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南京商会那栋既气派又略显陈旧的大楼里,三楼的会长办公室内的气氛异常凝重,弥漫着一片焦灼的情绪。褚岳崇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匆匆赶到了这里,他非常清楚上海方面正在进行的募捐活动是刻不容缓的大事。为了应对这一紧急情况,他已经连夜联系了商会中的所有同盟成员,与他们沟通协调。此刻,褚岳崇正在全力以赴地统筹规划各类军需物资的筹备工作,从物资的种类、数量到质量,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有失。同时,他还面临着一个更加艰巨的任务,那就是竭尽全力打通连接上海与南京之间的生死运输线,这条运输线关乎着众多物资能否顺利送达目的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一幅巨大的城市地图铺展开来。褚岳崇眉头紧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几个用红笔醒目圈出的枢纽。“浦口车站,下关码头,还有这段江面,”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围拢在桌旁的几位核心理事说道,“这些节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前线将士在流血,我们快一分,他们生的希望就多一分。立刻分头行动,亲自去车站、码头督办,不惜代价,也要拿到优先通行权!”
窗外,天色阴沉如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办公室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茶香与烟草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焦虑之网。
紧张的会议刚一结束,褚岳崇便示意周父和陈父留步,三人一同走进里间更为私密的办公室。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嘈杂,褚岳崇的神色却并未放松。“两位世兄,”他压低了声音,“时局艰难,恐有变数。我们之前变卖部分家产所得,我的意思是,不能再等,必须立刻全部换成粮食,秘密囤积起来。”他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商会物资固然要全力支援上海,但咱们也得为南京城的父老乡亲,为自家留一条后路,备下紧急关头的救命粮。”周父与陈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决断,随即重重点头。
傍晚的街道上,摊贩们依旧在高声叫卖,为生计奔波。逝者已矣,但活着的人仍要继续好好的活着。这些日子以来,褚砚熹一直守在沈府悉心照料沈瑜,期间褚砚丞和苏翊棠也曾相伴前来探望。
看着沈瑜日渐恢复的气色,褚砚熹心中稍安。这日清晨,他思忖着整日闷在府中反而不利于舒缓情绪,便决定带沈瑜出门走走,让街市的热闹气息冲淡这些时日的阴霾。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褚砚熹小心地护在沈瑜身侧,不时为他拢紧披风。街道两旁,卖糖人的老伯、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茶肆里飘出的香气,处处透着人间烟火气。就在他们准备去往一旁的茶楼时,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立在茶楼前,两人不由怔在原地。
“好久不见。”女孩率先打招呼道,声音轻柔似秋夜的风。她身着浅青色暗纹旗袍,衣襟处绣着几枝素白玉兰,墨发半挽,余下的青丝垂在肩头。周身气质温婉恬静,宛若一幅淡彩水墨画。
褚砚熹呼吸一滞,几乎是瞬间收紧了握着沈瑜的手。力道失控,指节泛白,沈瑜吃痛地轻颤一下,他才如梦初醒。目光却仍胶着在那张熟悉的脸上,难以移开。
而沈瑜望着那张他曾在异国他乡艰难求学时出现过的面容,心头悄然涌起一阵涩意。她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静风韵,自己站在这位真正的名门闺秀面前,自觉是无所适从的。
女孩将二人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温和得体:“要不要一起进去吃个茶?虽然仍在盛夏的尾巴,但已是初秋,这晚间的风还是有些寒凉的。一起吧,正好可以说说话。”
褚砚熹这才感觉到沈瑜的掌心不知为何而沁出的薄汗。沈瑜的异常让他慌忙松了力道,托起沈瑜的手仔细查看,见那白皙的手背上已泛起一片红痕,不由得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懊恼与心疼。“疼不疼?”他低声问,指腹轻轻抚过微红的皮肤。
稍顿,他抬眸看向沈瑜,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阿瑜,要不要一起进去吃杯茶?我们……总是要坐下说说话的。”
沈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方才一瞬的失态,再结合褚砚熹对眼前女子不同寻常的态度,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能让他如此失态的,大抵就是那位曾在他心底留下深刻印记的温家小姐——温澜了。只是在自己的记忆中,她并不叫这个名字。
可不管她叫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回来了的事实。
三人随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制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澜将手包轻轻放在一旁,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甚是熟悉的两人——褚砚熹和沈瑜,他们的神情中还带着几分未曾消散的惊诧,显然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中完全回过神来。
她微微一笑,主动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真没想到,我才回来没两天,就这么巧遇见了你们。本来只是想着好久没回南京了,随便出来走走,看看变化,谁料到南京这么大一座城,缘分却这么小,一转角就碰见了二位。”
褚砚熹此时已基本从初见的震惊中平复下来,他敏锐地捕捉到温澜语气中对沈瑜那份不易察觉的熟稔,不禁挑眉问道:“你认识阿瑜?”
温澜的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沈瑜,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解释道:“是,刚出国那阵子,我在英国待过一段时间,机缘巧合,见过沈先生几次。不过……”她顿了顿,看向沈瑜,语气温和,“他并不知道我的中文名字。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才算是我和沈先生真正的初次见面。”
她正说着,向沈瑜伸出右手,笑容坦然明朗:“你好,我叫温澜,重新认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