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天很短暂,两场雨就冷得像要入冬了,满地都是金黄的烂树叶。
商场里冬暖夏凉,虽然秋天还没结束,服装区却早已换上了清一色的羽绒服,李星辰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在商场里游荡,早上穿卫衣出门还冻得直哆嗦,这会却热得他满头大汗。
二十年前,通商大厦是市里最繁华的地方,本地人习惯管这叫商贸,二十年后,外地的人一多,商贸的名字听得不多了,叫什么的都有。
不少老饭馆在此默默无闻盘踞十多年没什么风浪,十多年弹指一挥间,沧海变桑田,不管外面怎么发展,各种南来北往的新鲜吃法上大街入小巷,这里的商户却鲜少变动。近些年网络实兴起来,这些店也都沾了光,全都成了经典本土味道的网红打卡店,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李星辰的包里装着不少毛绒挂件,五个手指头也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毛球,花朵,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李星辰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这都不重要。
他的工作只是把这些可爱的玩意都送出去,然后让客人扫一下他手里的二维码,关注一个账号,为一家连锁美容机构打广告,以此换取报酬。一天一百二,他要送出两百个挂件去才行。
直到十一点,包里都还满满的,说明他今天基本没怎么开张。来来往往的人要么抗拒他的靠近,要么在他说明来意以后摆摆手,现在他不像刚开始干的那两天一样腼腆,还会在人家身后追上几步挽留一下,不过依旧成效甚微,大部分时间都只会招来更嫌弃的拒绝。
李星辰有些着急,下午他还有事,老师要开会辅导毕业论文,为了不耽误开会,他早晨六点钟就起床了,倒了两趟公交车,又赶上早高峰堵了一会车,耗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商场,在路上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得抓紧才行。
临近十二点,商场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部分都是奔着吃饭来的,李星辰站在二楼往上看了一眼,三楼餐饮区果然都排起长龙,于是他把二维码牌挂在脖子上,顺着扶梯直奔三层。
“姐姐您好,您的包很可爱,我这里有一些挂件可以送给您,能不能帮忙扫个码,谢谢您······”
“您好哥,市里新开了一家美容机构······”
一个小朋友目不转睛地盯着陈顺手上花花绿绿的小玩意,李星辰看见了,拿起一只小恐龙想要递给他。
“您好······”
“不要不要,拿走。”
孩子的妈妈看有陌生人给孩子送玩具,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从孩子手里夺过那只无辜的小恐龙丢了出去,不忘掏出一张消毒湿巾弯下腰擦了擦孩子的手,一边擦一边不满地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要,教没教过你不许要陌生人给的东西?”
排队的人被动静吸引过目光,李星辰有些尴尬,但还是捡起了那只玩具揣在兜里,趁机拿出一些新的给看着他的人展示。
“美洁美容东街店新开业,扫码关注账号就可以免费领挂件······”
年轻的女士把孩子往身边拽了拽,嫌弃地挤进人群离开了,其他人不感兴趣地转过头去,本来热热闹闹的一家店门口忽然冷清了。店员探出个头来看是怎么回事,李星辰担心他要驱赶自己,尴尬地无地自容,正要落荒而逃,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星辰?”
一听这声音,李星辰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僵硬地回头,看见了意料中的那副金属框眼镜,披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正笑盈盈地看过来。
“高总好。”李星辰只好转过来点点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在干嘛?”高帆特别自来熟地走过去,伸出手捏了捏李星辰手上挂着的毛球,“是在发这个吗?怎么领?”
李星辰顿了两秒,鬼使神差举起了胸前挂着的二维码:“关注一下就可以······了”说完他就后悔了,何必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关头欠他一个人情呢。
高帆微微笑着,举起手机扫了个码,还招呼同行的两三个朋友一起扫了码,正操作着,排队的人里面忽然冒出来一个大娘,对着一个扫码的人惊喜地打招呼:“哎这不是刘大夫嘛!您今天休假呀!”
那人礼貌地笑笑:“是啊王阿姨,您最近腿好点了吗?”
王阿姨从队伍里钻出来,原地跳了一个探戈,美滋滋地一拍大腿:“好多了!看您年纪轻轻,没想到水平比外面那些老大夫强多了!”
王阿姨喜笑颜开,兴奋地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还有开的那些贵的药,就是不一样!真是一分钱一分货!这不,腿不疼了,都可以跟我闺女出门逛街了!”
“哎,”王阿姨探过头来,“这是干嘛呢?”
