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玉 第57章 真相

金碧辉煌的大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两侧宫人侍卫静立，不闻半点声响。

太后早已随着宫人踏进大殿，留两道倩影相对。

宋云砚怔怔瞧向卫霜，手中珠花坠地，血痕斑驳的掌心在金芒下触目惊心，清凌凌的眼眸泛起水光，白皙的脖颈上是血红的细小伤口。

发冠缺了一角，在脑袋上摇摇欲坠，华美繁复的衣衫尚且齐整，她凝着卫霜，嘴唇翕动。

卫霜回望着她，身上一袭素色青衫，发丝仅由发带粗粗绑了，随意的束在脑后，胸膛起伏不定，气息杂乱。

她张张嘴，想问宋云砚方才和陛下说了什么，宋氏可否安好，千丝万缕在嘴边打转，少顷只说了声走，“我送你出宫。”

宋云砚连忙点头，朝卫霜伸出手。

灿灿日光铺洒大地，两抹黑影奔走在蜿蜒细长的宫道上，眨眼间消失不见。

宫门外，数道目光紧盯着宫门翘首以盼，偶有不耐的人悄声抱怨，却不见离去的。

直至那道宫门再次缓缓打开，宋云砚和卫霜并肩而立。

弟弟妹妹一拥而上，围着长姐七嘴八舌问进宫之后的事，那些寒门学子只在外围，见宋云砚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了口气，纷纷拱手告辞。

宋云砚粗粗讲了陛下赦免，且愿意为宋氏洗刷冤屈一事，赶忙出声留住人。

“承蒙诸位不弃，肯来相助，小女宋云砚在此谢过诸位。”她缓缓弯腰，双手交叠在额前，端正地行礼，“今日之恩，小女定当谨记在心，日后诸位如有难处，小女定当竭力相助。”

她言辞恳切，嗓音清亮，通红的眼眸细细扫过这些人的面容。

“夫人何须客气，都是应当的。”“是啊夫人，昔日宋太师也帮过我们不少，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学子们摆摆手，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散在街巷拐角。

宋云砚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小妹的泪珠，轻声道，“先回家，诸事回去再谈。”

弟弟妹妹齐声称是，拥着她上马车。

立在车辕上，宋云砚回首，注视着仍在宫门处的卫霜，嗓音平添几分犹疑，“你这样帮我，皇后可会为难于你？”

卫霜摇头，漆亮的眼眸如清冷的月色，清冷冷落下，一言不发，似是回到了往日的模样。

宋云砚又问，“那你，可还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卫霜轻启朱唇，沉吟良久，“养好身子。”

好好吃饭，好生歇息，养好身子，才能为接下来作打算。

宋云砚会意颔首，矮身进了马车。

马车一路回到了宋府。

家门口空无一人，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宋云砚跳下马车，凝着高悬的宋府二字，沉默片刻，方才带着弟弟妹妹踏进家宅。

走过石板路临近厅堂，廊下的仆役矮身同主子们行礼。

王妈妈哎呦一声，“夫人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从佛堂里出来了。”她偷瞄一眼厅堂内，压低声音解释，“老夫人从佛堂里出来了。”

“二房的老爷夫人关在柴房里好好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混在采买的婆子里，险些混出门去，亏得老夫人在这，这才没叫人跑出去。”

宋云砚揉揉眉头应声，教她把家里围了，无论是谁都不得出门，随即拉着两个小妹踏进屋里。

叔父叔母瘫坐在地上，神情又惊又惧，宋云梵被塞住了嘴，扔在角落里。

宋老夫人坐在正中，脚边是摔碎的茶盏，闻声抬头，颤颤巍巍地招呼宋云砚来她身边坐着。

宋云砚应声，乖巧坐下，两个弟弟与两个妹妹分坐两侧。

“祖母，这是怎了，何至于动这般火气。”宋云砚温声问，目光落在叔父身上，“莫不是叔父还惦记着分家。”

宋老夫人鼻子里哼声，“教他自己说，看他都做了什么好事。”

宋宪瞧见宋云砚，闪烁着眸光低头怼怼沈氏，听见老夫人这话，猛地抬起头来，语气不甘，“那您倒是说说，儿子做什么了？”

宋老夫人见他这副无赖模样就来气，索性撇过头去，“你大哥获罪，你敢说不是因你而起，那考题到底是谁泄露的，你难道不知？”

宋宪瞪圆了眼，提高嗓门，“母亲是说，是我陷害大哥？在您心中，儿子竟是这样的人？”

沉默良久的沈氏忽而开口，“母亲说话也要有真凭实据才是，那考题上写着大哥的名字，缘何能是我们，母亲偏袒大房，也不该偏袒到是非不分罢。”

夫妇二人一唱一和，堵住了老夫人的话头。

宋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冷笑着就要叫人拿东西来。

正这时，竖着耳朵听的宋云念起身，朝着祖母跪拜，倏地插话，“父亲的名字，是孙女写的，还请祖母责罚。”

