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霖策冒雨披着外衫往外走,不成想在厅堂见着了意外的人,他夫人先前的心上人,叶琯。
叶琯着一袭青衫,端着茶盏久久未动,他坐直了身,望向季霖策,言简意赅,称他可为康王供出太子殿下和世子爷的谋逆密谋,只有一个要求。
“我要见宋云砚。”
季霖策嗤笑,随手撂下茶盏,后靠在椅背上,来回扫视着这人,“且不说你知晓的是否为真,你冒雨登门,就为求见我的夫人?”
他着重咬着我的夫人四字,将人从头扫到脚,目光中的不屑更甚,“更别提她不想见你,叶公子还是莫要在这讨人嫌了。”
言毕,遣冯管事将人不由分说赶出去,自个披了蓑衣拔腿就往宫里跑,乃至和康王率着禁卫军守在宫门前时,犹在惦念此事,着身边小厮跑家一趟,瞧瞧夫人可还在安睡?
那小厮身手利索,不消半柱香便是已归来,“大人,夫人不在家中,管事说夫人和宋四姑娘一同出门了。”
季霖策沉默一瞬,倏地笑了,是了,他夫人怎会甘心守在家里。
泼天大雨冲刷着整座京城,街巷两侧的屋舍民宅门窗紧闭,所有人声动静似都淹没在雨雾里。
墨色油纸伞罩着姐妹二人,并几个侍卫,避开巡视的护卫军,往平王府去。
宋云砚时不时瞥向身侧的小妹,长吁短叹,到这刻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缘何就心软带着小妹一道去。
思及此,她不由得侧首再次叮嘱,“彼时你须得听我的,莫要乱跑。”
宋云凝忙不送点头,“阿姐你看,平王府到了。”
宋云砚抬眸望去,整座平王府静默地立在雨中,宛如潜伏的猛兽,只待人自愿上钩,便可张开血盆大口。
她静静瞧了片刻,这才带着小妹进去。
门口没有守卫拦着,一路畅行无阻,她接过春枝手里的灯,教小妹步子稳当些。
昏黄的烛火映下,这庭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树影浮动,簌簌雨声砸落枝叶,泥水溅湿了裙角。
她四处张望,却仍是瞧不见人影,这家宅似是一座空宅。
“我知道她在哪,阿姐同我来。”宋云凝拉拉阿姐的衣袖,叫阿姐跟她走。
她知晓这王府有密室,昔日秦妗同她讲过,就在园子的假山那里。
亭台楼阁蒙着雨幕瞧不清,临湖的山石堆叠,背水的山脚处有一块磨得圆润光滑的山石。
宋云凝将伞递给阿姐,缓缓蹲身,奋力推开,那假山竟从中向两侧打开,露出条一人宽的窄路来。
宋云砚探头瞧着,瞪圆的眼眸倏地睁大,嘴唇微张,良久才讶异道,“堂堂平王,家宅中的密室竟如此轻易。”
“只是藏人罢了。”宋云凝站直了身,拍拍手掌泥水,随口道,“偌大的家宅,怎可能就这一处密室。”
言毕,她微微侧身,拉着阿姐的衣袖,一前一后顺着窄道走进。
走了约莫百来步,窄道倏地宽阔,内里陈设齐整,四角灯火通明,床榻上被褥凌乱的耷拉着一角,临墙的多宝格多是奇珍异宝,另一侧则是金丝楠木的衣架子,上搭着两件翠绿的衣衫。
矮桌上的茶汤尚且温热,显然是有人的。
宋云凝环视一圈,嗓门渐高,“秦妗!我知道你在这,快出来!”
秦妗慢吞吞地自衣架子后起身,瞧见只有宋氏姐妹两个,婢女侍卫都没带进来,当即跳了出来,“你寻我何事?”
宋云凝瞧她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心火更盛,气冲冲冲到秦妗面前,嚷着问她,“你我二人相识那么久,缘何你说断便断,说不来往就不来往。”
“你以为是我愿意的吗?”秦妗不甘示弱地嚷嚷回去,旋即弱下来,一双杏眸盈着水光,蒙蒙瞧着宋云凝,“父兄早有安排,我又能怎样。”
她父兄一心谋逆,不许她同宋氏来往,那些时日她都出不得家门,缘何能同宋云凝述说缘由。
“……谁叫你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谁看能舒服?”秦妗嫌恶地撇撇嘴,“这下好了,藏身之处也被你寻到了,你还想怎样?”
宋云凝听她说着,不由得沉默下来,手指着秦妗好一会儿,只憋出几句,“那你后来又为何不说?”
