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枫亭的边缘,与北雾山的交界处,存在着一片奇异的净土。
一条宽阔平静的河流如同无瑕的玉带,蜿蜒流淌,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绿林。
林木并非冥界常见的扭曲黑影,而是人间才能得见的苍翠欲滴,枝叶间甚至有不知名的灵鸟穿梭,发出清脆悦耳的啼鸣。
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仿佛能涤荡灵魂深处积攒的阴霾与疲惫。
然而,踏足此地的苏璟深,一袭尊贵紫袍,额间并蒂莲幽光微闪,对这片难得的美景却视若无睹。
他清冷的目光径直落在平静如镜的河面上,步伐未有丝毫停顿,如同赴一场既定之约,径直走向河水。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他的靴尖触及水面,那清澈的河水竟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无水的地下通道,恭敬地迎接着他的到来。
河水无法沾染他衣袍分毫,仿佛他周身存在着无形的屏障,隔绝着一切凡尘俗物。
他一步步向下走去,身后的河水在他走过之后又无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闯入。
河底并非淤泥与水草,而是一片被巨大透明结界笼罩的、辉煌壮丽得令人瞠目结舌的水下世界。
结界之外,游鱼与水波构成动态的背景;结界之内,则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
宫殿通体由罕见的暖白玉石与七彩琉璃构建而成,金箔与宝石镶嵌其间,在透过水波的柔和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芒。
高大的廊柱雕琢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并非鬼界常见的狰狞鬼怪,而是翩跹的飞天、盛放的奇花、以及各种华丽优雅的珍禽异兽。
地面光可鉴人,铺陈着柔软昂贵的鲛绡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甜馥郁、却又不会令人腻烦的冷香,与苏璟深木屋那松针般的冷冽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与鬼界主流的那种阴森、庄严、简约的风格格格不入,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对奢华、享乐与美的极致追求。
这里,曾是四大冥主之一——墨屿的住所,“美人畔”。
苏璟深行走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奢华宫殿中,脚步无声。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转角,每一道回廊,仿佛曾无数次踏足。
只是往日里,这里总是丝竹声悦耳,笑语声不断,那个穿着最艳丽袍服、戴着最精美首饰、容貌昳丽胜过万千芳华的身影,总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到来,然后带着夸张的笑意迎上来,调侃他几句“死板”、“无趣”。
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奢华背后透出的冰冷空虚。
苏璟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紫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千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并非大战的惨烈,而是更早之前,那些早已被漫长岁月尘封的琐碎片段。
墨屿热爱一切繁华美丽的事物,他的美人畔是还魂门最不像还魂门的地方。他会拉着苏璟深品评新搜罗来的仙界佳酿,会抱怨清岑的服饰太过单调硬要给他搭配些鲜艳的配饰,会在秋牧处理公务疲惫时,弹奏起荒诞却有趣的曲子,惹得那位一贯严肃的阎罗嘴角微扬。
墨屿总是笑着,那双桃花眼里仿佛盛满了永不枯竭的活力与风情,他似乎永远都能在这片死寂的亡者国度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苏璟深曾觉得他过于吵闹,过于注重表象,甚至有些……不着调。
可直到那场席卷还魂门的叛乱爆发。
无数蛰伏的凶戾邪祟与叛乱的青相族里应外合,冲击着鬼界的秩序。战火一度烧到了轮回核心附近。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是墨屿。
那个总是笑嘻嘻、穿着最华丽袍子、仿佛只会享乐的虞美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最决绝的选择。
苏璟深永远记得那一幕。
墨屿褪下了他那身沾染了血污尘土的华丽外袍,换上了一身更加庄重、却也更加绚烂如烈火的战衣。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叛军最密集之处,引爆了自己积累了万年的冥主本源与神魂。
那一刻,绚烂到极致的光芒吞噬了一切,比万千烟火同时绽放还要耀眼,还要……惨烈。那光芒净化了无数的叛乱者,也彻底燃尽了他自己。
他躺在自己的怀里,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轻佻,只剩下一种决绝的调侃。
他笑着说:“看来今日,我这‘虞美人’,也得做一回真正的‘喋血霸王’了。这美人畔,以后就麻烦你们偶尔来替我扫扫尘啦,别让它太冷清。”
没有留下任何转世的可能,没有留下丝毫魂魄的残迹。
真正的……魂飞魄散。
自那以后,美人畔依旧美丽,水阙依旧奢华,却永远失去了一丝灵魂,变得冰冷而空洞。
他们三个偶尔会来,却再也听不到那聒噪却又充满生气的笑声了。
安与哲和秋牧总是沉默地站在殿内良久,而苏璟深,则会替他整理一下那些或许再也无人会用到的、琳琅满目的首饰与华服。
思绪收回。
苏璟深已穿过重重宫殿,来到了最深处,墨屿曾经的寝殿。
这里的奢华程度更是达到了顶峰。
穹顶镶嵌着巨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寸空间。地面铺着厚实雪白的不知名兽皮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周陈列着数不清的多宝格,上面摆满了各界搜罗来的奇珍异宝,熠熠生辉。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墨屿特有的甜靡冷香。
