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快!”
江言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他抱着那只叫雪的猫,猫在他怀里炸着毛,发出尖锐的嘶鸣,异色瞳死死盯着身后那片如同地狱入口般扭曲、扩张的回响区域。
苏璟深将沈槐安紧紧抱在怀里,小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承载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一个已死之人的重量,一个悲惨真相的重量。
他迈开长腿,不顾手背上那块冰冷僵硬霉斑带来的异样感,朝着走廊尽头那片贴着模糊纸张的墙壁狂奔。
身后,那混合着家暴怒吼和绝望哭嚎的回响如同实质的浪潮,裹挟着更加浓郁刺鼻的甜腐味和疯狂滋生的彩色霉菌,紧追不舍!
墙壁上的菌毯仿佛活了过来,伸出黏腻的、色彩斑斓的菌丝触手,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顺着脊椎向上攀爬。
江言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股阴冷、混乱的气息,仿佛有无数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在盯着他,要将他的灵魂也拖入那片痛苦的记忆漩涡。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冲!
在他击打赵鹏飞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空间吞噬了他的法力,现在只能靠着赤手空拳地上下逃窜。
“叔叔……后面……”
沈槐安埋在苏璟深肩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硬。
“别怕,抱紧我。”
苏璟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根从天花板垂下的、散发着腥气的猩红菌丝,脚步毫不停顿。
就在这亡命奔逃的生死关头,沈槐安紧紧搂着苏璟深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因为奔跑的颠簸而起伏。
她看着苏璟深紧绷的下颌线,感受着这个陌生叔叔胸膛传来的、保护性的力量和温度。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小小的堤坝。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梦呓般地在苏璟深耳边低语。
“……从来……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护着我跑……齐舅舅……舅舅他……从来不管我们……”
“爸爸妈妈被带走的时候……他就……就躲在门后面看着,我叫他……他也不理……他说……说我是……累赘……”
舅舅?!
苏璟深和江言心中同时剧震。
那个刚刚在他们眼前变成恐怖雕塑的麻木中年男人老齐……竟然是沈槐安的舅舅?
冰冷的现实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在现实世界冰冷的卷宗里,沈槐安的父母因病而亡,并没有交代小女孩有其他的亲属关系。
而现在,在这个扭曲的“遗忘回廊”里,沈槐安亲口说出的控诉,居然直指那个冷漠麻木的中年男人。
一个对亲侄女视如累赘、在她父母被“隔离”,很可能意味着死亡,后依旧冷漠无情。
甚至在亲侄女被欺凌的时候,害怕被牵连,而选择视若无睹的舅舅。
在现实世界,他可能是沈槐安死亡悲剧中最直接的关系人。
而在这个副本里,他的结局——因过度恐惧回忆、加速感染而瞬间“雕塑化”。
仿佛带着一种扭曲的、迟来的报应意味!
他最后那凝固的、指向混混方向的怨毒姿势……
难道指控的不仅仅是混混,还有他自己内心无法面对的罪恶和恐惧?
电光火石间,无数线索和猜想在苏璟深脑海中激烈碰撞,几乎要撕裂他因为感染而开始隐隐作痛的神经。
但他脚下丝毫不敢停歇!
真相固然重要,但此刻活下去才是揭露一切的前提。
“看到了!”
江言眼尖,指着前方墙壁。
在一片妖艳蠕动、试图覆盖一切的霉菌包围中,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墙面上,确实贴着一张泛黄的、边缘被霉菌啃噬得破破烂烂的纸张。
纸张上模糊的字迹隐约可见,像是一个在霉菌海洋中摇摇欲坠的孤岛。
那就是沈槐安说的“规则”!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规则纸前的瞬间——
“砰!”
“哐当!”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和混混们惊恐到变调的惨叫。
苏璟深和江言猛地回头一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只见那片“记忆回响”形成的扭曲区域已经彻底凝实。
不再仅仅是光影和声音的碎片,而是如同一个被强行撕开的、通往过去地狱的窗口。
一个身材高大、面目模糊、浑身散发着暴戾酒气的男人虚影,正挥舞着一个破碎的酒瓶,疯狂地砸向一个蜷缩在地、不断哭泣求饶的女人虚影。
每一次砸落,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女人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整个回响区域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绝望的负面情绪,如同实质的毒气般扩散!
更恐怖的是,这片回响区域的边缘,如同活物般延伸出数条由粘稠霉菌和痛苦记忆碎片构成的、粗壮的“触须”!
其中一条,正死死缠住了跑在最后面那个瘦高混混的脚踝!
“啊啊啊!放开我!大哥!救我!!”
程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疯狂挣扎,但那条由霉菌和怨恨构成的触须力量大得惊人,正将他一点点拖向那片暴力和死亡交织的回响核心。
他的身体接触触须的部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灰绿色的霉斑!
“妈的!救个屁!快跑!”
赵鹏飞头也不回,反而跑得更快,直接撞开了前面一个试图回头的同伴。
两人如同丧家之犬,连滚爬爬地冲下了楼梯,消失在黑暗里,根本顾不上身后的同伴。
“不——!!!”
程吏绝望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被彻底拖入了那片暴力的回响幻影之中。
众人只看到男人虚影手中的破酒瓶高高扬起,狠狠砸下!
