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玉 第7章 再遇

北风呼啸，裹挟着盐粒般的雪穿堂而过，临湖水榭之中，纱帘飘飞。

姑娘们身着艳丽，三三两两嬉闹，只听得一片欢声笑语。

秦妗挽住宋云凝，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一圈，忽地笑起来，“今日难得，京城双姝齐聚于此，都道两位琴棋书画样样极佳，今日可否听得琴音，也叫我们一饱耳福，大开眼界？”

京城双姝，其一指的自然是宋云砚，另一位则唤卫霜。

卫霜临窗而坐，翠绿的衫裙随风飘落，纤纤身量在风中纹丝不动，一双眼眸如湖水般清冷深邃。

闻言也只在长宁郡主身上停留片刻，淡声推辞，“臣女近日不慎烫伤了手，恐难恕命。”

旁侧几个姑娘暗叹果然如此，纷纷将目光投在宋云砚身上。

人家卫霜卫姑娘，可是出自当今皇后娘娘的母族卫家，便是驳了郡主的脸面，也无人敢置喙什么。

秦妗耸耸肩，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侧首眼眸亮晶晶瞧着宋云砚。

“多谢郡主和诸位抬爱，臣女献丑。”宋云砚莞尔一笑，略略福身，待仆役摆好琴后，方坐下。

雪白的手指细嫩如脂玉，轻抚琴弦而拨动，目光专注，嘴角噙着一抹笑，一曲应景的梅花弄随之响起。

泠泠琴音流淌，枝头的红梅摇曳。

一曲毕，宋云凝满眼欢喜，忽地站起，正欲替姐姐叫好，却听得一阵鼓掌，自水榭外突然响起。

“宋姑娘不愧为京城双姝之一，琴艺果然不同凡响。”爽朗的嗓音传来。

秦妗挑眉，提着裙角起身小跑，“大哥回来了。”

有好奇者探头望去，只见水榭外，立着几个男子。

为首的着一身深青的衣袍，罩黑色大氅，硬朗的面容上，笑意愈深，额角有一块指头大小的深红胎记，伸展手臂迎着小妹，“我倒忘了，今日你在府中有客，你且好好玩。”

几个好奇的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脑袋，拽着同伴起身，俯身行礼。

宋云砚后退半步，也矮身行礼，嘴角的笑浅了几分。

来人正是长宁郡主的长兄，平王府的世子爷，秦寒。

秦寒笑道，“都道宋姑娘琴艺极佳，今有幸得见，果真名不虚传，既是有缘，本世子恰得了个好东西，不若送与姑娘罢，也不枉听这一曲。”

“多谢世子厚爱。”宋云砚垂眸，嗓音温婉，“臣女惶恐，实受之有愧，还请世子收回。”

“抚琴奏乐原是玩闹，能入世子的耳，臣女受宠若惊。”

捧着匣子的小厮脚步停在半路，回首看向世子，盯着鞋尖不敢作声。

满堂寂静无声，秦妗瞧瞧大哥又看看宋姑娘，迟疑一瞬正欲开口。

秦寒面上笑意更甚，“宋姑娘既如此说，本世子岂能强求。听闻宋姑娘的生辰就在这两日，季兄前两日不是送了生辰礼么，倒不知宋姑娘喜爱什么，不如季兄来说说？”

他说着，侧首望向最末的人。

季霖策着一身大红的官袍，深蓝的大氅裹得严实，面容隐在风雪中，不大叫人瞧得清楚，唯嗓音尤为清晰，“姑娘家喜爱的不外乎那几样罢了。”

宋云砚眉头紧拧，缓缓抬首，直视世子，“多谢诸位大人抬爱，小女不胜感激，然生辰礼太过厚重，小女实是受不起，还请大人收回。”

此话不单是对秦寒说的。虽隔风雪看不清，她仍能感受到，季霖策的目光落在身上，一触即散。

“大哥带这么多人回来，可是有正事？”秦妗仰首，巴巴望着兄长，暗暗着急。

她好不容易请的人，可别吓跑了。

秦寒低垂目光，扫过这一圈人，叮嘱小妹几句，方带着一帮人离去。

待人一走，几个姑娘拍拍胸脯，长舒口气，好奇的目光落在宋云砚身上。

宋云砚恍若未闻，自顾自坐下。

宋云凝拉着阿姐的衣袖，悄声问，“阿姐，你方才怎不应，可吓死我了。”

那世子，据说被平王扔在军营里数年，人高马大瞧着平和，却遮不住那股子肃杀之气。

宋云砚瞥她一眼，“你不会以为，世子送我东西，是因着我抚琴么？”

当今圣上未立太子，膝下几位皇子明里暗里笼络朝臣，如若收了这礼，落在外人眼中，可就说不清了。

宋云凝愣住，半晌再没说话。

秦妗略含歉意地颔首，唤大家换地方玩。

待人三三两两的走了，方落后几步，与宋云砚同行。

不等郡主说话，宋云砚盈盈笑道，“郡主放心上，我无事。”

