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玉 第37章 春猎

当今圣上每年二月二十出头，都会携百官往城郊的洛山猎场去，名曰春猎。

而今岁，除去春猎，还有一件大事，惊得市里坊间议论纷纷，那就是太子。

圣上在位十五年，膝下儿女众多，然储位空悬已久，任凭朝官几次三番上奏也无动于衷。

于昨日终是立下太子，是为中宫嫡出的二皇子，安王秦祎。

宋云砚常入宫，甚少见到什么皇子王爷的，是以对这人知之甚少，临出门时仍在问。

漆黑暗金流纹的马车，檐下挂着季字的令牌，一路往洛山猎场去。

季霖策好笑地看着她，摇摇头，“这位殿下深居简出，鲜少与人来往，我所知不多，去了便知。”

宋云砚垂下眼帘，略略一想倒也是，整整裙摆坐好，清咳几声喝茶。

马车吱呀驶过，约莫两个时辰方至。

洛山坐落在京城西北角，山峰高耸入云，枯黄的枝叶冒出嫩绿的新芽，斑斑点点染些生机。

皇室别苑在山脚下，一排排屋舍错落有致。

她们夫妇到时，已有朝官携官眷到了。

季霖策熟络地同人打着招呼，宋云砚落后半步，略略欠身，而后由宫人引着，往一处小院去。

简洁的小院收拾得极为干净，中间是待客的厅堂兼书房，左右两间厢房大差不差。

左间为寝屋，右间自然留给婢女仆役收拾，越过厅堂，还有间小厨房，茅房和杂物间则在另一头。

下人们手脚麻利，铺好被褥，将箱笼中的物什一一取出，妥善放置。

宋云砚缓缓坐下，揉揉肩背，只觉这一路的颠簸教她腰酸背痛的，微微侧首，问季霖策可要去骑马。

季霖策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坐下，“不急，你且歇着，稍后陛下亲至，你可没工夫偷懒了。”

他低沉的嗓音含笑，听得宋云砚耳根一红，恶狠狠瞪他一眼，转过身去。

“阿姐！”娇俏的嗓音由远及近，宋云凝提着裙角跑进院中，探头探脑瞧着。

宋云念也跟着，一身水蓝的衫裙如波光湖面，她也不言，盈盈水眸望来。

宋云砚扫过二人，心底一软，招手教二人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阿姐，叽叽喳喳说着待会儿跑马的事，偶尔偷偷瞥一眼不大高兴的姐夫，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

姐妹三人都不会骑马，正商量着该怎么办。

陛下已至的消息，就是这会儿传来的。

偌大的猎场围了栅栏，乌泱泱一群人围在空地上，皇帝高高坐在观赏的位置上，正笑着说些什么。

“…春日将至，诸位爱卿不若都去试试，也给这一年添个好彩头…”

宋云砚不常见到皇帝，上次见还是除夕盛宴，隔着屏风遥遥瞧过一眼，偏那时，她尚不知晓阿娘之死和皇帝有关，满心满眼只有汤嬷嬷。

如今汤嬷嬷已死，她也不曾痛快过。

今日再见到当今圣上，那副欢笑的模样尤为刺眼，宋云砚蜷缩手掌握撑，恨意在心底生根发芽，渐渐翻涌着席卷全身。

凭什么，凭什么她阿娘孤伶伶死在院中，不为人知，而罪魁祸首却能在这众星捧月的坐着，笑谈什么年少有为。

含情的桃花眼中，戾气溢出，转瞬消散，宋云砚回神，朝侧身的季霖策眨眨眼，嘴角勾起，轻声道她无事。

季霖策暗暗拉紧她的手，将人拽到身后，方抬眸，望着那位至高无上的人。

皇帝居高临下，目光在人群中打转，并无异样，应是错觉，他稍稍宽心，打发众人进山打猎。

趁着人群未散，季霖策扯扯夫人的衣袖，抬手一指，言那位就是太子殿下。

宋云砚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一男子着金黄的骑马装，张扬秀气的五官平添几分温润，身量偏高偏瘦，与身侧的平王世子秦寒相较，更似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

昭阳公主秦斐也围在太子周遭，言笑晏晏说着什么。

宋云砚侧目看了几息，略略颔首，示意记下。

栅栏两三步便有手持长枪的护卫军看守，年纪尚轻的，牵了马扬鞭直入，年纪渐长的则在山脚下，观赏的位置坐下。

因这里不仅有围猎场，旁侧还有片打马球的草地，几人纵马击球，甚为热闹，宋云瑜赫然在列，笑得明媚，打马击球一气呵成，好不痛快。

在等季霖策牵马过来的片刻工夫，宋云砚看得入神，直至季霖策归来。

季霖策牵了匹枣红的马，马匹高他半头，马蹄不住刨地，气息喷出，漆黑的眼珠悠悠转动。

宋云砚后退半步，咽了咽口水，眼眸瞪大，“我要骑它？”

