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进一整晚都没有说话,李星辰倒是睡得很香,早上醒来浑身酸痛,难得赖了五分钟床。
穿衣洗漱系鞋带,出门步行十分钟到校园对角的五食堂买了一份三块钱一笼的白菜馅小笼包。
然后再来到宿舍附近的一食堂买了一套杂粮煎饼,左右看了看,又买了一份瘦肉粥,回宿舍把煎饼放在徐进的桌上。
他扒着床看了一眼,徐进还在睡,他就在早饭旁边放了一张纸,写了一个“15”,是价格的意思,想了想又写上一句“凉了记得去楼下热一热”,兢兢业业得像一名外卖员。
就着昨晚剩下的温水吃完早饭,李星辰把被子叠好,床单铺整齐。
他打开书包,里面静静躺着两部手机,李星辰有些头大,把粥和那本沉甸甸的书一股脑塞了进去,眼不见心不烦地拉上了拉链,起身出校。
公交车外的高楼越来越矮,李星辰在一处只有三层高的小破楼下了车,在门口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轻车熟路地拐弯往写着住院部的方向走。
一路穿过斑驳的石墙,几个老人穿着洗的发白的病号服在院子里晒太阳,到处都是消毒水混杂着隔壁员工食堂油腻的气味。
李星辰挑开蓝布缝的门帘,里面有三个铁架床位,其中两个都是空的,最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女人。
可能三十大几,也可能四十出头,面容憔悴苍白,长发略显凌乱,即便如此,也难掩女人的俊美,倒不是脆弱苍白的破碎感,而是坚韧无比,带着周家人独有的凌厉气质。
即使她早就活的不耐烦了。
路过的一个高个护士跟他打了一声招呼,“星辰来了,小心一点,你妈妈早上又发病了,刚安静下来。”
李星辰点点头,“好,谢谢姐。”
他放轻脚步来到床前。
“妈,饿不饿,我带了学校的粥,我室友说味道很不错,要不要起来尝尝?”
李星辰从书包里把还有些温热的瘦肉粥掏出来放在小桌板上,又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塑料勺,然后就坐了回去,静静等待女人的回应。
过了两分钟,周冠英不耐烦地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李星辰,他就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周冠英接过那碗粥,小口小口吃着。
“你还过来做什么,我都说了不用管我,让我自己在这自生自灭就行了。”
李星辰把床脚堆积的衣服收拾了一下,挑出几件有污渍的叠在一起准备塞进书包,对继母重复了数十上百次的话充耳不闻,但还是乖乖回应:“妈,想什么呢,你就快好了。”
周冠英似乎心情还不错,竟然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少哄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李梁这个狗东西,非要逞什么英雄,你们父子俩,成心不让我解脱。”
“妈,没哄你,真的,不信你问护士姐姐。”
李星辰收拾完衣服又扫了一遍地,看了看时间,就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把脏衣服塞到最底下。
周冠英看着他忙活,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被那部被摔得稀碎的手机吸引了过去,刚想问一句怎么弄的,就看见旁边完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顿时僵住。
“妈!妈!你干啥!”
周冠英忽然疯了一样想去拿那个手机,胳膊上的输液针在剧烈挣扎下回了血,李星辰赶快一边阻止她乱动,一边迅速按了铃。
“李星辰!!!!”
周冠英把那碗没喝完的粥全都倒扣在了床上和李星辰身上。
“你怎么有我嫂子的照片?你怎么用我嫂子的照片做屏保?!你是不是见什么人了?你是不是去周家了!你说!你说啊!”
周冠英的眼神变得犀利又警惕,像变了一个人似地在抱着自己的李星辰身上胡乱抓挠。
“给我,手机给我!”
李星辰把手机丢的远远的,“没有,妈,你看错了!那是一个明星!”
周冠英不信,声泪俱下,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路人。
“我不可能看错!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向梦死了!嫂子死了!你爸也烧死了!”
“就剩我了!该我了!!!!”
周冠英呼吸急促,拼命地咳嗽起来,浑身都忍不住地抽搐。
“妈,”李星辰一下一下捋着她的背,“爸走了我照顾你,你还有我呢。”
“谁是你妈!我不是你妈!滚开!离我远点!”
“丧门星!丧门星!”周冠英忽然嘶哑地哀嚎,“见了你就要死人!快点克死我吧!我受不了了!”
刚才和李星辰打招呼的高个护士风风火火带人闯入,彪悍地一把将李星辰从周冠英的爪子里拽了出来,而后从床边翻出束缚带,把她两个胳膊都绑了在床柱上。
李星辰心里一痛,抓起手机和书包就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他红着眼睛等在门口,护士姐姐掀开帘子看见他就叹了一口气,“她这样早晚得病情加重,手术得赶紧做了,你要是钱实在不够······”
“够!姐姐,我凑到钱了。”
李星辰眼皮薄,有一点湿润就会立刻肿起来,没睡醒一样,变成狭长的一条,像只可怜的狐狸,看着倒是更精明一些。
他拖着书包跟着护士姐姐来到主任办公室。
主任姓王,是呼吸科经验丰富的老大夫,王主任和他认真建议转院。
周冠英的病也是那场火灾导致的,父亲的店里电器爆炸失了火,父亲拼死把她救出火海,自己却没抢救回来。
活下来的周冠英呼吸道出了严重问题,父亲留下的积蓄根本不够大医院的治疗费。
李星辰在医学部老师的介绍下找到这家偏僻的专科小医院,花光了积蓄也只能维持现状,更先进的治疗手段、掌握技术的医生,甚至材料,都只有大医院才有。
李星辰谢过王主任,回病房又看了一眼,护士给周冠英注射了镇定剂,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没有再挣扎。
回去的路上,李星辰照计划去了一趟手机维修店,他的手机还是父亲换下来的旧手机,这一摔直接要了它老命。
老板把烟叼在嘴里,拆下来几个零件研究一番,最后摇摇头。
“太老了,这些配件没地方进货,修不了。”
“那这个手机还能回收吗?”李星辰弱弱地问了一句。
老板又把烟拿回到手里,上下看了看那手机,又放回到玻璃柜台上,“最多给你八十。”
李星辰想了想,“好,那就回收吧。”
他的手机起码还是十年前的款,老板拿了个铁片把整个后壳撬开,把手机卡和电池都掏了出来,手机壳丢在左边的框,电池丢在右边,卡递给李星辰,又给了他几张纸币。
李星辰谢过老板,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老板,在店里吸烟一定要小心······”
老板看神经病似地看了他一眼,李星辰顿时脸红,随即落荒而逃,出去的时候还撞到了一个拎着饭盒的女人。
“抱歉!”
