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室内短暂的喘息被一种更深的压抑取代。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瘫在地上的赵鹏飞粗重、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
沈槐安压抑的啜泣声,以及雪在屋内警惕踱步时肉垫踩在灰尘上的细微声响。
安全屋?
江言靠在门板上,警惕地扫视着屋内。
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
墙壁虽然相对干净,但墙角、天花板接缝处,那些细微的灰绿色霉点如同潜伏的毒虫,正无声地扩张着它们的领地。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地上那圈作为“结界”的纯净盐粒,靠近门缝内侧的部分,颜色似乎……变深了?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湿气浸润,正在缓慢地溶解失效!
这“安全”根本就是暂时的、脆弱的。
苏璟深也注意到了盐粒的变化,他的脸色更加凝重。
手背上那块灰绿霉斑传来的冰冷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像一副无形的镣铐正在收紧。
他强忍着不适,轻轻拍了拍依旧紧紧抱着他腿的沈槐安。
“安安,没事了,先松开叔叔,我们看看这里。”
沈槐安怯生生地松开手,大眼睛里还噙着泪水,不安地看着苏璟深那只明显不对劲的手。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被摩挲得发亮的儿童画。
画上用蜡笔涂着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和一个房子,色彩鲜艳,充满了孩童的稚拙和渴望。
她紧紧攥着画,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赵鹏飞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口,“……谢……谢了。”
这句道谢干巴巴的,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试探。
“妈的……老齐、还有程吏,死得太他妈邪门了……”
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那扇门后还站着老齐那凝固的怨毒雕塑和王雨消失的回响。
“规则看到了?”江言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但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解剖着赵鹏飞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知道‘回响’怎么触发的了?”
赵鹏飞身体明显一僵,眼神闪烁。
“……看……看到了点……妈的,不就是不能大声嚷嚷吗?谁知道踢个罐头也能……”
他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避开了江言的目光,显然不想深究自己踢罐头引发惨剧的责任。
“舅舅……”
沈槐安忽然小声地开口,大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她看着赵鹏飞。
“舅舅变成那样……是因为……因为他总想……总想以前打牌输了好多钱……还有……还有……”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到某些记忆,小脸变得煞白,紧紧闭上了嘴。
只是把怀里的画攥得更紧,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正好落在了苏璟深手背上那块灰绿色的霉斑边缘。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泪珠触及霉斑的瞬间,那块冰冷僵硬的区域,竟然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被灼烧般,灰绿色的色泽短暂地变得暗淡,边缘也模糊了一瞬!
虽然这变化极其细微,且转瞬即逝,霉斑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但那瞬间的“退缩”感,被一直高度关注自己感染的苏璟深,以及紧盯着他的江言,清晰地捕捉到了!
两人心中同时掀起惊涛骇浪,沈槐安的眼泪……能抑制蚀忆霉?!
“叔叔……你的手……”
沈槐安也看到了自己眼泪落下的地方,她茫然地抬起泪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事,安安乖。”
苏璟深迅速压下心中的震撼,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沈槐安的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他给了江言一个极其隐蔽的眼神:沈槐安是关键,眼泪……还有她的画?
江言的心脏狂跳,他立刻将目光投向沈槐安紧紧攥着的那张儿童画。
画纸虽然破旧,但上面鲜艳的蜡笔色彩却异常清晰、干净,没有一丝一毫被霉菌侵蚀的痕迹。
画中的太阳、房子、爸爸妈妈的笑脸,在这充斥着腐朽和绝望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纯净感。
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入江言的脑海:“清醒之源”……
难道指的不是对霉菌免疫的个体,而是某种保持纯粹、未被污染的心灵状态?
沈槐安的童真,她对美好记忆的执着(画),甚至她的眼泪……
都蕴含着抵抗这种以记忆和负面情绪为食的霉菌的力量?
就在这时,瘫在地上的赵鹏飞似乎缓过点劲。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不动声色地在苏璟深、江言、沈槐安之间来回扫视。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璟深手背上,以及沈槐安的眼泪上时,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混合着深深的忌惮,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看到了,那丫头片子的眼泪......是个好东西。
赵鹏飞知道这两个“新人”不简单,而且看起来不好惹,他只能把觊觎和算计深深埋进恐惧的泥沼里,等待机会。
就在这时——
滋啦……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湿木头被强行撕裂的声音,从头顶天花板传来!
