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深那声带着无奈却又异常清晰的“别闹了”,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江言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血眸中流转的戏谑和挑衅微微一顿,随即化作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江言盯着苏璟深看了几秒,忽然扯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慵懒和……一丝得逞的狡黠。
他松开了环在苏璟深腰际的手臂,力道撤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暧昧缠绕的人不是他。
江言转身,步履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摇晃,重新倒回那张宽大的软榻上。
他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任由红色的衣襟散开更大,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墨发铺陈在深色的软垫上,整个人像一只餍足又危险的猫科动物,慵懒地陷在温柔乡里,俨然一副“你说,我听着”的闲适姿态。
只是那双半眯着的血眸,却像锁定猎物般,一瞬不瞬地落在苏璟深身上。
苏璟深感觉到腰间的桎梏消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周身萦绕的、属于江言的气息和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依旧让他感觉无所遁形。
他稍稍退开半步,动作略显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浅蓝衣袍,试图拂去上面沾染的脂粉香和酒气,却发现那气息仿佛已经渗入了衣料,挥之不去。
苏璟深抬眸,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巧笑倩兮、身姿曼妙的女子,他不再多言,抬起手,广袖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却磅礴温和的力量如同水波般荡开,所过之处,那些嬉笑的女子、奏乐的乐师、摇曳的烛火、甚至空气中甜腻的香气,都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些不过是江言用鬼气幻化出来的、用以营造氛围的幻影,并无真实灵智。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方才还极尽奢靡暧昧的内厅,霎时间变得空旷而安静,只剩下几盏长明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着软榻上慵懒侧卧的江言,以及站在榻前、衣袍略显凌乱却依旧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的苏璟深。
暧昧被强行驱散,却又另一种更加直接、更加紧绷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苏璟深拂了拂衣袖,走到软榻对面的一张铺着兽皮的椅上坐下,姿态从容得体,仿佛刚才那个被逼得耳根泛红、被迫饮酒的人不是他。
他自行斟了一杯桌上并未随幻象消失的清茶(显然是江言早就备好的),浅啜一口,润了润方才被酒液灼过的喉咙,也借此整理了一下思绪。
放下茶盏,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榻上的江言,开门见山,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稳。
“我因为千年前旧事,被地裁送劫,需要入轮回应劫,所以丧失了冥主记忆与力量,化名人类教师,在人间行走。”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身份的由来。
“后来,在玖号公寓异空间中,我恢复了记忆,而沐甚的案子是一个转折点,我把他与还魂门事件联系了起来。”
他提及此事,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我了解沐甚的性格,也知道他对安与哲那份……特殊的执念。我算到他会对我下手,索性将计就计。”
“我的‘死亡’,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能顺利脱离凡躯,回归神位,同时也能借此机会,彻底了结沐甚引发的祸端,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江言,“尝试复活另一位故友。”
他没有任何隐瞒,将前因后果,包括自己的算计和目的,都清晰地摊开在江言面前。
“至于不告诉你……”
苏璟深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缓,那双清冷的紫眸直视着江言,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意味,“并非不在乎。”
他否定了江言最在意的那个可能性。
“是我的计算失误。”
苏璟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歉然,“这场计划,本应在我完全掌控之下,悄无声息地开始和结束。我未曾料到,你会恰好发现我的‘尸体’,更未料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更未料到,你会因此心境波动如此之大,甚至引动未知力量,险些入魔。后面发生的诸多事端,皆在我预料之外。”
他看着江言,眼神复杂了一瞬:“而我习惯了一人运筹,习惯了将所有的变数和风险独自承担。告知他人,于我而言,并非首选。所以……”
苏璟深微微吸了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江言,你是我这场计划里,唯一的,无法预料的意外。”
他没有直接说“我在乎你”,但“计算失误”、“未曾料到”、“预料之外”、“唯一的意外”……
这些词汇从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算无遗策的冥主口中说出,其分量远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要重。
他承认了自己的失算,承认了江言对他造成的影响超出了他的掌控,也间接承认了,江言在他心中,是特殊的,是不同的,是能让他精密计划出现变数的那个存在。
内厅里一片寂静。
江言依旧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墨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听到“唯一的意外”那几个字时,他心底那点因为被隐瞒而残留的芥蒂和不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满足感和……隐秘的欢喜。
果然如此。
他早就猜到了。几天的冷静足够他捋清思路,苏璟深的计划虽然残忍,但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他气的、痛的,从来不是计划本身,而那种被排除在外、可能不被在乎的感觉。
如今,苏璟深亲自来了,放下了冥主的架子,踏入这与他明显不符的风月之地,用这种近乎笨拙却又真诚的方式解释、甚至......变相地道歉。
他的不告知,并非出于轻视或不在乎,恰恰相反,是因为自己的反应,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成了他完美计划中唯一的变数。
这个认知,让江言通体舒畅。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在苏璟深话音落下后,他还故意沉默了片刻,营造出一种压抑的氛围。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血眸斜睨着苏璟深,嘴角勾起一抹要笑不笑的、极其欠揍的弧度。
“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原来我是冥主大人伟大的计划里,那个‘无法预料’的‘意外’啊?真是……荣幸之至。”
他支起上半身,凑近苏璟深一些,眼神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所以,冥主大人今天纡尊降贵跑来我这‘风流窟’,是来……安抚你这个‘意外’的?还是来……检讨自己‘计算失误’的?”
苏璟深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显故意找茬的样子,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我来,是认为有必要向你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了,然后呢?”
江言步步紧逼,笑容越发妖孽,“一句‘计算失误’,一句‘意外’,就想把这事翻篇了?冥主大人,您这道歉……是不是也太没诚意了?”
苏璟深微微蹙眉:“那你想如何?”
江言从软榻上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苏璟深,步伐缓慢而带着某种侵略性。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苏璟深所坐椅子的扶手上,将苏璟深困在了方寸之间,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我想如何?”
江言低笑,气息灼热地喷洒在苏璟深脸上,血眸中翻滚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知不知道,你这‘小小的失误’,差点让我毁了整个鬼界,也差点……毁了我自己?……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他的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眼底却满是狡黠和得寸进尺的光芒,指尖,轻轻划过苏璟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
苏璟深身体微微绷紧,试图维持镇定,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
江言的逼近和触碰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从容又开始瓦解,他抿了抿唇。
“总得有点,惩罚吧?”
他尾音上扬,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就是不知道,尊贵的、习惯了一人承担的冥主大人,敢不敢接?”
“惩罚”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暧昧不清的暗示和挑衅。
苏璟深抬眸,对上江言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危险诱惑的血眸,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热度和空气中再次升腾起的、令人心跳失衡的张力。
他看到了江言眼底那隐藏得极好的、狡黠而期待的光。
也知道这所谓的“惩罚”,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呼吸交错。
半晌,苏璟深清冷的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流光,他并没有推开几乎压在自己身上的江言,只是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卸下了一丝防备。
他迎上江言的目光,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