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深江言不再看那两座新生的雕塑,迅速朝着楼下追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大褂”拖走沈槐安时留下的、淡淡的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怪异气味,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沿着阴暗、霉菌滋生的楼梯一路向下,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但混合其中的甜腻腐朽气息也越发刺鼻。
楼道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用简陋颜料画上去的、意义不明的警告符号,以及一些被撕得只剩边角的、类似“隔离区管理规定”的纸张残骸。
终于,在接近底层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上用红漆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隔离区——严禁入内。”
门没有上锁,虚掩着一条缝隙,那股消毒水和腐臭混合的浓烈气味正是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苏璟深和江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江言轻轻推开了铁门。
这里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地下仓库改造的“处理中心”。
空间很大,但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盏挂在顶棚、接触不良而滋滋作响的白炽灯提供着惨淡的光源。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福尔马林味,以及……掩盖在下面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腐臭!
最触目惊心的是,整个空间里,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数不清的“雕塑”!
这些雕塑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各异的霉菌。
有些是灰绿色的木质化,有些是深黑色的焦炭状,有些则呈现出诡异的彩色结晶态。
它们保持着生前的最后姿态。
有的蜷缩在地,有的痛苦抓挠着墙壁,有的绝望地伸向门口的方向……如同一座无声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坟场!
这里就是“隔离区”的真面目,一个巨大的停尸场,一个被“处理”掉的感染者的最终归宿。
在仓库的深处,有几个用透明塑料布隔离开的、像是“处理台”的区域。
刺眼的无影灯下,可以看到穿着破烂白大褂、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在机械地忙碌着。
仔细看,那面具缝隙里也长出了霉菌。
他们用生锈的刀具切割着一些刚送来的、尚未完全僵硬的“雕塑”肢体,或者将一些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霉菌培养液注入另一些雕塑的“伤口”里……仿佛在进行某种邪恶的实验或“回收利用”。
而在其中一个处理台旁,苏璟深和江言看到了被两个“白大褂”死死按在冰冷金属台上的沈槐安!
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但她似乎被注射了什么药物,挣扎变得微弱无力。
一个“白大褂”正拿着一个连着管子的、针头粗大的注射器,里面装满了粘稠的、不断冒着气泡的深绿色液体,对准了小女孩的手臂!
另一个“白大褂”则拿着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探测器,对准沈槐安的胸口,屏幕上跳动着一些诡异的数据。
“纯净样本……活性稳定……适合作为……母株新载体……”
一个“白大褂”发出模糊不清、如同金属摩擦般的低语。
“不……不要……”
沈槐安发出微弱的、如同幼猫般的呜咽。
苏璟深和江言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隔离”治疗,这是一个**实验场!
被带到这里的人,根本不会活着出去,他们要么像外面那些雕塑一样被“储存”起来,要么……就被当成实验品,用来培养或转移那种可怕的“蚀忆霉”!
沈槐安所谓的“纯净之心”,她的眼泪能抑制霉菌的能力,让她成了这些“白大褂”眼中最珍贵的……培养皿。
他们要把她变成新的“母株”载体!
江言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裹挟着滔天的鬼气直扑手持注射器的“白大褂”!
苏璟深周身紫光流转,磅礴之力蓄势待发,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定了仓库深处那蠕动的巨大菌瘤——那必然是“母株”!
然而,就在江言的鬼爪即将撕裂“白大褂”防毒面具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言狂暴的身形硬生生停滞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琥珀封住。
苏璟深周身流转的紫光也瞬间黯淡、停滞。
整个“处理场”内所有忙碌的“白大褂”动作全部僵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
刺眼的无影灯光芒变得恒定而冰冷,空气不再流动,那股甜腻的腐臭和消毒水味也凝固了。
绝对的死寂。
下一秒,被按在冰冷金属台上的沈槐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噙满泪水、充满恐惧和无助的大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漆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她小小的身体上,那沾染的灰尘和挣扎的痕迹如同潮水般褪去,皮肤变得如同最上等的瓷器般光洁,却又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她轻轻一挥手。
噗嗤——!
哗啦——!
