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那一剑,终究没能刺中。
天帝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出现,罪业剑撞在上面,发出一声脆响,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小的缺口。
我被巨大的反震力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白玉铺就的台阶上,喉头一甜,鲜血喷洒而出。
“不自量力。”
天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我撑着破碎的剑刃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浑身经脉如同被碾碎一般剧痛。这就是差距,我引以为傲的修为,在他面前不过是蝼蚁撼树。
“桃奚,念在你往日有功,朕不予追究。”天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回你的断罪宫去,闭门思过。否则,朕不介意让你去陪长诀。”
陪长诀。
这四个字刺痛了我的神经。
“陪他?”我抹去嘴角的血迹,艰难地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在发抖,“陛下,您把他逼死了,现在又要把我关起来?您到底在怕什么?”
天帝的眼神终于变了,那是一种被蝼蚁窥探了秘密后的阴鸷。
“朕怕什么?”他冷笑一声,“朕只是不想脏了这凌霄殿的地板。”
“既然不想脏了地板,那就换个地方谈。”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罪业剑上。原本黯淡的剑身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是燃烧寿元的禁术——燃魂诀。
“桃奚,你敢!”
“有何不敢!”
我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拼尽全力冲向殿外。我不能死在这里,如果我死了,长诀的死就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
12
我逃到了天河之畔。
这里是雍燎死去的地方,也是唯一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
我瘫坐在云层上,脸色苍白如纸。燃魂诀的反噬正在侵蚀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咳咳……”
我咳出一口黑血,那是仙力紊乱的迹象。
“何必呢,桃奚小姐。”
端雍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断臂的伤口已经被草草包扎,但气息更加虚弱了。
“你不该去质问天帝的。”端雍叹了口气,递给我一颗丹药,“这是公子留给您的,说是如果您做了蠢事,就给您吃。”
我接过丹药,却没有吞下,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端雍摇了摇头,“公子的踪迹,从来没人能猜透。但我知道,他没死透。”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你说什么?炼魂阵明明……”
“那是天帝的障眼法。”端雍打断了我,“炼魂阵确实能灭杀生灵,但如果提前服下了‘假死丹’,配合特殊的功法,是可以保留一缕残魂的。公子在最后一刻推开您,就是为了不让您发现这个秘密。”
“一缕残魂……”我喃喃自语,“那他在哪里?”
“在魔渊。”端雍指了指脚下翻涌的云海,“只有魔渊深处的死气,才能滋养他那残破的神魂。但他撑不了多久,如果没有‘九转还魂草’,他必死无疑。”
九转还魂草,那是生长在魔渊最底层的禁忌之物,也是天界严令禁止采摘的毒物。
“我去。”
我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桃奚小姐,您现在的身体状况……”端雍试图阻拦。
“我说,我去。”我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可怕,“他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爱人。哪怕是与天界为敌,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13
魔渊,万丈深渊之下。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到处都是腐烂的气息和怨灵的哀嚎。
我一路向下,手中的罪业剑虽然破损,但煞气更重。沿途的魔族残兵根本不堪一击,遇到我只有被斩杀的份。
越往下走,压力越大。
当我踏在魔渊底部的黑色岩石上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骷髅兵,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但它的修为,竟然不在我之下。
“来者止步。”骷髅兵发出了干涩的声音,“此地乃魔尊禁地。”
“魔尊?”我冷笑,“我现在就要去见他。”
“那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骷髅兵挥刀砍来。
我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刺入它的脊椎。然而,那骷髅兵竟然没有倒下,反而一把抓住了我的剑刃。
“没用的,凡人。”它嘎嘎怪笑,“只有魔尊的血才能杀死我。”
魔尊的血?
我心里一动,难道长诀真的在这里?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了一个虚弱却熟悉的声音。
“退下。”
那骷髅兵立刻松开手,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
我循着声音走去,在一个巨大的石棺旁,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14
长诀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那是被罪业剑贯穿留下的伤痕,至今仍未愈合。他的身体半透明状,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你来了。”
他睁开眼,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没死。”我扑到石棺边,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又怕弄疼他。
“算是吧。”他苦笑了一下,“只剩这半条命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替天帝背锅?为什么要假装自己是魔?”