它看着颇为吓人。

季霖策翻身上马，好心纠正，“是我们。”他说着，朝夫人伸出手，而后用力一拽。

宋云砚整个身子腾空，尚来不及惊呼，她已稳稳坐在马背上，温热颤动的触感，教她僵直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方才瞧着那样胆大，怎这会儿怕了。”季霖策笑道，扳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腰间，“怕就搂紧我。”

言毕，他扬鞭，马飞快地跑起来。

风疾速掠过，发丝飘舞，拂过脸颊，两侧树影不断后退，宋云砚张张嘴，漆亮的眼眸满是惊慌失措，僵硬的手下意识般死死揪住身后人的衣衫，紧紧闭着眼，埋首在季霖策胸膛。

季霖策垂下眼眸，空只手抚过夫人的后背，轻轻摩挲，让她别怕，“闭着眼，莫不是浪费了这般好的景色。”

宋云砚闻言，睁开眼巴巴望着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此处已至半山腰，灿灿的金芒洒满天地，枯黄的枝叶从眼前略过，碎石不断滚落，放眼望去，山脚众人渺小如蚁。

她倚着季霖策，忍不住多看几眼，惊羡渐渐替代了害怕。

“你头回骑马，害怕也是寻常，多来几回便是。”季霖策勒马停下，拥着人跳下。

脚踩在实地上，宋云砚仍有种做梦的错觉，怔怔望着，面前是深不可测的悬崖，缕缕云雾环绕，仿佛行将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季霖策替她拂开散乱的长发，嗓音低沉轻缓，问她感受如何。

宋云砚仰首望他，沉吟片刻，初时惊恐不安，后渐渐缓过神来，方觉其中乐趣，沿途景色当真妙不可言。

思及此，她应声，“这骑马难学么，不若你教我。”

娇俏的姑娘俨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指派着他。

季霖策挑眉，手臂一用力，将人抱到马上坐着。

宋云砚连连惊呼，赶忙稳住身形，没好气瞪着季霖策。

季霖策浑然不觉，“不如夫人你先说说，方才在底下想什么？”

重量骤然一压，马不安地刨蹄，前后走动，宋云砚赶紧抱着马脖子，免得被甩下去，潋滟的桃花眼硬生生被避出几分泪光，支支吾吾说她也没想什么啊。

她只是对皇帝有些怨恨罢了，又没想做什么，怎连着都要问。

季霖策见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噗嗤笑了，安抚安抚躁动不安的马，牵着缰绳下山。

离开悬崖，宋云砚长舒一口气，拍拍胸脯缓神，少顷，她没好气道，“大人这是拿我当嫌犯审呢？”

季霖策莞尔，“不是你说要我教你么。”

宋云砚横他一眼，暗骂哪有这样教的，吓得她腿都软了，到底是她自己说的，没了几分底气，忿忿垂首，学着季霖策那样，摸摸马首顺毛，顺滑的手感甚好，她忍不住多摸几下。

行至半山腰，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随口应着，眼尖地瞥见一只狐狸蹿进草丛，无影无踪。

“阿霖，你可瞧见了，有只狐狸跑过去了。”宋云砚，赶忙指给季霖策看。

季霖策踮起脚尖看去，却是什么也看不见，索性翻身上马，拥着人驾马而去。

缓慢的行程瞬间加快，宋云砚身形摇晃，被季霖策稳稳扶住。

二人贴得极近，气息交错，两侧杂草丛生，枝叶繁多，指头大小的光影走近又飘远。

马鞍上挂着弓箭，想来是为了围猎方便。

季霖策信手拉弓搭箭，远处棕色的狐狸似是嗅到危险的气息，跑得化成虚影。

宋云砚手忙脚乱地拉好缰绳，趴在马上稳住身形，脸色煞白。

偏她身后那人不管不顾，眯起眼静待片刻，嗖一声，利箭破空而去，直冲那狐狸。

季霖策搁下弓箭，揽着人一拉缰绳，生生停下。

马驹高高仰蹄，马首后仰，宋云砚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又腾空了，那股子伸手什么都不到的感觉，宛如溺水般窒息。

她嗓音尤带一丝哭腔，骂着季霖策。

季霖策摸摸鼻子，连声道歉，“你且坐着，我去去便回。”说罢他翻身下马，朝那利箭方向跑去。

少顷，抱着一只毛□□亮的狐狸回来，那狐狸伤了腿，鲜血淋漓的，甚为可怖，可怜兮兮地叫唤。

宋云砚眼睁睁看着，季霖策抱着那狐狸愈走愈近，颇为绝望地闭眼。

果然，这春猎不来方是对的，不是毫无章法的学骑马，就是直面这一幕。

她只是叫这人看狐狸，不是叫这人去捉狐狸。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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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