李星辰赶忙接话:“美洁美容开业,扫码关注送小礼物。”
“是吗?”王阿姨捻了捻他手里的毛绒柿子挂件,“这个好,柿柿如意,给我闺女挂车上!小伙子,你看看给阿姨操作一下呗?”
“好的阿姨,”李星辰让她打开手机,“您就扫一下这个码,点个关注就行了。”
“嘿,这个简单,这个我会!”王阿姨刚拿了一个柿子毛绒,就听见人群里一个女孩在喊她,她回头和刘大夫点了个头,“到我们的号了,那刘大夫,我们就先去吃饭了,下次再见!”
有了王阿姨这大喇叭一样的宣传,一看操作简单又没什么风险,排队的大学生们先按捺不住,纷纷挑选起自己心仪的挂件来,一会的功夫,就扫出去三十来个。
李星辰大喜过望,高帆拍了拍他肩,悉心询问:“还差多少个?”
李星辰没有说实话,就说不差几个了,一会他就回学校。实则准备换个地方,实在是不想继续待在高帆眼皮子底下。
“那就好,”高帆推推眼镜,“是不是还没吃饭?我们刚好约了位置,一起吧。”
李星辰正想推辞,高帆忽然漫不经心道:“我听说,阿姨要转院是吗?”
高家的私立医院离商贸不太远,高帆吃腻了食堂,就经常带着几个年轻大夫去找吃的,一上三楼,他打眼一瞧,忽然被一个俊秀的侧脸吸引了过去,自然棕黄的头发乖顺又蓬松,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把他整个包裹起来,衬得人瘦弱白皙。
高帆盯了两秒钟就决定上前搭讪,结果走近一看,好巧不巧,在平林蹲了几天没蹲到的人,竟是在这儿不费吹灰之力碰上了。
商贸的这家烤肉很火爆,高帆是熟客,早预定了包厢,几个人在排队人群的注视下悠悠进了店,大堂经理放下手里的活去迎接,招呼着他们落座,又调节了下空调和烤炉,不到两分钟就把提前准备好的肉和菜端了上来。
李星辰上一次吃烤肉还是大二那年的生日,徐进非拉着他去校外吃饭,那时候还异想天开,想着要是每个生日都能和他一起过就好了,甚至许的愿望也是这个。
想到这李星辰忽然小小失落了一下,所以生日愿望根本就不会实现,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每到一个新的季节,每到一个熟悉的场景,李星辰都会怅然若失一段时间。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徐进的踪迹,即使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起这个人,那个身影却还总是时不时跑出来,在脑子里胡乱奔走,撞得他束手无策。
但其实可能也不是徐进的缘故。在遇到徐进之前,李星辰也经常怀旧,也经常在怀旧的时候感到伤感。倒不是伤春悲秋,也不是感慨岁月流逝,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在想到过去的事时会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过去的自己生活,吃饭,睡觉,在村口等着父亲回来,在学校等着家人来接。这是一些模模糊糊说不清楚的感觉。
服务员烤出了第一批肉,给在座的各位分过一圈之后,剩下的全都夹在公共盘里,高帆本来在和其他人闲聊,看李星辰走神不动筷子,就又夹了一些肉放在他的盘子里,温声细语地催促:“快吃,一会就凉了。”
李星辰于是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肉。
高帆低头盯着他,忽然轻咳一声,一只手臂搭在他背后的椅子上,“星辰,我能不能问问,那天你和景铄······”
李星辰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刚夹起来的肉掉地上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高帆又给他夹了几块,“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怎么惹到他了,他要把你带到别墅去。”
李星辰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盘子里的肉,“没什么,只是说带我去玩一玩。”
“玩一玩?”高帆放下二郎腿,宽松的衬衫被他捋到小臂,盯着他笑出了声,“小朋友,你别怪我啰嗦,你最好离景铄远一点。”
“······”
“烤虾好了,您慢用。”
两只黄灿灿的饱满大虾打断了沉默的空气,高帆的眼神还钉在他脸上,李星辰旁若无人地放下筷子,拿起一只虾揪掉了脑袋。
“我知道。”
高帆从他手里夺过虾,不顾李星辰的推拒,贴心地剥开外壳,摘掉虾足,又去除虾线,递到李星辰嘴边。
“你根本不知道,像你这么大的男孩子,都不听劝,”高帆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崔林林吗?”