想说的话尽数咽下，秦妗眨眨眼，目光掠过在前的翠绿身影，压低声音道，“我还道，宋姑娘是知晓了那些传言，方来赴宴的？”

“臣女不知，是何传言？”宋云砚挑眉，讶异道。

“原来你不知啊，都说皇后娘娘要把卫姑娘嫁进宋家。”秦妗嗓音压得更低，“而且还有传言，称卫姑娘要嫁你父亲，宋姑娘可听过这些？”

分明长宁郡主说的话甚为平常，宋云砚仍不大听得明白。

那卫家姑娘，也就大她一岁罢了，怎可能是嫁给她父亲。

宋云凝噗嗤笑了，显然不当回事，“坊间传言，郡主岂能当真，如若为真，父亲怎全无动静。阿姐莫要在意，一些谣传罢了。”

“小妹说得是，郡主切莫当真。”宋云砚闻言，嘴角弯起，浅笑连连，暗暗打定主意，去寻那卫家姑娘问问。

无论是真是假，总得问清楚才是。

王府的宴会，菜品点心皆为上乘，色香俱全。

宋云凝食欲大开，与郡主提起醉云楼新来的戏班子，尝了块清甜细腻的茶点，微微侧首，叫阿姐多吃些。

哪成想，旁侧位置空荡荡的，就连全程不言不语，无甚存在感的宋云念，也不知去向。

雪花暂歇，几缕微弱的日光穿透云际，映在青石板上，银光细闪。

宋云砚拦住离席的卫霜，眉眼弯弯，斟酌着缓声道，“卫姑娘多日未见，愈发明丽，我瞧着也到婚嫁年纪，不知可有婚配？”

许是此话有些冒昧，她找补一句，“家中几个弟弟妹妹也到年纪，我与父亲正为此发愁。”

卫霜掀起眼帘，清浅的眼眸似有斑斑点点的笑意，“你想问的，莫不是我与你父亲的事。”

宋云砚被她直接戳破，讪讪笑着，旋即神情一敛，“卫姑娘年轻貌美，皇后娘娘怎会有如此想法。”

“姑母那日吃多了酒，随口一言罢了，宋姑娘不必当真。”卫霜淡声道。

那多嘴传话的宫人，早被皇后杖毙在宫中。

宋云砚仔细瞧着她，刹那间明了，“卫姑娘莫不是已有心上人罢。”

“宋姑娘不也有么。”卫霜不置可否，眼底笑意消散，迟疑片刻方道，“宋姑娘最好离叶琯远些。”

言毕，似是晓得自己冒昧，卫霜抿唇，快步离去。

离远些？这是为何。

宋云砚来不及问，人已走远，纳闷地回首多看几眼，方才小声嘀咕着往饭厅去。

绕过大片含苞待放的梅林，踏上石头小路，她埋首走路，不防撞到了人。

那人一双黑布靴，翠绿的衣袍如竹似玉，腰间悬着枚泛黄的香囊，身量稍显瘦弱，发带束发，嘴角绷直，黑漆的眼眸中无一丝情绪，些许书香墨香扑面而来。

是叶琯。

宋云砚呆愣一瞬，任由对方扶着她站稳。

叶琯眉头微蹙，见她站稳方松手，“宋姑娘走路当心。”

触及对方那些许不耐的眼眸，宋云砚回神，清咳几声，温言细语问道，“叶公子怎会在此？”

“听说你母亲前些时日病了，我特选了些补品，稍后叫人送去。”

“两日后我生辰，你可会来？”

难得碰到他，宋云砚一颗心瞬间提起，暗暗盼他应下。

毕竟今日人多眼杂，流传出去总归不好听，若是她生辰，也好留人多说会儿话。

眼下着实不是好时机。

“多谢姑娘好意，叶琯甚为感激，然学业繁忙，事务缠身，恐无法赴约。”叶琯朝她作揖拱手。

宋云砚抿唇，垂眸遮掩住眼中失落，低声道，“叶公子理当以学业为重。”

偏这时，头顶飘来一句，“宋大人教书极好，不知何日能再听宋大人讲学？”

“父亲这两日身体不适，恐难以讲学。”宋云砚轻声道，“叶公子既忙，我便不打扰了。”

话毕，她略略一福身，绕过人往饭厅去。

此处离饭厅尤近，走上片刻便是，初初遇着人的欣喜，瞬间化成不可言说的失落委屈。

她仔细擦擦脸，深吸一口气，方往前去。

哪料旁侧倏地伸出只手来，拽得她踉跄一下，将她拽至旁侧。

宋云砚抬眸，见是季霖策，秀眉紧拧，开口时已无那般温婉，“季大人这是做甚。”

“那日的生辰礼，我就已唤人送回府上，还望大人日后，莫做这些。”

宋云砚琢磨着，季霖策该是为此来寻她的。

季霖策垂眸，看她满眼不耐，竟与方才叶琯的神情几分相似，不由得轻笑，“原来你喜欢那样的。”

宋云砚一听这话，手指蜷缩握成拳，暗暗告诫自己，这人是锦衣卫，少招惹为好，方才压下满腔愤懑，冷声道，“我喜欢什么，与大人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