长诀伸出手,轻轻擦去我的泪水。他的手指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天帝想要洗魂泉,那是能颠覆三界的邪恶力量。我身为魔族最后的血脉,必须毁掉它。但我不能让你卷进来,一旦你知道真相,天帝就会对你下手。”
“所以我杀了雍燎,制造了我入魔的假象。这样,天帝就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身上,而不会怀疑到你。”
“那炼魂阵呢?”我咬着牙问道,“你为什么要放弃抵抗?”
“因为那是唯一毁掉洗魂泉的机会。”长诀叹了口气,“只有炼魂阵的极致火力,才能将洗魂泉彻底炼化。我用自己的命,换三界太平,换你平安。”
“可我不想要太平,我也不想要平安!”我大声吼道,“我只想要你!”
长诀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声说道:“桃奚,别任性了。回去吧,忘了我。”
“忘了你?”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凄厉无比,“长诀,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了。”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株好不容易摘到的九转还魂草。
“既然你不肯跟我走,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15
“你疯了!”长诀想要阻止我,却因为身体虚弱而动弹不得。
“我是断罪宫主,我判得了天下人的罪,自然也判得了自己的罪。”我将九转还魂草塞进嘴里,用力嚼碎,然后俯下身,将药草连同我的精气渡进了他的口中。
“你……咳咳……”长诀想要推开我,却被我死死按住。
“听着,长诀。”我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战,是你挑起的,但你休想独自谢幕。”
“如果你敢死,我就杀上天庭,毁掉天界,让这六界给你陪葬。”
长诀的身体微微颤抖,他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傻瓜……”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魔渊的入口处,金光大盛。
“不好!”端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充满了惊恐,“天帝追来了!他用‘锁灵网’封住了出口,他想把你们一起埋在这里!”
长诀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桃奚,帮我最后一次。”
“什么?”
“杀了我。”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只有我的死,才能彻底激活洗魂泉的最后力量,冲破这锁灵网。也只有我的死,才能让天帝放松警惕。”
“我不答应!”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走的!”
“桃奚,”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这一次,听话。”
他猛地抓起我掉落在地的罪业剑,调转剑尖,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不要——!”
我眼睁睁看着剑刃没入他的胸膛,那半透明的身体瞬间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光点,向着上方的锁灵网冲去。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魔渊。
锁灵网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长诀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把断裂的玉笛,掉落在我的脚边。
我跪在地上,抱着那把断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天帝,你欠我的。
这一笔账,我要用你的命来还。
16
魔渊的震动停了。
我躺在黑色的岩石上,怀里抱着那截断笛,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长诀最后散发出的那股力量,确实炸开了天帝布下的锁灵网,但也抽干了这深渊最后一点生气。
四周的怨灵死绝了,骷髅兵化为了灰烬。
只有我,还活着。
“长诀……”
我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吞炭。
没有人回应。
我挣扎着爬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刚才强行运转燃魂诀,再加上目睹长诀第二次死在我面前,我的神魂已经濒临破碎。
但我不能倒。
我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罪业剑,用布条缠紧,绑在腰间。我又拾起了那把断笛,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
“你说,这一战不死不休。”
我看着头顶那个被炸开的黑洞,那是通往天界的路。
“现在,该我去找你了。”
我一步一步,踩着虚空,踏着那些还未散尽的魔气,向天界飞去。每走一步,都有鲜血从毛孔里渗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冷。
17
天界乱了。
锁灵网被破,魔渊失守,这对于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回到断罪宫时,这里已经被天兵包围了。
端雍倒在门口,浑身是血,但他还没死,手里死死抓着一根铁链。
“桃奚小姐……快走……”他气若游丝,“天帝……天帝下令,要把你也炼化了……”
“炼化?”
我看着满地的尸骸,那都是我断罪宫的弟子。他们手无寸铁,却被天兵像杀鸡一样屠杀。
愤怒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那不是怒火,是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端雍,你做得很好。”我蹲下身,喂了他一颗仅剩的丹药,“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站起身,走出断罪宫的大门。
门外,黑压压的天兵天将,为首的正是那位之前在落神台宣读圣旨的仙将。
“逆贼桃奚,勾结魔族,残害同门,还不束手就擒!”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束手就擒?”我拔出了腰间的断剑,“你们配吗?”
