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 第3章 钢笼（2）

热水器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叶星明支着脑袋看祁云一口一口吃得慢条斯理，心情愉悦地跟对方分享他在楼下的见闻。

“我听楼下那些人聊天，他们在经历一场异变游戏，游戏时限是十天，每片区域，每天都会不定时不定点投放物资箱，箱子里有游戏线索、武器，以及抑制或解决异变的医疗设施。

哦对，还有那些丑八怪，按他们的说法，每天零点都会有异变兽出现，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突然跳出来的。

他们中有人能感知到那些箱子——就是之前当和事佬的小朋友的铁哥们——那个小胖子说，这地方即将成为物资箱投放点，所以这几个人暂时都跟着他们。”

祁云有了一点兴趣，咬着筷子：“感知？不是预言？”

叶星明视线在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停了两秒，说道：“我以脑袋发誓。”

青年玲珑的五官让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犬牙浅咬在筷子上，金红色的丝绸束起的浅灰色发丝乖巧地垂在身后，如同某种优雅兽类的长尾。

“脑袋就不用了，又不值钱。”

祁云就着这个姿势思考了一会儿，叶星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越来越扬的嘴角。

“怎么了，箱子有什么问题？”叶星明叠着手趴在吧台上，近距离欣赏白玉石似的小犬牙。

祁云伸手去拿茶杯，结果位置颇有偏差，指尖碰到叶星明的脸，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那冰冷却柔软的五指试探地捏了捏，祁云“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淡定地往右摸到了水杯，优雅地轻抿了一口，礼貌地说：“有事？”

叶星明觉得他想说的其实是“有病”。

“你的手好冷。”也好舒服。

祁云低头吹了吹杯沿的热雾，说：“习惯了。”

叶星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握住他的手，但又想起自己非人的体质，尾指蜷曲进掌心。

他是实验室唯一一只改造成功的高阶鬼美人异化体，昆虫局部恒温的特性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全身上下，只有心脏周围是类似人体的温热。

非人非鬼的冰冷怪物，谈何温暖其他人。

他垂下眸子，轻声说：“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深蓝色眸子轻抬，只听那人嗓音清冷平静：“你也差不多。”

叶星明略粗糙的拇指摸了摸滚烫的杯沿，忽然低低地沉笑一声：“要不说我俩搭呢。”

祁云不置可否。

叶星明绕回原来的话题：“箱子有什么问题吗？”

祁云捧着茶杯抿了一口：“不是箱子，是投放。”

“投放？”

祁云正要解释，一阵细微的动静从楼梯口传来，两人的感官都敏锐得非人，同时噤声。叶星明看向咖啡厅的玻璃倒影，一只浑身长满鳞甲的异变兽顺着长梯攀下了四楼。

“我们，一定要，跟着他们吗？”祁云突然开口，脸上没多少表情，语气却十分丰富多彩，“对不起，我是不是，拖你的后腿了。”

叶星明立马会意，接到：“怎么会，你别多想。要是没有你，我也坚持不下来。你放心，我打听过了，物资箱里会有能恢复你身体的药，一定会有的。”

“你的异变能力……不能告诉他们吗？”

叶星明没读过这个剧本：“什么？”

祁云顿了顿，道：“你说，你的眼睛，能看见生路。”

叶星明眼角一抽，急忙堵住他的话：“嘘……乖，这话可不兴乱说，我的能力就是让力气变大一点而已。”

“哦。”

楼梯口那只异变兽默默转了个身，一路爬了回去。

咖啡厅安静了片刻，祁云缓缓睁开眼睛，手指在吧台上点了点，轻声说：“找到了。”

“嗯？”叶星明刚要追出去，脚步一顿，“是谁？”

“一楼。”

叶星明等了半分钟，没等来下一句，嘴角抽搐：“没了？”

祁云沉默了两秒，再次阖上眼，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声音有些沙哑：“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能一次性控制十只异变兽，咳咳咳……你要小心，她身上的超凡，不像十天能积累出来的。”

青年唇瓣上的血色也褪去，手里一空，瓷杯砸在地上，热水和破碎的瓷片飞溅开。

叶星明心里一慌，转瞬出现在祁云身后，半扶半搀着让他站稳，拿过桌上的水杯让他捧在手里，掌心托着滚烫的杯底喂他喝了一点：“你也不用这么卖力……我的问题，我错了……你的伤怎么样，还好吧。”

祁云抓着杯把的手松开，冰冷的指节扣在叶星明手腕上，轻声说：“她身边有只异变猫兽，是精神控制系。”

“我知道了。”

消食的时间里，异变兽又来进攻了一轮，最后六人围坐在一家店铺里休息。穿着橙色卫衣的小胖子跟铁哥们挤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抓着薯片正往嘴里送，脆生生的咀嚼声攸地一顿，薯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陈，陈哥，箱子。”小胖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在哪？”

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胖子，小胖子压力山大，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下楼上：“应该，应该在那边。”

“真的？”

小胖子哆嗦了一下，小声说：“应，应该。”