“说那么多做什么。”秦妗不耐地打断她,自袖口摸出短剑来,这还是父兄留给她防身的,眉眼紧皱着给脖颈来了一下。
刹那间血流如注,飞溅在宋云凝白皙的脸颊和粉嫩的衣裳上,惊得她连连后退。
静静看着的宋云砚三两步蹿上前,一把拉开她,扯下外衫堵在秦妗脖颈上。
鲜红的血淌了满地,她垂眸望着躺在地上不住抽搐的人,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秦妗很快就不动了,圆溜溜的杏眸满是不甘,死死瞪着宋云砚。
她长吁短叹,轻手拂过秦妗的眉眼,替她阖上双眸,起身抱着小妹,嗓音轻柔而婉转,“走吧,别看了。”
宋云凝讷讷点头,任由阿姐将她拉走,频频回首,望向躺着不动的秦妗。
离了这密室,姐妹两个齐往外走。
宋云砚揽着小妹,连声劝告,“夜色太深,你先归家去,好生歇息,明日我再去看你。”
宋云凝垂眸,浓密的眼睫轻颤,遮挡住眼瞳,闻言倏地抬首,直直望着阿姐,“阿姐,她不可能会自尽的。”
“我知阿姐有事,阿姐不必顾虑我,我回去瞧瞧便是。”她说着,点了两个侍卫就往回跑。
宋云砚伸长脖子唤她,小妹也不应,只遥遥冲她摆摆手。
眼见叫不回人,宋云砚眉头紧锁,暗道这都什么事啊。
她深吸一口气,又留两个侍卫守着,带着春枝和念安往宫里去。
宫门大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鲜血横流,滴落水洼,顺势淌远,狰狞的面容甚为可怖。
宋云砚小心避开,挪着步子往里走,上挑的眼瞳凝着霜,不住地咽口水,手指死死揪着衣领,一路走过。
宫内的尸首愈多,死状惨烈,临近明德殿,冷不丁脚踝被什么尖利的东西一抓,寒凉的触感教她狠狠一哆嗦。
她吓得跌坐在地,沾了满手的泥水,通红的眼眸落下泪来,整个身子都在发颤,环抱着双臂,僵硬的四肢动弹不得。
春枝蹲身,和夫人抱成一团,面容惨白,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
“夫人,她还活着。”念安扯开抓着夫人的手,矮身探查,这人藏在几个尸首之下,气息虽微弱,到底还是有的。
他赶忙把人拖拽出来,这才瞧清楚是个模样稚嫩的小宫女,腿上挨了一刀,偏眼眸是漆亮的,不住地喘着气,悄声同念安道谢。
宋云砚呛得连咳好几声,双手撑地爬过来,解下外衫,扯了尚未沾湿的一角扯了下来,闷不做声裹在这小宫女,受伤的腿上。
“宫门没有守卫,你出宫不会有事。”
那小宫女点点头,一瘸一拐冒雨离开。
见人无事,宋云砚和春枝相互搀扶着,继续往明德殿去。
不想走出两三步,她隐隐听着有人在唤她。
宋云砚隔着重重雨幕回头,竟见那小宫女去而复返。
“季夫人,陛下不在殿里,他往太医院去了。”小宫女平静道,而后回身一步步往宫外走。
待明了自己听到什么,宋云砚来不及道谢,那宫女就走远了。
她闭眼定了定神,微微眯起眼,仔细辨认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往太医院去。
临近殿门,她看着念安,又瞥向春枝,“辛苦你们陪我一路,你们在这歇歇罢,不必陪我。”
言毕,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念安伸长脖子,正要喊主子叫他不得离开夫人十步之外,春枝一把按住了他,让他安静。
两人蹲在殿外,谁也没吭声。
那厢宋云砚进殿,左瞧右看,才在齐腰高的桌案后发现有人。
这人穿一身破烂的灰衫,束好的发冠散乱,面容黑一道灰一道,鼻梁上和眼角都有细小的红痕,斑斑点点的血迹滴在木板上。
他扯着发丝遮挡样貌,问她要作甚。
“就我们二人,陛下何必遮掩。”瞧见那熟悉的五官,宋云砚凉透的四肢忽又燥热起来,叫嚣着教她浑身上下都滚烫。
她紧紧揪着衣角,复又松开,就着桌案上落灰的,还有些许水的茶盏,反手摸向腰间,摸出指头大小的油纸包鱼来,内里细密的粉末倾倒在茶盏里。
“陛下也知道,今夜无论是太子得手,还是康王篡位,你都不会好过。”她轻笑着,将那茶盏递给皇帝。
其意味不言而喻。
皇帝垂眸,茶汤荡漾,清晰映着他的面容,并未言语。
“康王非你的骨肉,且你放任你的儿子欺辱他,他如何能放过你?”
“再说太子,你立储又废储,等同儿戏,他又焉能不记恨。”
“你若不愿喝,我也可去招呼他们喊着,也好换我一条生路。”
宋云砚居高临下瞧他,红肿盈水的眼眸似有几分怜悯,“你一贯懦弱,妄想两头讨好,从不斩草除根,落此下场,倒也应得。”
皇帝抬眸,稀疏的黑眉扬起,齿冠打颤,终是什么也没说,仰首将那酒盏饮尽。
宋云砚不再看他,头也不回地往殿外去,眼角悬着的泪珠连连滚落,不断砸在地上,洇湿了木板。
阿娘和父亲的脸在脑海中回想,她像是再也撑不住般,跪倒在地上,剧烈的喘息将她淹没,缩着肩低声呜咽着,浑身颤栗不休。
直至一双玄黑官靴映入眼帘,她方抬首,待瞧清是季霖策后,低声呜咽转为嚎啕大哭,哭得滚烫的泪珠浸湿男人的衣袍仍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