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般的红自天际渲染铺开,随即被昏暗吞没。檐下屋中都点了灯,驱了满室苍凉。
虽至春日,这一日日也不甚暖起来。
宋云砚一勺一勺喂了饭,随手搁下碗筷,瞧见季霖策消瘦的脸庞,冒着胡渣的下颌,幽深沉静的眼眸注视着,倏地落下泪来。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又何必这么赶。”她似是疑惑,“你若出事,那我……”
宋云砚说不下去了,父亲骤然离世,她恍如惊弓之鸟,语无伦次蹦出几个字眼,沉默下来。
季霖策按住她的手,抵在唇边,若有似无地触碰,“我不会有事。”
“我们才成婚,往后日子长着呢,我要你荣华一生,要你长命百岁,要你我相携白首。”
他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宋云砚耳中,压得她再也坐不住,趴在季霖策身上,泪珠掉得更凶。
“父亲因我而死。”少顷,她平静地说着。
这是她枯坐一宿才想明白的,父亲为官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缘何这一桩自缢。
缘由无他,父亲虽不知她在做什么,却是隐隐察觉其中蹊跷,这才自缢于书房,以死为她,为宋氏搏出一条生路。
正因如此,她才能进宫,敢与皇帝提条件。
思及此,她埋首在软枕上,任凭泪水浸湿。
她说得断断续续,季霖策很快想通了其中缘由,叹息着将人翻过来,抬起她的脸颊,望进泛着盈盈水光的眼眸,甚为无奈,“这不是你的错,如何能怪罪到自己头上。”
眼眸蒙着水雾,瞧不真切,宋云砚怔怔看着他,没再吭声。
季霖策拥她入怀,啄了几下她的唇,将人抱得更紧,“多思伤身,睡吧,这两日有的忙。”
宋云砚点头,暂将这些事抛下,依言阖上眼眸。
许是因着熟悉的气息萦绕周遭,她很快入睡,气息绵长而浅淡。
季霖策凝着她看了片刻,方才在她眉眼落下一吻,拥着人沉沉睡去。
……
宋岳发丧,抬棺入土这日,天空飘着毛毛细雨。
偌大的宋府牌匾挂上了白布,进进出出的仆役婢女皆着素衣,腰间挂着雪白的布条。
厅堂早已布置成灵堂,楠木棺材横在其中,悬挂的白幡迎风扬起,棺材前的小案放着火盆,橘红的火舌顷刻间吞没纸钱。
宋云砚着一袭白衫,绑着素白的抹额,满头发丝由发带束着,散在脑后。
她神情恹恹,眼眶红肿,朝着来人矮身行礼,季霖策重伤在身,就没叫他忙活待客。
相交朝官多唉声叹气,上过香后道了声节哀,拍拍她的肩膀,让她保重身体。
宋云砚恍若未闻,只是略略颔首道谢。
卫霜紧随而来,抬手用力地抱着她,除了节哀,没说旁的,上香后未曾离去,立在宋云砚身侧,陪她一起。
“不必如此。”宋云砚叹息道,“你去歇着。”
卫霜恍若未闻,替她扶正香炉。
人来了又走,一个接一个,待人走完,卫霜方告辞离去。
几个兄弟姐妹纷纷瘫倒在圈椅里,谁也不曾开口。
“阿姐……”昨日解了闭门思过责罚的宋云念扯扯阿姐的衣袖,“我仔细想过了,阿姐,我不想回王府去了。”
似是知晓自己说话荒唐,她嗓音压得极低,“我与他本就没什么感情,我心思不纯,他也利用我,如此一来,倒也扯平了。”
“我心思不正,罔顾阿姐教导,又连累父亲他……”她断了顿,继续道,“阿娘的身子骨愈发不行,等过些时日阿娘远去,我便自请削发为尼,常与青灯古佛为伴。”
言毕,宋云念微微仰首,巴巴望着阿姐。
宋云砚止不住叹息,“婚嫁一事岂能儿戏,且宋氏根基仍在,少不了你一口饭吃,何必自寻烦闷。”
宋云念摇头,“是我的错,我一念之差,罔顾阿姐和父亲的劝告,连累阿娘生病,实我之过,理应如此。”
宋云砚见劝不动她,索性放弃了,阖着眼眸闭目养神。
正这时,仆役急忙来禀,“夫人…太子爷和世子爷来了。”
她秀美微蹙,抬眼瞧了瞧天,问这是什么时辰。春枝答道,“夫人,未时一刻。”
这倒是奇怪,来往祭拜的人多在午时前,怎这会儿来了。