她将此事缘由一一道来，原前两日入宫，和皇后娘娘叙旧，太子一家也在。

小皇孙也在，偏坐不住，东奔西跑一阵，抱住她，让她讲故事听，而后又拉着她看自己写的字，还教她也写，问太师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写的字是什么样子的。

彼时宋云念低头，直直撞进小皇孙清澈的眼眸中，不疑有他，这才仿着父亲的字迹写了名字，原以为不过一桩小事，哪成想会走到今日这地步，她分明亲眼瞧过，那就是自己写的。

加之昨夜鲁王带她出城，一夜未归，又如何想不同。

宋云念跪在地上，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前额血肉模糊，通红的眼眸滚落泪珠，嗓音哽咽，“是孙女的错，辜负了祖母和阿姐的教导，求祖母和阿姐责罚。”

一番话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宋云砚拧眉，教人把她扶着坐回去，看向祖母。

宋云凝一双杏眸瞪得奇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真是你？”

宋云念几不可闻点头。

宋云凝伸手揪揪她耳朵，瞥见她血红的额头和眼睛，惨白的面容比纸还白，堪堪把话咽了回去，撇过头去，硬着头皮朝祖母道，“五妹妹到底不是有意的，祖母…能否少些责罚。”

话音将落，宋云锦应声附和，“五妹妹在我们当中年纪小身子弱，甚少同人来往，也非有意，祖母如执意要罚，不如罚我，我替五妹妹受过。”

一贯寡言的宋云宣点头应声。

宋老夫人扫过这一圈兄弟姐妹，终落在宋云砚身上，拍拍她的手，打趣道，“你们兄弟姐妹倒是团结，我若执意要罚，岂不是惹你们厌烦？不如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是阿姐教的好。”宋云宣突兀出声。

这些年里宋云砚掌家，两位姨娘衣食无忧，小院敞亮，就连两个庶出的，也从未缺衣少食，自幼和兄弟姐妹一同读书识字，纵然比不得宋云锦宋云凝兄妹，到底没差到哪去。

宋云宣犹记得，姨娘遭人下毒的那日，是阿姐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替他和姨娘做主，才没没叫叔母耽误，请医师来救治。

如此种种，他都记得。

宋云砚迎上祖母打趣的目光，余光瞥见出声的宋云宣，三两句了结此事，“此事辛苦虽是五妹妹所为，但她并非有意，又诚心悔过，依孙女看，不若就罚她闭门思过，诵经念佛罢了。”

话将将落地，一声冷哼传来。

冷眼看着她们的宋宪倏地抬首，讥讽道，“你们倒是兄弟姐妹一团和气，缘何独独同我过不去。”

沈氏应和，“母亲着实偏心，我们老爷也是您的骨肉，缘何您如此偏心？”

这二人沉默良久，是以被众人暂时抛之脑后。

宋老夫人敛了笑意，似是终于死了心，唤人将东西拿来，颤颤巍巍站起，抬手指着宋宪和沈氏。

“我偏心？你幼时读书的银子是谁出的，你少时赴京赶考的盘缠是谁筹的，你娶媳妇的聘礼是谁攒的，桩桩件件，何时有过偏心。”

“你大哥读书上进，加之新皇登基，故才仕途坦荡，饶是如此他也没忘了你，让你在这京中混口饭吃，你倒好，伙同外人逼死了自己的亲大哥。”

“还有你，沈箐，你家里那些破事，你当真以为没人知晓么？”

宋宪和沈氏被老夫人一番话堵住，在看到老夫人拿出来的东西时，神色骤变。

“这是你大哥交于我的，我原以为他是教我保管，不曾想成了遗物，你自己看罢。”

“横竖你们兄弟姐妹同心，倒也不怕困难过不去这坎。”宋老夫人说着摆摆手，“老了，我就不操心了，砚丫头自个拿主意就是。”

言毕，宋老夫人带着嬷嬷和婢女远去，再没看厅堂中的人一眼。

宋云砚起身送走祖母，行至正中，怜悯般地垂下眸光，缓缓打开祖母给的物什。

是封书信，并一锦盒，相较之书房的两三行，这封书信更像遗书，言明几个孩子尚且年轻，请母亲照看一二，再提及弟弟，言词间多有无奈，只言分家便是。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那锦盒里，是宋岳亲笔抄写的考题，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只角落里多出几笔，写着应二弟所邀而写。

锦盒落了锁，只是眼下已然被人砸坏，显然是宋老夫人叫人砸开的。

事到如今，宋云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的这位叔父，请父亲誉抄考题，本想偷拿了去，怎料父亲察觉，锁进锦盒里。

无有实证，只得从小妹处下手，哄骗她写下父亲名字，再由旁人仿着字迹誉抄。

毕竟亲女模仿的，比旁人要像得多。

她仔细收好这物什，合上锦盒，居高临下注视着宋宪，“叔父还有何话可说？”

宋宪哆嗦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沈氏盯着宋云砚，眸中怨恨一闪而过，猛地蹿起，一把掀翻茶案上的茶盏，拽着宋宪就往外跑。

宋云砚眉头一挑，不待吩咐两个弟弟把人追回来，下一息宋宪和沈氏便挪着步子退了回来，立在正中不知所措，朝宋云砚连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