他又回头看向这个和自家店差不多的门脸,老板一见到那女人就喜笑颜开地掐了烟,女人叉腰,对着嬉皮笑脸的男人一顿数落。
李星辰离开手机店,往前走了。
回到学校正是饭点,但五食堂人不多,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一处座位。
这个食堂离李星辰的寝室很远,饭也说不上好吃,但胜在便宜,像他盘里的一荤一素,只需要五块钱,大米饭更是白送地给他盛了一亩地。
李星辰要了一个塑料袋,把米饭装起来一部分,就细嚼慢咽地把盘里的饭菜吃个精光。
铁盘送到回收处,阿姨很高兴:“好孩子,吃的真干净,难怪长得高呢!”
“谢谢阿姨。”
好孩子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继续掏出那本大部头啃。
文学系大四没多少专业课,但毕业论文是个值得人头疼的问题,更要命的是李星辰分到的指导老师在系里出了名的严格,所以他只能早早就开始为此做准备。
李星辰没有午休的习惯,读起书来就忘了时间,一中午光笔记就写满了四页纸。
下午第一节有课,他恋恋不舍地收拾起书包,跟着人潮往教学楼走。
李星辰并不喜欢刻意坐前排,也不喜欢抢后排,就在中规中矩的位置放下书包,掏出几张纸准备记笔记。
学生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进了教室,冷清的教室很快热闹起来,李星辰也被周围的同学缠着聊了几句,还有人找他要上周作业的答案,他说自己手机坏了,迟一会再发给他。
这节是沈聿沈教授的课,这位教授在同学中很受欢迎,李星辰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温柔随和,长得又好看,留着一头长发,据传闻他还有一位在一起很久的同性恋人,倒是很符合大众对文学男、艺术男的刻板印象。
这节课讲的是存在主义文学,沈教授果然提起了他最爱的作家加缪,在这节课之前他就不只一次地和大家推荐他的作品。
李星辰看加缪的书的时候年纪还很小,那时候看的云里雾里,走马观花看完就去看当时流行的、字里行间都写着忧郁的散文去了。
“我们先养成活在世上的习惯,然后才学会思考的习惯。”
“起床,乘电车,在办公室或工厂干四个小时,吃饭,乘电车,再干四个小时,吃饭,睡觉,而且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全是同样的节奏没达标分时间里,这条路走的相当顺畅。不过有一天,突然萌生‘为什么’的疑问,在这种带有惊讶色彩的厌倦中,一切就开始了。”
流水账的文字在李星辰脑子里绕来绕去,他知道这些朴素的文字背后都是深刻的哲思,但他解不开那些绕在一起的线,没法用具体的语言来描述,抽象的思维不是他强项,早先班主任就建议他去学数学,是他非要来学文学。
第一排的同学打起了瞌睡,李星辰全神贯注,星辰一样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聿,他一手拿书一手拿粉笔,在黑板上随意地写下几个词,字迹漂亮又优雅。
下课铃声响起,李星辰的笔记空空,只写了几项课堂作业:阅读《局外人》,并写读后感,字数零到正无穷。也就是不限,沈教授连布置作业都是这么随意。
时隔十多年,李星辰还是没法全然理解这位知名作家深奥的思想,一堂课下来依旧云里雾里。
他把奢侈的思考塞进笔杆,拎起书包,结束了两个小时的畅游,起身整理衣摆,收拾收拾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李星辰挤过下课的学生来到讲台,站在台下仰视沈聿。
“沈老师,周五的课我能请个假么?”
沈聿一手撑在讲台,一手举着一个白色保温杯喝水,放下水杯看向这个认真的学生,轻笑一声。
“当然可以,”沈聿想说你逃课都没问题,但还是为人师表地关心了一句:“去看你母亲?”
李星辰摇摇头,“打工,这周排班排的比较多。”
沈聿点点头,随手把一本《局外人》递给了他。
“下节课是赏析课,既然来不了就自己赏析吧,我不扣你平时分。”
“谢谢沈老师,我看完还您。”沈聿说不用还。
李星辰的背影带了一丝雀跃,沈聿盖上保温杯的盖子收拾书本。
他对这个学生印象十分深刻,他年纪不大,今年才是第二年主讲,但是上大学的时候也没见到过像李星辰这样,上不了课要主动和老师请假的大学生。
他知道李星辰家里的情况,父亲去世,继母受伤,他要打工赚学费,还要照顾病人。
别说是真的有事,就算是真的想要逃课,又有谁会去计较?
他活的未免太认真了。
沈聿不喜欢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