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星 第41章 第 41 章

这问题来得突兀又直接，像块巨石“扑通”一声砸进平静的湖面，在看不见的地方激起了千重浪花。

洛时倾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紧了手中的水果刀。一丝清晰的慌乱猝不及防地掠过她的眼眸，但很快，又如同被风吹散的涟漪般，迅速沉淀下去，恢复成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这可说来话长呢。”她笑了笑，别开目光。

蓝天泽却不想放过她：“那就长话短说。”

洛时倾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道：

“我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姐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在你十五岁之前，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她说的是事实，只是剔除了所有复杂的情感纠葛，只留下最简明的关系定义。

“曾经？”蓝天泽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词，雾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叫‘曾经’？后来呢？”

后来？

洛时倾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求知”神色，心口那片早已麻木的钝痛，忽然又鲜明地刺了一下。后来，有决裂，有分离，有漫长的冷战与各自成长，有在悍达星的生死与共，也有她最终看清心意的顿悟，和那未来得及说出口、便似乎已被宣判无效的爱意。

她沉默了几秒。窗边的加里森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将脑袋贴到玻璃上去。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望进蓝天泽的眼睛里：

“我原本以为，此生，我们只能做‘姐弟’，”她缓缓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力度，“可后来却发现，我对你的感情，早已不是姐姐对弟弟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我生了僭越之心，”她继续道，嘴角甚至自嘲般地弯了一下，“只可惜……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了。”

她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给他，也给自己最后确认的时间，然后清晰无误地吐出那两个字：

“爱人。”

“我想做你的爱人，蓝天泽。”

话音落下的瞬间，加里森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病床上，蓝天泽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彻底僵住。他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那双雾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愕、难以置信、以及几乎要溃不成军的震动。他握着叉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预料过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又如此决绝地，在“失忆”的他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

是的，所谓的“失忆”，其实是装的。

所以现在，即便千言万语已涌到了嘴边，他也得硬着头皮咽了，把戏继续演下去。

于是，那震惊只在他眼中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他迅速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混合着困惑、尴尬以及一丝淡淡不悦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又令人困扰的言论。

“洛院长，”他刻意用了疏远的称呼，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边界感，“我想……你可能还没从之前的紧张情绪中完全恢复。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你的判断？”他移开视线，语气变得有些生硬，“这种玩笑，好像不太合适。”

洛时倾看着他迅速筑起的疏离壁垒，看着他刻意避开的视线，心口那阵刺痛越发清晰。但她脸上却没什么失望或难堪的表情，目光反而变得更加柔和。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被拒绝的怨怼，“你可以觉得是玩笑，可以觉得不合适，也不需要回应。”

她站起身，将切好的水果往他手边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天气。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现在接受、或者记起什么。”她看着他，黑眸清澈见底，“我曾经做过错事，所以现在，只是想要你知道，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后。只要你还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她说完，甚至对他微微笑了笑，随后拿起果皮和刀具，转身走向了房间角落的垃圾处理器。

蓝天泽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冰冷的叉子。她的话，她的笑容，像温热的潮水，漫过他精心构筑的冰冷堤防，渗透进每一个缝隙。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卑劣的窃喜。

她说爱他。

这认知让他心跳如鼓，又让他无地自容。

就在这尴尬又微妙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时——

“咳！咳咳咳！”窗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加里森脸憋得通红，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胡乱挥舞，眼睛却亮得吓人，写满了“我听到了惊天大八卦但我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可是我真的好想立刻马上连线蒋中将和格鑫少将啊啊啊”的复杂情绪。

蓝天泽几乎是感激地立刻转过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目光锐利地射向加里森：“加里森！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过来！”

“啊？我？我没干什么啊将军！”加里森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连忙摆手，脸上那点八卦的兴奋还没褪去，混合着被抓包的慌张，显得滑稽极了，“我就是……看这盆栽长得真好！叶子真绿……”

蓝天泽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迅速将注意力从那令他心慌意乱的话题上转移到了加里森身上，也顺势将沉寂了数月的“将军气概”悉数发泄到了他的小副官身上。

一连串的问题炮轰似的，将加里森砸的晕头转向。

洛时倾背对着他们，安静地清理着刀具和水渍，听着身后蓝天泽和加里森吵吵嚷嚷的对话，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慢慢隐去，化作了一片无人得见的温柔。

真心话说出口的刹那，她感到一直沉沉压在心口的重量，好像倏然松脱了。

不是释然于可能被接受，而是释然于终于不再逃避。

她忽然有些恍惚，不明白过去的自己为何要那样固执地将蓝天泽推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畏惧什么。难道仅仅因为那层“姐弟”的名分？可这世间羁绊，又何曾真正被名相束缚。是她自己怯懦，怕这不容于世的倾慕灼伤彼此，怕揭开真相的序幕牵连出更不堪的过往，更怕……承认那道最温暖也最顽固的光，早已成为了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人似乎总是这样可笑，紧握时患得患失，推开时以为清醒。好像总要走到悬崖边缘，被失去的罡风吹得魂飞魄散，才会惊觉自己平日紧紧攥在手里的，究竟是什么。命运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近乎残忍地夺走她的真心，却又网开一面地归还。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惩罚，还是仁慈的第二次机会。但她仍感谢命运，无论它包裹着多少血泪和惨痛的代价，至少，她今天还能看见活生生的蓝天泽。

这就够了。

过往种种，无论是依偎取暖的岁月，还是尖锐分离的创口，都像被悍达星爆炸的余烬洗过一遍，滤去了焦灼的怨艾与彷徨，沉淀下最本真的部分。从此以后，她不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的借口，不再需要在他靠近时竖起高墙。她的爱意坦荡如这片午后日光，存在便是存在，无需他此刻的“记忆”来佐证，也不惧他未来的任何回应或拒绝。

她转过身，将洗净擦干的刀具收好，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斗嘴的两人。

宿命或许是一张早已织就的网，他们都在其中挣扎辗转。但至少此刻，她亲手剪断了自我束缚的那根丝线，选择以最真实的模样，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