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的法则 第4章 独自出行

莱特悠悠转醒，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身上骨头都酥了，他眯着眼睛看向床头的时间，才过去了一小时，他对此次睡眠质量感到十分满意。只是，惯用的毛绒玩偶似乎变沉了，也不那么柔软，搭在胸前压得呼吸都变得艰难。

“睡得好吗？”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拂过，001靠得很近，“要起来吗还是再躺一会儿？”

瞌睡瞬间散尽，意识回笼，莱特板起脸，语调冷酷，“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

“我想见你，所以就进来了。”001补充道：“我敲门了。”

“我没有允许你进来，现在立刻出去。”

“睡着的时候还一直往我怀里缩，怎么睡醒就要我走。”001眉眼耷拉，活像一夜春风后被抛下的可怜男人。

如果不是对自己有绝对自信，莱特恐怕就信以为真了。他睡觉时绝对不会挪动半分，比机器人还要规矩，要不然也不能在只有一米宽的实验台睡那么多次都没有掉下去过。

实验失败的具体表现之二：机器人对主人说谎。

莱特按着隐隐发痛的额角，低声赶人，“下去。”推了两下没推动，莱特索性自己下了床。他拿了套棉质居家服去浴室简单洗漱，明亮灯光照射下，侧腰一处青紫十分显眼。

他皱了皱眉贴近镜子，毛细血管尚在舒张，这是一道很新鲜的伤，恰恰在侧腰与腰窝之间，有些暧昧的位置。若是换作别人该思考是什么时候与情人亲密落下的烙印，但这对于莱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他只思考是不是因为睡觉姿势扭到。

丝毫没有怀疑过闯入他私人空间的机器人。

他坚信即使实验再怎么失败，Eros都不会伤害主人的。因为Eros的核心程序便是深爱与之绑定的人类。

·

走下一楼，莱特不可置信地看向餐厅，罕见地露出起伏比较大的表情，“你做的？”

“是，请坐吧。”001为他拉开椅子，按着他坐下，在高脚杯倒入约三分之一的红酒，宛若一个尽职尽责能力超强的管家。

除了很偶尔避免不了的聚餐，莱特在科林星很少会吃热腾腾的饭菜，他比较倾向用压缩营养剂维持人体机能。既节省时间，还不用整理。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并不会做饭。

当初只身到研究所上班时，家里人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除了购置别墅外，还另外聘请厨师、司机、管家、保姆等。不过统统被莱特坚定不移地拒绝了，“我要学会自己生活。”

莱特的哥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莱特，自己住一个房子跟住在宿舍可不一样，宿舍有舍监安排保洁员为你们收拾房间洗衣服。不请佣人，不出三天你的房子就会变成狗窝。”

格伦对于这个弟弟实在太过担忧，谁叫莱特从小体弱，像朵易折的蔷薇。家族其他孩子从小接受军人般严格的教育和训练，只有莱特被关在密不透风，没有细菌的房间里。家里人要见他都得经过两道消毒工序，并且不能与他有直接接触。

幸好经过十多年治疗以及精细呵护，莱特得以平安长大，走出无菌房。只不过他也保留了在无菌房的习惯，难以与人亲密接触。

当莱特说要去往遥远的联盟星校读书时，几乎所有家人都投了反对票，但莱特非常倔，不准去就不吃饭，无奈之下家里人只能答应。

好不容易等到毕业，又要留在这么个冷死人的星球工作，格伦好说歹说都没用。

“你喜欢做研究，我们就在威尔星建一个实验室，没必要去那么远。”

“不。”

“或者我帮你联系别的研究所，联盟研究所在科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气候太不宜居了。你去那边上学都病倒多少回了，要不是你那个同学告知，我们都不知道。”

莱特不说话了，使用他一贯的回避政策，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家里人只好答应，不过要求他定期回传身体报告，不能像以前一样有所隐瞒。

莱特吃饭很安静，每一口要咀嚼数十次。001看向执着于把牛排切成同样大小的人，“味道怎么样？”

慢吞吞咽下口中的食物，莱特干巴巴地说：“还行。”

对于长期使用压缩营养剂果腹的人来说，简直是珍馐佳肴！莱特像第一次品尝到浓郁味道的宝宝，十分渴望下一口美味。不过他不想在机器人面前展现出来，所以很克制。

而且他本来吃东西就很慢，就算大脑迫不及待想去尝试另一道菜，塞满食物的口腔也满足不了。

即使是口是心非，001也从他嘴里食物还没咽下便舀起下一口准备着的行为看穿他的内心。

他眸光微亮地说：“根据研究表明，人类对于陪伴需求最高的几个场景分别是生病、吃饭、度过节假日等。我们以后都一起吃饭，一起度过节假日，第一个就算了，我不想你生病。人类生病不能换个螺丝或者配件，实在麻烦。”