按住她的两个“白大褂”,连同那个手持注射器的,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过,瞬间爆裂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数灰黑色的霉菌孢子如同烟雾般炸开,随即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整个仓库里所有其他的“白大褂”雕塑,也在同一时间无声地化为齑粉,只留下原地一片片颜色妖异的霉菌痕迹。
仓库深处那巨大的、蠕动的菌瘤,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表面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千年古物腐朽气息和浓郁血腥味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
“沈槐安”缓缓坐起身,小小的脚丫悬在冰冷的金属台边缘。
她歪着头,那双纯黑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被定格的苏璟深和江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天真又无比邪异的弧度。
“真是……令人感动的执着啊。”
一个声音响起,并非来自“沈槐安”的口中,而是直接回荡在苏璟深和江言的灵魂深处!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又蕴含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戏谑。
“为了追查一个人类的死,竟不惜追到这个由我编织的‘回忆回廊’里来?”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凝固的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开始剥落、消散!
隔离区、处理台、巨大的菌瘤……所有景象如同褪色的油彩般溶解!
苏璟深和江言身上无形的束缚骤然消失,两人踉跄一步,重新掌控了身体。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脚下是冰冷坚硬、寸草不生的黑色土地,头顶是翻滚着暗紫色怨气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极其古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器物腐朽气息。
而在这片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存在”。
那不再是沈槐安的形象。
悬浮在空中的,是一颗巨大、干瘪、如同被岁月风干的黑色心脏。
心脏表面布满了玄奥诡异的暗金色纹路,正如同呼吸般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无数条由纯粹怨念和记忆碎片构成的、半透明的暗紫色触须从心脏中延伸出来,如同活物般在虚空中舞动。
在那巨大心脏的下方,一个穿着破旧公主裙的小女孩虚影若隐若现,眼神空洞。
那正是沈槐安生前的模样,却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心脏延伸出的触须连接、操控着。
“鬽。”
苏璟深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丝了然和前所未有的戒备。
他周身紫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炽烈,如同破晓的朝阳,驱散着周围的阴暗和腐朽气息。
他腰间的拘魂锁链无声滑落,闪烁着冰冷的符文光芒。
江言眼中的怒火被极致的冰冷取代,暗黑之力不再狂暴外泄,而是如同深渊般内敛、压缩,在他周身形成一片近乎凝固的黑暗领域。
他的指甲变得漆黑尖锐,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点幽蓝色的魂火,那是属于真正鬼七君的威严。
“原来是你这只躲在器物里的老鬼!为了只猫,杀了五个人,还敢设下这‘回廊’戏耍我们?!”
“戏耍?”
那巨大的黑色心脏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金属摩擦和无数怨魂尖啸的笑声,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我只是在还原真相。让这些肮脏的灵魂,在他们亲手制造的绝望中,一遍遍品尝自己的罪孽!”
一条暗紫色的记忆触须猛地延伸,在空中投射出一幅清晰而残忍的画面。
四年前,玖号公寓楼后这片荒地。
沈槐安还活着的时候,小脸烧得通红,蜷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同样病恹恹、瘦骨嶙峋的白猫雪。
三道身影围了上来——满脸戾气的赵鹏飞、眼神贪婪的王雨、不屑一顾的程吏,他们脸上带着嫌恶和恐惧。
“这小杂种和她那破猫都染上怪病了!晦气!”
“不能留!万一传染给我们怎么办?”
“弄死!一起埋了干净!”
不顾小女孩微弱的哭求和反抗,三人粗暴地抢走了她怀里的白猫,在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他们用铁锹在冰冷的黑土地上挖了一个浅坑,将拼命挣扎、发出凄厉哀嚎的白猫狠狠扔了进去!
而此时一直站在路灯下抽烟的少年,忽然转过了身,大家以为他是听到了动静准备上前制止……
谁曾想那少年只是绕远了路,径直走回了公寓,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们。
然后,一锹锹冰冷的、沉重的泥土,无情地砸落在小猫瘦小的身体上,将它活埋!
画面最后定格在女孩绝望空洞的眼神,和泥土下白猫那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饱含痛苦和不解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