我哥哥,同时总是在隐隐提防我。我也知道他很热衷使用记忆擦除术,在卡雷死后这阵子他总是不太安分,似乎老想查出点什么……所以我在他其中一个随从身上设了个非常隐蔽的结界,以此我可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而一旦当他发动记忆擦除术想要隐瞒什么事情的时候,这个结界就会触发一个远程精神控制法术,让我可以在短时间内直接操控那个随从的躯体……这个结界是我从伊森德雷那里学了点皮毛,再结合奥术魔法做出来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无关紧要。”亚雷苟斯淡淡地说,“那么,萨菲隆警官,我想我已经满足了你的好奇心,现在是否可以让我们摊牌了?——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以谋杀罪逮捕我?把我刚才的话公之于众,让我身败名裂?还是说你现在就打算杀了我,替他们报仇?”
“我不会杀你,但你一定会受到公正的审判。”萨菲隆说,“亚雷苟斯,你的财势和你的精锐律师团这一次帮不了你,你逃不掉的。”
听了他的话,亚雷苟斯肩膀微颤,他在低声发笑。
萨菲隆不动声色,这样的情景他见得多了,很多人用笑掩饰内心,同时虚张声势。
但令他觉得蹊跷的是,之前亚雷苟斯花了那么多口舌,不遗巨细地说出了自己的动机、方法甚至还有感悟,却唯独对最后那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避而不谈。
为什么?
……萨菲隆先生,能让我了解一下您的学术成就吗?
……您曾经参与过什么科学项目,或者提出过什么学术理论吗?
……您有没有拿过什么博士学位?
……他们教微积分吗?
为什么要问他这些古怪的问题?
为什么老埃雷会知道他父母的事?
为什么在临死前要他好好照顾小奥比,要他守护麦洛尼家族?
……
为什么请求他放过亚雷苟斯?
……
“萨菲隆警官,当你走进奈克萨斯时,想必心里已经有所觉悟了。”
“而同样的,当我向你坦白一切的时候,也有所觉悟。”
“那就是——”
亚雷苟斯的眼中泛起幽幽蓝光。
“对于一条即将魂归诺森德的龙来说……”
“……任何秘密……”
“……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