同时,墙角那些原本细微的灰绿霉点,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开始疯狂地滋长、蔓延,灰绿色的菌丝如同活蛇般从墙缝里钻出,迅速交织成片。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味陡然加重!
“操!这……这破屋也不安全了!”
赵鹏飞惊恐地跳起来,指着墙角疯狂蔓延的霉菌,声音都变了调。
苏璟深和江言也同时色变!
盐粒的防护在减弱,而屋内的霉菌似乎被沈槐安刚才的悲伤情绪……
或者被赵鹏飞那隐藏的贪婪和恐惧……所刺激,提前爆发了!
“走!”
苏璟深当机立断,一把抱起沈槐安。
江言迅速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铁罐(聊胜于无的武器),同时不忘捞起炸毛的雪。
赵鹏飞更是反应迅速,在求生本能下,他第一个扑向房门,手忙脚乱地去拔门栓!
“等等!”苏璟深厉喝,但已经晚了。
“哐当!”赵鹏飞猛地拉开了204的房门!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粘稠的甜腻腐臭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扑面而来,走廊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就在这短短时间内,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已经完全被蠕动、增厚的彩色菌毯覆盖。
光线变得更加昏暗,菌毯自身发出的微弱荧光将走廊映照得如同妖异的地底洞穴。
老齐和程吏的“雕塑”依旧矗立在原位,但覆盖他们的霉菌更加茂盛。
甚至开出了更多颜色妖艳的小菌菇,散发着不祥的光泽。
而那片由家暴回响形成的扭曲区域虽然缩小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像一个不稳定的疮疤贴在走廊墙壁上。
里面男人模糊的咆哮和女人断续的哭泣声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低鸣。
更糟糕的是,因为赵鹏飞开门的动静,那片回响区域似乎又被刺激了一下,边缘的光影一阵波动!
“妈的!快跑啊!”
赵鹏飞哪还顾得上其他,拔腿就朝着远离回响区域的楼梯口方向狂奔。
他只想离这些鬼东西越远越好!
苏璟深抱着沈槐安紧随其后,江言殿后,警惕地扫视着身后和两侧。
菌毯仿佛有生命般,在他们脚下蠕动着,试图缠上他们的鞋底。
刚冲出没几步,就在楼梯拐角处,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前方!
是王雨!
他并没有跑远,或者说,他无处可去。
他背靠着楼梯拐角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脸上之前的凶狠被一种更深的惊惶和扭曲的戾气取代。
他的一只眼睛赤红,布满血丝,另一只眼睛则死死盯着自己右手的手背。
那里,赫然也出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新鲜的灰绿色霉斑!
他显然也感染了!而且是在刚才的逃亡中无意接触到的!
当王雨看到赵鹏飞以及后面抱着沈槐安的苏璟深和江言时,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怨毒和一种看到“替罪羊”般的疯狂。
“赵鹏飞!你他妈没死?!”
王雨的声音嘶哑尖锐,他猛地站直身体,堵住了楼梯向下的去路,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带着锈迹和干涸血迹的铁管。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所有人。
最后死死盯住被苏璟深护在怀里的沈槐安,眼神闪烁不定,充满了恶意和一种扭曲的、迁怒般的恨意。
“都是……都是因为这小崽子!还有这两个灾星!要不是他们多管闲事!程吏不会死!老齐也不会……老子也不会……”
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显然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投射到了眼前这几人身上。
他手背上的霉斑似乎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鼓胀了一下!
前有陷入疯狂、手持凶器且同样感染的王雨堵路,后有缓慢复苏的回响区域和疯狂蔓延的霉菌走廊。
墙角,老齐那凝固的、指向这个方向的怨毒雕塑,仿佛一个无声的诅咒。
进退维谷,杀机四伏!
江言握紧了手中的空铁罐,眼神冰冷。
苏璟深将沈槐安的头轻轻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到王雨那狰狞的面孔。
另一只感染的手则悄然握紧,冰冷的僵硬感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赵鹏飞则惊恐地看着王雨手上的霉斑和铁管,身体微微发抖,眼神在恐惧和某种阴暗的盘算间剧烈挣扎。
这座“霉菌花园”的獠牙,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而沈槐安那蕴含着微弱净化之力的眼泪和象征纯净的儿童画,成了这绝望泥沼中,唯一一丝摇曳的、却无比珍贵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