18
我没有给他们废话的机会。
燃魂诀再次运转,这一次,我燃烧的是我剩余的寿元,甚至是我的神格。
断剑在手,我冲进了天兵阵中。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简单的劈、砍、刺。
但这足够了。
断剑所过之处,仙体崩碎,神魂俱灭。我像是一台绞肉机,在天兵阵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鲜血染红了我的白衣,也染红了脚下的云海。
“拦住她!”
仙将大吼着,指挥着弓箭手放箭。
那是捆仙箭。
无数金色的绳索向我射来,想要把我钉死在原地。
我冷笑一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那是长诀教我的魔族秘技——“裂魂啸”。
声波扩散,那些捆仙箭瞬间停滞在空中,然后寸寸断裂。
“你们不是想要洗魂泉吗?”
我一步步逼近那个吓破了胆的仙将,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可惜啊,长诀已经把它毁了。”
“那你……你就是魔族余孽!”仙将色厉内荏地吼道,“天帝陛下不会放过你!”
“天帝?”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我要去杀的就是他。”
19
我一路杀到了凌霄殿。
这一次,天帝没有坐在那个高高的台子上,而是站在殿外,负手而立,看着满地的狼藉。
“桃奚,你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少在这里假慈悲。”我吐出一口血沫,手中的断剑指向他,“长诀在哪?”
“他?”天帝笑了,“他已经彻底消散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以为他是为了保护你?错了,他是为了赎罪。”
“赎什么罪?”
“赎他是魔族皇子的罪。”天帝转过身,看着我,“桃奚,你被他骗了。他根本没有毁掉洗魂泉,而是把它藏起来了。他杀了雍燎,是因为雍燎发现了藏匿地点。”
我愣住了。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天帝扔过来一枚玉简。
我接住玉简,神识探入,里面竟然是长诀的影像。
影像里的长诀看起来很年轻,他对着镜头说:“桃奚,如果你看到了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失败了。洗魂泉我没有毁掉,因为它根本毁不掉。我把它封印在了我的神骨里。只有我的死,才能让它重归混沌。”
“天帝想要它,是为了长生不老。但我不能给他。所以,我要你杀了我。”
“别信天帝,也别信我。但我爱你。”
影像到此结束。
我看着天帝,突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一直都知道洗魂泉在他骨头里,所以你才故意设局,逼他死在炼魂阵里,就是为了炼化他的骨头!”
“没错。”天帝承认得很干脆,“但他太狡猾了,竟然在最后关头引爆了神魂,把洗魂泉炸得四分五裂。不过没关系,只要把你抓起来,慢慢炼化,我还是能收集回来的。”
20
“你想得美。”
我握紧了手中的断剑,那是长诀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长诀为了封印洗魂泉愿意死,那我为了杀你,更是不在乎这条命。”
我冲了上去。
这一次,天帝没有留手。他出手了,那是真正的天道之力。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像拍苍蝇一样向我拍来。
我躲不开。
但我也没有躲。
我迎着那只巨手冲了上去,断剑直刺掌心。
“你疯了!”天帝没想到我这么不要命。
“我是断罪宫主,我的职责就是审判罪恶。”我狞笑着,身体开始膨胀,“但我现在宣布,天帝——你,有罪!”
我引爆了自己。
不是自爆,而是引爆了长诀留在断笛里的最后一道残魂,以及我体内所有的仙力。
“轰——!”
这一次的爆炸,比在魔渊那次还要猛烈。
凌霄殿塌了。
那只巨大的手掌碎了。
天帝发出一声惨叫,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浑身焦黑,显然受了重伤。
而我,在爆炸的中心,看着天帝狼狈的样子,露出了最后的微笑。
长诀,你看,我赢了。
我杀了他一半的命,废了他九成的修为。从今往后,这六界再也没有天帝,只有一群争夺权力的蝼蚁。
我也终于,可以去陪你了。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长诀站在云端,向我伸出了手。
“桃奚,辛苦了。”
“不辛苦。”
我笑着握住那只手。
“因为这一战,是你为我设下的黄泉局,也是我为你铺就的通天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