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玉 第45章 夜深

杏满楼在元武大街北侧的巷子拐角，是座两层的小楼。

二楼临窗的雅阁，不少贵客探出头来，侧耳听几句，再缩回屋中，和同伴悄声说着什么。

而酒楼的大门口，一大帮人堵着，吵吵闹闹的，引得过路人纷纷探头。

宋氏的马车停在巷子深处，姐妹二人行至门前，仍旧堵得水泄不通。

“他宋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宋云砚更是蛇蝎心肠，你们莫要被这些小恩小惠蒙骗了。”

不多时，一道尖锐的嗓音盖过喧闹，响在繁荣的街巷上。

“皇天后土，如有半分虚假，教周某屡试屡败，不得好死！”

宋云砚眉头稍扬，这嗓音倒颇有几分熟悉。

宋云凝一副了然的模样，扯扯阿姐衣袖，“阿姐忘啦？这人和叶琯是同窗好友，总替叶琯打抱不平来着。”

虽回回都被仆役打得鼻青脸肿，悻悻而归。

听小妹提醒，宋云砚恍然，她那回遇刺，也是因着此人，如没记错，这人早同平王世子勾结，今日怎会在此。

不待细想，小妹宋云凝拍拍胸脯，“阿姐莫恼，此事看我。”她有心在阿姐面前展露一手，好让阿姐瞧瞧，自己这些时日都学到了什么。

话音将落，她打发仆役驱散人群，空出条道来。

正中的周峰，一身破败的灰衫，灰头土脸的面容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眼见有人来，浓重的黑眉一压，看清来人后讥讽道，“哟，这不是宋四姑娘么，怎么，四姑娘要替宋云砚说话？”

周遭人群散开稍许，不曾离去，将周峰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对着一身粉衫的小姑娘窃窃私语，神情或不屑，或同情，或怨愤。

宋云凝不看周峰，教人把账簿拿来，嘴角噙笑，“周公子既说我宋家是小恩小惠，瞧不起我宋家，不若今日算个明白，周公子还了银钱，便与宋家再无瓜葛，想来周公子也是这样打算。”

周峰一噎，梗着脖子道，“你们宋家口口声声说着，愿收容天下寒门庶子，竟还要算这么清楚，你们宋家的嘴脸当真难看。”

杏满楼的账簿，是连着寒枫学堂一道的，学子们的衣食也从这出。

宋云凝恍若未闻，接过掌柜递来的账簿，条条例例说得明了，“…月钱五百文，衣袍每月两身，吃食均由杏满楼提供…”

她嗓音不大，只教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周公子在京两年，莫说我们家刻薄了公子，只消三两银子，便一笔勾销，了结这账，周公子意下如何？”

“三两银子，你怎不去抢？”周峰气得跳脚，再一看周围人的脸色，哪还有什么不明白，暗暗咬牙，他是听说宋云砚遭了夫家厌弃回了家，惦念着叶琯的脸色，这才大着胆子上门。

谁成想竟会走到如此田地，月钱攒了就拿去吃酒，这会儿怎可能掏出三两银子。

周峰恨恨地瞪着宋云凝，脚尖打转挡开人群就要溜。

正这时，角落的仆役手疾眼快，按住了人。

宋云凝浅笑晏晏，“怎话都没说完，周公子就急着走，区区小恩小惠，周公子不至于拿不出来罢。”

“算了，我宋氏不是这等小气的人家，不若还是说说我阿姐的事罢，周公子说我阿姐蛇蝎心肠，可有旁证？”

“莫非是仗着自己读书人，口齿伶俐，诬陷我阿姐于不义？”宋云凝面色一沉，朝着围观的众人矮身行了一礼，“坏了诸位的兴致，小女过意不去，特请大家吃酒，以此赔罪。”

周遭人瞬时喜笑颜开，既有乐子看，又有酒吃，何乐不为。

而周峰，被仆役按着拖往酒楼后院。

在角落围观的宋云砚，嘴角笑意更甚，小妹这一番言行甚为妥当，挑不出错来。

故而当宋云凝一路小跑，来阿姐面前邀功时，宋云砚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在杏满楼用过饭，问过盈亏，言明来意，教掌柜的给寒枫学堂添些吃食。

掌柜的对此颇感意外，“后院那位也要么？”

宋云砚沉吟片刻，“不必，叫人盯紧就是。”

谈过正事，姐妹二人打道回府，怎料一进家门，与二叔宋宪撞个正着。

看清来人，宋宪脸色瞬间阴沉，仗着老夫人不在，口无遮拦，“…都嫁出去的人了，回家也就罢了，还成日往外跑，像什么话…”

紧跟其后的沈氏附和，“老爷莫要乱说，省的大姑娘同大爷告状，叫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宋云砚莞尔，“叔父叔母不必阴阳怪气，有话直说便是。”

