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整整一个月,逐日星的天幕已被调成了深秋的色调,阳光薄而凉,像一层将破未破的冰。白昼宫外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炸毁的建筑正在重建,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轨。
但逐日星被笼罩在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里。不是风平浪静的寂静,而是暴风雨间歇期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的安静。
那场恐怖袭击留下的阴影,比任何废墟都更难清除。
蓝天泽这一个月几乎没有合过眼。
通过排查,他的调查小组锁定了军部十七名可疑人员。而他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将这些人的通讯记录、行动轨迹、社交关系,全部翻了个底朝天。出行有内卫寸步不离,居住也全部都在静默回廊。
但调查结果让他很不满意。确切地说,是什么也没有。
通讯记录干干净净,行动轨迹严丝合缝,社交关系清清白白。十七个人,十七份完美无瑕的档案,找不出任何直接指向通敌的证据。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来自两个第一舰队的军官。他们在事发前曾经向奥古斯都议员提供过一份关于玛尔斯星系能源储备仓的信息。那份报告本身没有任何机密内容,就是普通的库存更新数据,网上都能查到。但问题是——这两个军官的职务和能源储备仓八竿子打不着,他们为什么要传递这份报告?又是怎么拿到这份报告的?
蓝天泽把这两个人翻来覆去审了三天。结果是:奥古斯都议员正在筹备一份关于能源安全的提案,需要了解储备仓的基本情况。那两个军官是通过一个在能源部工作的老同学拿到的数据,纯粹的人情往来,没有任何金钱交易,没有任何胁迫痕迹,甚至奥古斯都本人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查无可查。
蓝天泽盯着那两个人的口供看了整整一夜,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条线,断了。
与此同时,帝国各大星系的日子也不好过。
雅里虽然没有再出现,但星际和平者联盟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忽然开始了漫无止境的骚扰游击。各大星系外围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打击,但他们就像难缠的苍蝇一般,每一次都是打了就跑,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避开帝国舰队的主力围剿。
虽然同盟国的援军陆续到位,但这种持续的打击让七大舰队疲于奔命,防线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网,勉强兜住,却处处是松动的线头。
百姓们嘴上不说,但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不安,谁都闻得到。超市里的物资开始被囤积,黑市的物价悄悄翻了三倍,社交平台上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的传言——今天说雅里出现在赛特星系,明天说首都星又要遭到袭击,后天说军部高层已经准备投降。官方每一次辟谣,都像是在往火上浇一瓢油。
信任,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一旦有了裂缝,就很难再粘回去了。
蓝天泽把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线索摊在面前,像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题。军部的排查陷入了死胡同,雅里的下落毫无头绪,各大星系的战况一天比一天吃紧——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四面都是墙,每一面墙上都写着“此路不通”。
但除此之外,还有件事让他感到一头雾水:
根据第七舰队的线报,赛特星系内出现了一个新兴组织的活动迹象,名叫“圣愈安息会”——民间简称“圣愈会”。名字上去师十分平和,像是某种慈善机构,但线报上备注了一句话:其扩张速度,远超任何正常宗教组织在帝国境内曾有过的记录。
这让蓝天泽感到非常奇怪。
帝国境内不是没有宗教组织,事实上,因为疆域辽阔、民族众多,大大小小的宗教团体多如牛毛。但它们大多安分守己,在自己的信徒圈子里活动,几十年都扩张不出一个星球。而这个圣愈会仅仅出现了半年,便吸纳数百万信众、扩张至数个星球,这已经不是“发展迅速”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像是一场燎原之火。
蓝天泽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他对宗教没有什么偏见。但他见过太多借着“信仰”之名行蛊惑之实的例子了。而他之所以注意到这个圣愈会,也是因为雅里曾提及过“他的信徒”。算算日子,圣愈会成立的时间好像刚巧与星际和平者联盟开始出现在台面上的日子相近……他只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这样想着,他调出情报部门对圣愈会的社会影响评估。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至少在表面上,圣愈会安分得不像话。他们不参与政治,不抨击帝国,不煽动暴力。他们做的事情只有三件:读经文、做慈善、安慰受苦的人。在那些被战火波及的星球上,圣愈会的志愿者们甚至比帝国官方的救援队到得还要早。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收养流落街头的孤儿,给他们的待遇比政府的福利院还好上许多。
情报部门在报告里写道:当地民众对圣愈会的评价,普遍高于当地政府。
蓝天泽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他下意识地叫了声“神启”想听听他的看法,可手指碰到空空如也的耳垂时才想起来,“神启”已经不在了。对军部的调查他不敢轻信任何一人,唯有蓝绍可以全权托付,如此倒也不枉他曾是军部大元帅。
片刻后,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逐日星的人造天幕正模拟着黄昏,橘红色的光铺满整座城市,将那些新修的建筑和尚未完工的脚手架都染成了同一片温暖的颜色。美得像一幅画,假得也像一幅画。
他在那片虚假的暮色里站了很久,直到光线从橘红变成暗紫,才转身走出办公室。
白昼宫。
蓝天泽没有走正门,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偷偷溜进了白昼宫。待他轻车熟路地摸进皇帝的寝殿时,瓦诗纳德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提早屏退了左右,但蓝天泽直接撬开他的大门时,他还是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这俩人不愧是亲生父子,连开锁手法都一模一样。
“陛下。”蓝天泽象征性地行了一礼,随后径直走到皇帝面前坐下。
瓦诗纳德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穿着一件白色常服,金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眼下有很重的青影。很显然,这一个月他也没怎么好好睡过。
“一个月了,你的调查结果如何?”
他也没心思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蓝天泽如实道:“没查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
瓦诗纳德叹了口气:“意料之中。这些蛀虫潜伏了这么久,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你找到。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可能一直扣着那些人的。”
蓝天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皇帝不会喜欢。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能再等下去了。星际和平者联盟一直在散步恐慌,边境的骚扰也只会越来越频繁。民众的耐心有限,舆论已经开始动摇。再拖下去,不用对方动手,我们自己就会从内部垮掉。”
瓦诗纳德眉尖轻蹙,等待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蓝天泽一字一字地说。
皇帝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主动出击?怎么出击?你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此前种种迹象表明,赛特星系绝对有星际和平者联盟重要的据点,我愿意赌上一把。还有这个圣愈会,”蓝天泽中终端里调出那份线报递到瓦诗纳德面前,“它总让我联想到四十年前乌拉诺斯星系出现的那个极端宗教组织。”
瓦诗纳德一挑眉:“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