紧接着,程吏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一僵,皮肤瞬间变得灰败。
无数灰绿色的霉菌从他口鼻、眼睛、以及被触须缠绕的地方疯狂涌出!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再发出一声,就在那片扭曲的回响光影中,迅速僵硬、木质化,变成了一座新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雕塑”,成为了回响区域的一部分。
亲眼目睹这瞬间的死亡,沈槐安脸色惨白如纸。
苏璟深也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头顶,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抱着沈槐安,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猛冲几步,终于抵达了那张贴着规则的墙壁前。
“快看规则!”苏璟深低吼。
江言强忍着呕吐的**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借着墙壁上蠕动菌斑发出的微弱、诡异的光线,飞快地扫视那张残破纸张上模糊的字迹。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血或某种深色颜料匆忙写就,很多地方被霉菌覆盖或侵蚀,只能勉强辨认。
「玖号公寓临时生存守则」
1. 保持“无知”。
过度思考、执着追问过去、反复回忆痛苦……是霉菌最好的养料。
(此条下被霉菌覆盖了大半,只剩几个词:危险!加速!)
2. 远离“回响”。
雕塑聚集之地,亡魂执念徘徊。
触发条件:巨大噪音、强烈负面情绪聚集、直视雕塑过久……,一旦陷入,找到“记忆碎片”或保持极端“空白”心态方有一线生机。
(“空白”二字被着重圈出)
3. “安全屋”。
门牌号未被霉菌完全覆盖、门口撒有纯净盐粒的房间相对安全。
安全屋会随时……(后面被吃掉)。
(“纯净盐粒”几个字旁边画了个潦草的箭头,指向下方)
4. 资源。
底层储物间,入口在……可能有未污染物资......极度珍贵,勿争抢,动静大会……
5. 夜晚....当走廊灯光完全熄灭……
6.……
规则支离破碎,关键信息缺失,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触目惊心!
“安全屋!找门口有盐粒的!”
江言迅速抓住最关键的信息,目光疯狂扫视附近的房门。
苏璟深也同时看向两侧紧闭的房门,大多数房门都已经被艳丽或灰绿的霉菌覆盖了大半门牌号,门口也堆积着厚厚的菌毯。
只有……正对着规则纸的这扇门!
这扇门的深棕色门板相对干净,它的边缘有些许零星的菌斑,门牌号“204”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最重要的是在门缝下方的地面上,赫然撒着一小圈细细的、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的白色颗粒。
纯净盐粒!
“这里!”
苏璟深毫不犹豫,一手抱着沈槐安,一手猛地去拧门把手!
咔哒……吱呀——
门,竟然没锁!被他一拧就开了!
一股相对“干净”的空气涌出,虽然依旧带着淡淡的霉味和陈旧气息,但比起走廊那甜腻腐朽的死亡气息,简直如同天堂!
苏璟深抱着小女孩一步跨入,江言抱着猫紧随其后,反手就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道黑影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惊恐的喘息,猛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是赵鹏飞,他脸上带着擦伤,眼神惊恐万状,显然也是拼了命才逃到这里!
“滚出去!”
江言下意识地就要把他踹出去。
“别!”苏璟深低喝一声,阻止了江言。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混混那张充满恐惧和求生欲的脸,又瞥了一眼门外。
那片暴力的回响区域正在缓缓收缩,但并未消失,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那由人化成的“雕塑”就矗立在边缘,无声地诉说着恐怖。
走廊的霉菌在回响的刺激下,比之前更加“活跃”了。
“让他进来。”
苏璟深的声音冰冷而果断,不是仁慈,而是规则第四条隐约提到了“勿争抢,动静大会……”。
在情况不明、规则诡异的“安全屋”门口动手,风险太大。
而且,这个赵鹏飞,也是嫌疑人之一。
赵鹏飞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砰!
江言用力关上了204的房门,并将门栓插上。
隔绝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光影、声音和甜腻的腐臭。
安全屋?暂时安全了?
苏璟深将沈槐安轻轻放下,小女孩脚一沾地,就立刻抱住了他的腿,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雪也从江言怀里跳下,警惕地在相对干净的屋内逡巡,尾巴高高竖起。
屋内陈设简单而陈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布满了灰尘。
窗户被厚厚的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墙壁相对干净,只有角落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灰绿霉点。
空气虽然陈旧,但确实没有外面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腐味,地上那圈细细的盐粒,像一道脆弱却关键的结界。
暂时脱离死亡的直接威胁,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手背上那冰冷僵硬的异样感同时袭来。
苏璟深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着,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惊魂未定的赵鹏飞,扫过这间所谓的“安全屋”。
最后落在依旧紧紧抱着他腿的沈槐安身上。
沈槐安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对苏璟深深深的依赖。
她小声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重复着:“谢谢叔叔……谢谢……”
苏璟深和江言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和决心。
冷漠致死的舅舅刚刚在他们眼前变成了雕塑,三个混混,其中两个跑了,一个瘫在眼前,是重要的嫌疑人。
而他们要追查的死者沈槐安,正以“生者”的姿态,脆弱地依赖着他们。
蚀忆霉的感染如同悬顶之剑。
门外是亡魂的回响和蔓延的霉菌花园。
支离破碎的规则下,“安全屋”真的安全吗?
真相的碎片如同散落在霉菌中的珍珠,冰冷而危险。
他们必须在这座“遗忘回廊”的步步杀机中,拼凑出沈槐安死亡的残酷真相,并找到对抗蚀忆霉、逃离这无限地狱的方法。
而第一步,就是从这个瘫倒在地、吓破了胆的赵鹏飞,以及这间看似庇护所的“安全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