“应该？”男人目光凶恶地盯着他，“老子在这里等了一天，那些异变兽几次杀进来都是我带人顶住的，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你踏马告诉老子楼上应该会有物资箱？小破孩，你们是不是在耍我们？”

姓陈的小年轻护着小胖子，硬气地说：“没人逼你留在这，你自己不出去找物资箱，怎么还怪我们。”

“嘿呀，小破孩，你是不是以为老子干不死你！”

身形高挑的女人站出来，拦在男人面前：“怎么，箱子还没见到，就打算灭口了么。”

“放屁，臭娘们你不要在这血口喷人。之前席木上楼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被某些人干掉了，还是遭到异变兽攻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有意无意看向支着手靠在单人沙发上小憩的祁云。

这个家伙不怀好意，在前次异变兽围攻时几次想把祁云推出去当替死鬼，要不是叶星明看得紧，差点让这狗东西得逞了。

狭长的眸子危险地眯起，叶星明斜倚着沙发扶手，侧身挡住男人的视线，笑吟吟地说：“有些蠢货就喜欢卸磨杀驴的把戏，既然都不做人，死个把驴也不稀奇，你说你。”

男人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他们被异变兽杀死明明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能力问题！”

“哦，所以你不小心死了，也是能力问题，对吧？”叶星明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神却凛寒彻骨。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勾了勾他的袖口，叶星明垂下眸子，悚然的冷意化作和煦春风，诡异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吵到你了？”

祁云咳嗽了一下，微微摇头，撑着手站起身：“我休息好了。”

叶星明抬手探了一下光洁的额头，眉头轻拧：“还是好凉。”

祁云仰头躲开他的手：“没事。”

他犹豫了一秒，默默收回手：“要是不舒服跟我说一声。”

“嗯。”

女人环视一周，笑着说：“既然都没问题，我们一起上去看看吧。”

男人眼里的凶光收敛了些，忌惮地看了眼叶星明，拉着小胖子走在最前面，小陈一脸着急地跟上，女人踩着高跟鞋走得不紧不慢，再后面叶星明跟着祁云慢悠悠地缀在队尾。

“物资箱在哪？”

男人捉着小胖子的后领，一前一后拐出楼梯口，两人皆是一僵。

小陈刚走出半步，惊得连退三步，差点从台阶滚下去。

异变之后黄昏来的很快，夜晚也显得格外漫长。

商场被夕阳染成橙红色，几十只异变兽从侧面的商铺里爬出来，它们长着人脸蛇身，蛇尾在地上“沙沙”游动，其中几只异变兽身后展开足有两米宽的肉翅，扑腾时带起阵阵阴风，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看这阵仗，不用多问，物资箱肯定在这里了。

似是闻见生人的味道，人脸的眉骨中心裂开一道口，一只暗黄色竖瞳探出，冷漠地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蛇身低俯，做出扑杀的前蓄势。

男人毫不犹豫地把小胖子一扔转身就逃。

蛇类异变兽身如闪电冲到面前，小胖子瞳孔骤缩，尖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

异变兽的腥臭味到来之前，另一个脆弱却温暖的味道横拦在他面前，一双有力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小胖子推回了墙壁遮掩的楼梯口。

小胖子手一抖，指缝间只看见小陈微笑的面孔和张合的嘴型，小胖子嘴唇发抖，他听见了，他说：“好好活下去。”

几只异变兽缠绕在尸体周围，剩下的异变兽依然气势汹汹地摇着长尾冲来。

有人说，人死之前能看见自己的一生，但小胖子什么也没看见，他脑子里反复浮现出小陈血迹斑斑的脸，还有那张微笑的面孔。

“陈哥……”

小胖子真真切切闻到了近在咫尺的腥臭味，颤抖地闭上眼，“……对不起。”

轰！

一阵劲风从脸前刮过，小胖子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看着满地碎裂的残渣，根本不敢相信这只异变兽是被人一脚踢成这样的。

长刀出鞘，叶星明单手拎起小胖子，扔到祁云脚边。

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手里长鞭一甩，一只异变兽被砸在脚下，金属高跟鞋狠狠一跺，异变兽的暗黄色竖瞳如爆汁的浆果般炸开。女人的声音酥酥软软：“看来这只物资箱里的东西价值还挺高，不亏。”

叶星明一刀挑飞一颗脑袋，勾唇笑了一下：“可惜箱子就一个，我们各凭本事。”

“好啊。”

祁云站在楼梯口，没有出手的打算。

他这个位置像一道分界线，脚边是惊魂未定的雷达小胖子，一边是打得血肉横飞的商铺，一边是状似空荡荡的楼梯口，加上一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男人。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小胖子头皮一阵发麻，动作僵硬地仰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只橘黄色的竖瞳。

那张人脸上原本眼睛和鼻子的地方像被抹平，九只气孔在脸颊一字排开，身后的肉翅上生出了鳞甲，在昏黄的光晕下泛着金属冰冷的光泽。

那东西面部的鳞片层层绽开，裂开一个诡异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