“是缺衣少食，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言行无状，叔父叔母只管说便是，侄女定为叔父叔母讨回公道。”

宋宪冷哼，“我们一家全靠大哥养着，区区受气算什么，怎么敢劳烦大姑娘。”

宋云凝奇道，“原来叔父也晓得啊…”后半句在阿姐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既如此，侄女就打扰叔父歇息了，梵哥儿那正是用人之际，人手不够，叔父尽管同我说。”宋云砚施施然行了一礼，拉着小妹越过人往后院去，再不去看二人的脸色。

宋云瑜之事过去不久，她不由得叮嘱小妹，这些时日万分小心。

宋云凝连连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姐妹二人这才分开，各自回了小院寝屋。

甫一踏进，春枝迎了上来，“夫人，这是大人让奴转交给夫人的。”

宋云砚随手翻看，是卫家的拜帖，邀她和季霖策去城外的马场，跑马击鞠，日子在四日之后。

她撂下拜帖，状若无意问，“大人收下东西，可有说什么？”

这会儿暮色四合，昏黄的天笼罩宅院，春枝替姑娘拆解着发髻，将大人的反应一一道来。

“大人初初是震惊的，连问了奴三遍方才确信，是夫人送的，他把香囊挂在腰间，点心只用了几块，剩余都被大人藏了起来，说着下回再吃。”

“那封书信，大人翻来覆去地看，末了收进胸口的衣服里，奴瞧着大人可喜欢了。”

分明不曾亲去，宋云砚却能想到，季霖策那欢喜得意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我送的他自然要喜欢的。”

春枝多瞧夫人两眼，暗暗惊奇，夫人果真不一样了，往日的姑娘端庄贤淑，何时会有这有恃无恐的模样，更遑论那语气中，丝丝缕缕的娇纵。

这话自是不能说的，春枝垂首，继续说着，“大人说，夫人对骑马感兴趣，特让管事留意，夫人可要应下？”

宋云砚颔首，喝完汤药，倚着床榻，阖上眼眸养神，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那股子被人注视的感觉翻涌，搅得她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恍惚察觉屋内有人。

屋内灭了灯，只余床头昏黄的烛火摇曳，不甚明亮的光，映着纱帘外高大的黑影。

宋云砚猛地反应过来，坐起就要喊人，却听一道低缓的嗓音响起，“是我。”

这嗓音，是季霖策？她起身快走几步，将将要掀开纱帘时，清咳几声收回了手，若无其事问他怎来了。

“我夫人在这，我缘何不能来。”季霖策幽幽轻叹，隔着纱帘细细抚过，面前人的眉眼，鼻梁，落在嘴唇上。

明暗不辨的寝屋里，二人隔着纱帘相望，静到彼此气息清晰可闻。

鬼使神差的，宋云砚记起，临出嫁前，季霖策也是这样，翻过墙来寻她，昨夜那被注视的感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思及此，她轻笑，踮起脚尖，羽毛般的吻隔着纱帘落在男人下颌上，嗓音柔婉，“你夫人不是被你气跑的么？”

要怪只怪这人身量高，绕是她垫着脚尖也够不到嘴唇。

季霖策挠挠下巴，酥酥麻麻的感觉若有似无，他一把将人抱起，鼻尖相对，无奈地叹声，“我这不是来寻夫人赔罪了。”

言毕，他微微俯身，薄唇描过夫人的眉眼，轻轻点在夫人唇角。

宋云砚被他弄得痒痒的，拍打着手臂教季霖策把她放下。

季霖策放开她，掀开碍事的纱帘，压着人倒在床上，捏着她的脸颊，宣泄般的吻落下。

宋云砚猝不及防呛了口水，咳嗽声都淹没在彼此喘息中，男人方从外面来，浑身的寒意教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季霖策松开稍许，看她平复着喘息，少顷，又覆上那柔软的唇，不知足地反复含允。

直至宋云砚不停拍打着这人，方才停下。

昏黄的烛火映在眼底，眼角细碎的泪滑落，嘴唇红肿，平复着气息。

季霖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手掌落在她后背，一下下安抚着，埋首在肩窝，轻轻蹭动。

良久，宋云砚缓过神来，听见季霖策在耳边，悄声说话。

“你明日……还会遣人去值房么？”季霖策顿了顿，“春猎刺杀一案，陛下将此事交给了锦衣卫。”

前言不搭后语，宋云砚奇异般明了，闷声笑了，“大人想我去，该直说才是。”

“你求我，我便去。”她学着季霖策那样顿了顿，“这案子也有几日了，还没查明白么，怎又交给锦衣卫了？”

“求求你。”这三个字像是咬着耳朵说出来的，平白生出几分缱绻，季霖策捏捏她的脸颊，“那刺客不堪重刑，死在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