李星辰果然转过头来,高帆很满意,又剥了一只虾放在李星辰碗里,对着同事们招呼了一声:“你们吃完就先回吧,我和朋友聊聊天。”
同座的几个人不知道吃饱没吃饱,听高帆这么说,全都知情趣地塞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结伴离开了。
高帆娓娓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答应我不要说出去。”
李星辰没说什么,高帆就默认他同意了,自顾自讲述起来。
崔林林和他一样,都是家境贫寒的大学生,为了赚钱在平林兼职做服务生,因为低调小心,并没有出过什么头,也没有惹过什么事,直到他轮值到1003那天。
那天正好遇到黄天昊有应酬喝了不少酒,出来上厕所倒在了门外边,崔林林恰好路过,带着他去了洗手间,又到休息室休息,给他喂水擦脸。那天客人都喝的不少被家属接走了,他在门口守了一晚上也没有人来找,崔林林就自愿加班照顾了他一宿。
黄天昊醉成一滩烂泥,但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第二天醒了就到处找人,他送了一堆礼物给崔林林,向他表达感谢,并和经理提出希望他能长期服务1003房间,愿意给他出更高的小费。
其实在平林这种事是很常见的,崔林林也没有觉得有什么,这种客人点名要的长期服务生时薪更高,作为一个兼职生,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所以只当是勤恳的工作得到了回报。
他跟了黄天昊一年,靠着黄天昊大手笔的小费和工资给弟弟做了心脏手术,交了学费,生活质量也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高帆摇摇头,感慨道:“一开始崔林林是很抗拒黄天昊的一些无理要求,比如陪酒,比如私下找他去家里帮忙,但是后来,因为他弟弟的事,他对黄天昊可以说是百依百顺,说一不二,黄天昊无论喝醉还是生病,无论在哪,都是崔林林去照顾,碎觉随到,干什么都带着他,他们两个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我们都觉得他俩应该是好上了。”
李星辰困惑不解:“那为什么黄天昊要对崔林林做那种事?”
高帆有些诧异,“你知道?谁和你说的?”
李星辰自觉多言,闭上了嘴。
高帆笑道:“不会是景铄吧?”
李星辰不置可否,扭过头把碗里的虾吃掉了。
高帆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随后继续讲故事。
“黄天昊给崔林林买了一套房,但是崔林林没要,后来我们才知道,黄天昊快结婚了,和家里安排的一个没见过的女人,他给崔林林买的房就在婚房附近。”
“可惜,”高帆摇摇头,“崔林林就栽在涉世未深,那时候他大学还没毕业,多少人羡慕他被黄天昊看上,诚心实意房子车子地养着,可他太理想主义,不知好歹,这样还不买账,听说黄天昊要结婚二话不说就辞了职······”
李星辰又摘了一只虾脑袋。
势均力敌的爱才是爱,像他们这样的人,在钱和权面前,掏出的真心比草还贱,更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真诚勇敢,进一步攀炎附势,退一步不识抬举,只要和这些人有了一点瓜葛,左右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鞭笞。
“后面你应该都知道了,黄天昊一生气,借着一次游戏,把崔林林扒了衣服丢到大街上,后来崔林林再也没露过面了,黄天昊叫人去找过,哪都找不到,他退学了,就连他弟弟也不见了,人间蒸发了一样······”
高帆还在喋喋不休,李星辰却出声打断了他,“我是崔林林,我也会那样做的,不是所有人都想用尊严换好日子过。”
沉默两秒钟后,高帆微笑着轻咳一声,“你和他真的很像。”
“我说这些就是希望你不要成为第二个他,你能明白吗?”
李星辰很少这样不耐烦,但实在不想和他起争执,便轻轻点了点头。
桌上的烤肉全都出锅,烤盘熄了火,高帆夹了一碟放到李星辰面前,边吃边问:“我听说你和景铄借钱了,你母亲是想要转到安平治疗吗?”
李星辰终于抬头,虽然被高帆关注不是什么好事,但在周冠英的问题上他可以破例,于是他讲了母亲大约在两周前就该转院的事。
“哦,”高帆听了摇摇头,“安平呼吸科不好转。”
李星辰道:“但是主任已经替我们预约到床位了······”
高帆见他不再拘束,更加放肆地说话时凑得很近,“星辰,你把这个世界想的太好了,这话我说不合适,但我不想看你难过,它毕竟不是公立医院,说到底还是利益优先,你懂我意思吗?”
李星辰摇摇头:“不,不会的,王主任和我说了只是手续问题······”
“没事,你别急,我只是随口一说,不是当然最好,”高帆没说什么,只是把上次在医院见面时递给李星辰的名片又给了他一张,“这次别丢了,如果哪天你觉得有需要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李星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名片,高帆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你觉得没意思了,或者应付不来了,不想再和景铄有联系了,可以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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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崔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