苏璟深的目光掠过这些极尽奢华的摆设,最终停留在那巨大的衣橱前。他打开橱门,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华丽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袍服,色彩缤纷,用料考究,刺绣精美绝伦,每一件都像是艺术品。
他的指尖缓缓拂过这些冰冷的衣物,最终停留在一件异常夺目的袍子上。
那是一件以正红色为底、用金线绣满了大朵大朵怒放虞美人的宽大袍服,衣领和袖口镶嵌着璀璨的火属性灵石,即便在如此明亮的寝宫内,也自行流转着绚丽的光华。
这是墨屿最偏爱的款式之一,他曾穿着这件袍子,在一次安与哲生日宴上舞了一曲,惊艳四方。
苏璟深小心翼翼地将这件衣袍取出,平铺在寝殿中央那张华丽却冰冷的长榻上。
红衣金绣,在明珠的光线下,依旧绚烂得灼眼,仿佛它的主人从未离开。
苏璟深静立片刻,自紫袍袖中取出了一个不过拇指大小、材质非金非玉的墨色小瓶。
瓶身没有任何花纹,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而温和的生命气息,与这鬼界格格不入。
这就是“听魂茶”。
地牢之中,安与哲挣脱锁链后,悄然塞入他手中的东西。当时安与哲只极快地说了一句:“此物或可助墨屿归来。”
苏璟深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眼中情绪复杂。
清岑……连这一步都算到了吗?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引发沐甚的执念,最终促成自己的归位,同时也将这复活故友的关键之物,送到了自己手上。
他不再犹豫,拔开了那墨色小瓶的瓶塞。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清新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不像花香,不像木香,更像是一种最纯粹的生命本源的味道,闻之令人神魂一清。
瓶口倾斜,一滴浓稠的、闪烁着柔和生机绿光的液体,缓缓滴落,精准地落在了那件铺开的、华丽红衣的胸口位置。
“嗒。”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绿色的液滴如同拥有生命般,在触碰到衣料的瞬间,并没有浸润开来,反而如同露珠般微微滚动,然后猛地亮起!
柔和却坚定的绿光以那滴液体为中心,骤然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件衣袍!
嗡——
整件红衣无风自动,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微微漂浮起来。上面金线绣制的虞美人花朵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摇曳,散发出温暖的金色光晕。
绿光与金光交织,越来越盛,渐渐淹没了衣袍本身的红色。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牵引着轮回与生死的法则力量开始在这寝殿中汇聚、盘旋。
苏璟深屏息凝神,紫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那光芒的中心。
只见那悬浮的、被光芒彻底包裹的衣袍,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它并没有化作人形,而是逐渐变得透明,仿佛融入了那强烈的光晕之中。
光芒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符文在生灭、重组,进行着某种深奥无比的演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所有的光芒开始向内收敛、凝聚,不再刺目,变得温和而稳定。
悬浮在空中的,不再是一件衣袍,而是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缓缓旋转的、温暖的白光。
白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件微缩的红色衣袍虚影,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代表着生命印记的光丝在流动。
苏璟深伸出手,那团温暖的白光便如同归巢的乳燕般,轻盈地落入他的掌心,没有任何重量,只有一种温和的暖意。
白光在他掌心又停留了片刻,最后再次发生变化。
它缓缓拉伸、变形,最终……凝聚成了一行由柔和光线构成的字迹,悬浮于苏璟深的掌心之上。
那字迹并非冥文,也非仙篆,而是人间通用的文字,清晰无比。
【江南,丞氏,名允。享年七十有三,无疾而终。归位可期。】
字迹持续了片刻,仿佛确认苏璟深已看清记住,随后便如同流萤般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微光,彻底融入空气之中,再无痕迹。
寝殿内恢复了之前的明亮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苏璟深掌心那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暖意,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苏璟深缓缓收拢手掌,伫立良久。
江南丞氏,丞允。
原来……这便是墨屿此世在人间身份。
还魂引并未直接重塑他的魂魄,而是指引了一条路——找到他,让他以凡人之身,度过他命中注定的一生。
待他寿终正寝之日,便是冥主虞美人归位之时。
这或许,是比强行逆转生死、重塑魂魄更为顺应天道、也更稳妥的方法。
只是……需要等待。
苏璟深抬眸,望向寝殿窗外那被水波扭曲的、朦胧的光。
清冷的紫眸中,沉淀着千年的孤寂与一丝极淡的、名为希望的光。
他终于,找到了让故友归来的路。
尽管漫长,但终有可期之日。
他转身,缓步走出这座奢华却冰冷的宫殿。美人畔的水再次为他分开通道。
当他重新踏上河畔绿草如茵的土地时,身后的河水悄然合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仿佛那座水下的奢华宫殿,只是一个朦胧而遥远的幻梦。
唯有掌心那一点点残留的暖意,和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与地点,真实不虚。
江南,丞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