“机器人不需要吃饭。”终于把食物咽下，莱特抿了一口红酒说。

001提醒道：“Eros的消化系统功能在第42次实验就成功了，我可以陪你吃饭。”说着像是为了佐证这一事实，他拿起一旁的餐具叉走莱特盘子里的芦笋吃掉。

不过他咀嚼不太熟练，比人类进食速度慢了许多，但刚好跟上莱特的吃饭节奏。

学会了吃饭，他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为莱特切牛排，好让莱特解放双手可以品尝其他食物。

“我帮你。”他不由分说地把餐盘拖走，利索地复制了一遍莱特的动作切出一口大小的牛排，“我做得对吗，莱特？”

莱特用鼻腔发了个“嗯”的音，001受到鼓舞，飞快把一大块牛排切好并码得整整齐齐。

看着盘中完整得如同拼图似的牛排，莱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酝酿半分钟才道：“下次不用帮我切，我自己有手。”

“莱特也有嘴啊，但是接吻还是要我帮忙才行。”

“你的语言系统到底是从哪个数据库加载的！”这还是他那安静貌美的001吗，莱特眉头紧皱，狠狠咬下一口牛肉。

001撑着下巴看他，虚心请教，“那什么比喻才恰当？”

莱特塞了一块牛排进他嘴里，“别说了，吃饭。”

“......噢。”001细细品尝莱特喂给他的牛肉，饱满肉汁在口腔迸发，黑椒与勃艮第红酒的香气混合成美妙滋味，在精确的烹饪火候下，肉质非常柔软。

“牛肉的味道比芦笋更加复杂，人类吃的食物没有单一味道的吗？”

莱特咽下口中食物，端起红酒杯在灯光下摇晃，“人类为了追求极致享受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但是某些吃惯大鱼大肉的人到最后又会追求那些质朴单纯的事物。”

“那你呢？喜欢复杂还是简单？”

莱特把余下半口红酒饮下，吞咽过程中喉结上下滑动，一滴暗红色液体从嘴角逃离顺着扬起的修长脖颈流下。001突然很好奇那暗红色液体的味道，是像芦笋和牛排那么复杂，抑或是单纯得让人着迷。

“我可以试试吗？”001的眸光在眉骨阴影下有些晦暗不明，莱特抓着空酒杯在他面前晃了晃，双颊泛起酡红，“你可不能喝这个。”

“为什么呢？”001目光稍稍下移，很想知道那滴深入衣领的酒液途径旅行到何处。

莱特摇摇头，他可能是醉了，用那种哄小孩的口吻教育机器人道：“Eros不能喝酒，分解不了酒精，会醉。”

“那不是更好吗？喝酒不就是为了醉。”001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长臂环过他的腰把人拉近，“莱特喝醉了吗？”

“没有。”莱特不喜欢任何形式的亲密接触，下意识挥开他，但是酒精作用下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不能撼动001半分。他抿了抿唇，不太高兴地再次强调：“你要听从主人的命令。”

001扑哧笑了，眉眼弯弯，坠着星光。

“莱特主人，你好像不太清楚Eros的具体作用，要试试吗我一定听话。”

莱特微微蹙眉，“我发明Eros的初衷不是这样的。”

001垂下眼眸盯视他，用诱哄的语气问：“那你的初衷是什么？”

莱特的瞳孔有些涣散，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失神地看着那双漂亮得不可一世的蓝色眼眸不说话。

“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的Eros却不带我回家，把我激活又不想负责，莱特，你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回答，莱特脑袋一歪在他臂弯熟睡过去。001气笑了，把人抱回房间。

经过餐桌时，灯光晃过酒瓶，001慢条斯理地往高脚杯里倒了些许，就着湿润的杯壁抿了一口。汹涌的酒精把精密的大脑搅成一滩糨糊，他不受控地摔倒在地上。

第二天莱特起来就发现在餐厅挺尸的机器人，他点开001的面板查看记录发现这个不听话的机器人居然喝了酒！

本来就起晚了，莱特赶着回去上班，以他的力气，耗费一天可能都不能把001这个大高个从餐厅拖到房间。思索片刻，他上楼拿了一床新的被子和枕头，抱起001的脑袋把枕头塞下去，又盖上被子。

尽管机器人不会着凉也不会因为躺在硬地板感到不舒适，但莱特觉得睡觉还是要有枕头还有被子才行。

他甚至贴心地把自己的一个毛绒小狗塞到001身旁，又掖了掖被角才出门。

走到玄关，折返回去，点开001的面板留言。

[不要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