宋云砚摸摸抹额和发带,整整衣角,压下千丝万缕的思绪,缓步上前迎人。
宋云念随之站起,与其余三人立在阿姐背后。
太子大步走近,温润的眼眸中满是惋惜,“太师好端端的怎…夫人节哀。”
语气坦荡,仿佛不知宋岳因何而死。
宋云砚道过谢,无端想起了叔父叔母。
自那一夜被关进柴房,据仆役说吵了整整一宿,直至天际灰白,伴随着女人尖利的惨叫,仆役打开门。
满脸怨愤不甘的宋宪死了,心口上有个巨大的血窟窿,猩红的血淌了满地。
宋云梵握着手臂粗的柴木,错愕地看向父亲,又看看母亲,径直松了手,那沾血的柴木跌在地上,斑驳红点瞬间浸透。
就这样,沈氏吓破了胆,疯疯癫癫地四处乱跑,宋云梵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宋云砚得了回禀,沉默良久,叫人把叔父葬了,看顾好叔母和宋云梵,不日发回老家。
此事被当做丑事压了下来,是以没多少人知道。
宋云砚嘴角慢慢勾起,“多谢殿下,殿下一路辛劳,不若进来喝盏茶罢。”
太子摆摆手,“那就不叨扰了,不过……”他略略倾身,凑近她耳边,戏谑道,“你父亲因你而死,你竟还笑得出,果然非同一般。”
宋云砚觑他一眼,嘴角笑意更甚,用堂内人都能听到的语调,“害死他的人尚还好好活着,臣妇缘何笑不出来?”
“难不成没有我,殿下就会放过宋氏不成?”
她清亮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灵堂里,身后两个弟弟一左一右上前来。
周遭仆役纷纷投来目光。
与太子同行的秦寒笑道,“夫人莫不是误会了,殿下并无他意。”
随着话音一落,随行小厮奉上锦盒,太子莞尔,“太师与孤好歹师生一场,孤怎能不帮衬帮衬,这些东西夫人尽管收着便是。”
言毕,他和秦寒转身大步离去。
那些个锦盒匣子都已打开,或是金银玉饰,或是白纸黑字的手稿,或是写的密密麻麻的书册。
那字迹宋云砚甚为熟悉,是父亲的自己。
她蜷缩着手指,深吸一口气,教人将这些东西收进库房,仔细放妥。
这才回身,看向几个弟弟妹妹,招手将人唤进屋里,关紧门窗,遣散仆役。
她斟酌着字词,把衣衣一事和父亲被害的缘由将来,“我们宋氏走到今日,成为所谓的京城第一世家,又有军符在手,难免遭人忌恨,这才有此劫难。”
“太子殿下只手遮天,在他眼皮下过日子并非易事,如若有朝一日,你们落入太子手中,只管把事往我身上推,活着最为要紧。”
堂内一时无声。
良久,宋云念率先开口,小心翼翼瞥向其他人,“我们是一家人,合该荣辱与共。”
宋云锦附和,“阿姐放心,待我来日科考,也能帮衬家里。”
宋云宣沉默着点头,只是说他也一样。
平素最爱说闹的宋云凝反常的一声不吭,默默红了眼眶,低垂着脑袋点头。
宋云砚瞥她一眼,几不可闻叹息,教几人回去歇息,晚上须守夜,要养足精神。
“这会儿我和四妹妹守着就好。”
待人走了,她径直开口,“你想问什么便问。”
宋云凝红着眼眶,眸中蓄起水光,“阿姐可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不想等了,不若阿姐今日都讲给我听罢。”
宋云砚回身,凝着小妹那双澄亮的眼眸,屏退左右,拣了那纸钱就往火盆里烧,嘴唇翕动,终是没再隐瞒。
她把阿娘和汤嬷嬷一事讲了。
“先前不与你说,我以为这事很快了结,不成想这事愈扯愈大,牵涉甚远,我不想你掺杂其中。”
宋云凝静神听着,了然地点点头,猛地扑进阿姐怀里,埋怨她这么多事怎也不同她讲。
小姑娘泪水哗哗落下,看得宋云砚几欲落泪。
良久,小姑娘平静下来,姐妹二人并肩坐在地上。
宋云凝歪着脑袋靠在阿姐肩上,故作老成,“我今岁就该十七了,阿姐。”
刻意板正的嗓音缓缓响起,“难怪医师总说阿姐思虑繁多,气血虚亏,我这年纪合该为阿姐分忧才是。”、
宋云砚拢着她散乱的发丝,少顷道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