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败 第24章 狼心

这家医院开设在偏僻的郊区，早先周围住户还不少，现在大部分都迁走了，又盖起了工厂，来就医的除了老人就是工人家属，周景铄为了找到这么个犄角旮旯着实费了点力气，但如果他想找，没什么能难得倒他。

为了看李星辰的笑话，周景铄很有耐心地在荒凉的停车场等了一下午，甚至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柳树的落叶几乎把车窗淹没了，还不到特别萧瑟的季节，一场大风，掉的全是绿叶。

看得见的前车盖上有一只肉乎乎的毛毛虫，拖着臃肿的身子努力地往前爬，周景铄接了两个工作上的电话，再回过头去找毛毛虫已经不见踪迹了。

周景铄播了一个欢快的歌单，嚼着口香糖，单手把车开到了正门口的停车位，耐心地盯着并不算多的来往人群，期间甚至好心帮一个老头给老太太推轮椅，没牙的老太太对着他连连点头道谢。

李星辰出来的比他预想的要早上不少，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白格衬衫，低帮帆布鞋，背着一个黑书包，他的身影一出现，在土红土绿的人群中很是扎眼。

周景铄按了喇叭，李星辰没听见，他就一脚油门挡到医院门口，挡住了李星辰的去路。

“上来。”

李星辰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外地没有哭鼻子，神色如常，周景铄又单手把车开出了大门。

李星辰沉默着绑上了安全带，在欢快的歌曲里抹了抹眼睛，周景铄从后视镜瞟到他的小动作，缓缓呼出一口气，调高了一点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一点音乐的音量，轻笑一声，明知故问：“原谅你了？”

李星辰诚实地摇摇头。

周景铄看着他蔫头耷拉脑的样子心情大好，不得不说，李星辰看上去挺老实，但有的时候还挺会装可怜的，就比如现在，周景铄把下午想的那些羞辱他的话全都忘光了。

周景铄伸手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行啦，又不是亲妈，我不用想都知道我那小姑平时是怎么对你的，你说你要死要活给谁看，谁在乎？”

眼看着李星辰的脑袋更低了点，脸上的表情覆在刘海的阴影下彻底看不见，周景铄又话说回来：“你妈不要你大不了我要你，别哭丧着脸了，哥带你去吃好吃的，行不行？想吃什么？”

李星辰那边浑身都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氛围中，但折腾了一下午也饿了，这会听到吃的动了动耳朵，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炸鸡。”

“炸鸡？”周景铄乐了，他小学毕业以后就再也没吃过这种垃圾食品了，竟然觉得有些怀念，于是二话不说导航到最近的肯德基。

他抽了两张纸递给李星辰，哄孩子似地放低声音：“把脸擦干净了就带你去。”

李星辰接过那两张纸，攥在手里没有去擦脸，依旧笔直地坐在那，沉默着目视前方。仅仅过了一天，周景铄却觉得李星辰变瘦了，就算一顿饭都不吃人也不会瘦得这么快，更何况是李星辰，天塌下来也会先吃饭的人。

他不由自主往副驾驶看了好几眼，一路都翘得老高的嘴角渐渐回落。

大概是和李星辰待久了，学会了些蠢人的蠢毛病，周景铄竟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李星辰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很难过，难过的人闻起来都是苦的，空气变得粘稠，车里空间昏暗又狭窄，世界要化掉了。

肯德基是个好地方，周景铄见到大红色桌椅板凳和墙壁的时候暗自松了一口气，晚上店里人不多，他带着李星辰坐在一个四人的沙发座，没有过问对方的意见就点了很多回忆里味道不错的炸鸡汉堡，还有整整三份儿童套餐。

倒不是故意浪费粮食，只是为了哄小朋友，网上都说这些幼稚的玩意对大学生来说刚刚好，不知道李星辰还在不在这个行列，因为不知道一个玩具哄不哄的好李星辰，所以买了三个。

不懂事的店员拿上来三个一模一样的粉红色小熊，按一下鼻子就摇头晃脑，周景铄对着那三个排队摇头的小玩意无语凝噎，抓起一个直奔服务台，想要换成别的款式，又因为没有存货被驳回了。

无奈回到桌前，李星辰已经戴好了手套。

周景铄不甘心自己准备的礼物被忽视，就把三个玩具全都拆开，分别摆在李星辰前左右，“看这个。”

同时按下鼻子后，三只小熊一起摇头晃脑播放音乐。

李星辰：“·······”

周景铄却一拍大腿笑弯了腰，“这小玩意和你真像。”

开场音乐结束以后，小熊手里的爱心忽然闪烁起粉色的光，此起彼伏发出“i love you”的语音。

周景铄不笑了，手忙脚乱收拾起来，但鼻子只是开的按键，并没有关掉的地方，开弓没有回头箭，周景铄想砸了这破熊。

“周先生，”周景铄正准备扣电池，就听见李星辰喊他，下意识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正对上李星辰努力腼起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今天这顿我来请······”

周景铄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小熊。

李星辰接着说，“钱我会想办法按时还的，以后就不麻烦你了，平林，以后我就不去了······”

这样的话其实他说过很多次，周景铄都只当耳旁风，一百个不愿意又怎样，招招手还是会过来的，只要他手里还有那五十万的债权，李星辰就不敢不听他的话。

俩人之间诡异地沉默了一分钟，小熊还在孜孜不倦地喊着“i love you”，周景铄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叮当一阵躁动，远处的一桌人好奇地看过来，桌上只剩下李星辰在淡定地攥着汉堡吃，食物纷纷散落在地，三只小熊喊着我爱你滚向世界各地。

李星辰咬了一口汉堡，几乎有些事不关己的意思，“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周景铄嗤笑一声，“没关系，反正花的是你的钱。”

“你的钱”几个字咬音极重，明晃晃地羞辱，就是李星辰再迟钝也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但还是礼貌回应：“我会记着，然后慢慢还······”

“呵——”周景铄冷冷道，“我不稀罕。”

随后起身，“既然不愿意跟着我干，就不干了，走吧，最后一晚，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周景铄甚至没有耐心等李星辰把手里的汉堡吃完，转身就往门外走，李星辰遗憾地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食物，最后只把手里的半个汉堡包起来攥在手里跟了上去。

激怒周景铄是很容易的，李星辰无意如此，但也早有预料。周景铄的脾气确实谈得上是阴晴不定，但也不是毫无预兆，他离开，等同于忤逆，他不听话，等同于挑衅。

夜里，街上的车比白天少一些，没有了障碍，周景铄的车开的飞快，李星辰一手攥着汉堡一手紧紧抓着安全带，坐在车里东摇西晃，眨眼间超过了三辆平速行驶的车，越走路上的人越少，最后拐进了一处陌生的住宅区，李星辰抓着安全带的手又紧了紧。

开到一处地下车库，周景铄把车停稳，二话不说走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对着没有动弹的李星辰命令道：“下车。”

“······”

李星辰解开安全带，一只脚迈出车门，十分不安，像只刚进家门的小流浪猫，小幅度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危险，才大着胆子下了车。

路过垃圾桶时，走在身边的周景铄一把夺过李星辰手里攥着的半个汉堡，不耐烦地丢掉了，李星辰空着两只手，变得更加不自在。

这是个李星辰从没来过的地方，从周围景物看，似乎已经不在市区了，周围都是不太高的房子，应该是一处挺高档的小区，但李星辰从未见过这样特别的构造，房子各自独栋，而且从外面看也各不相同，自由度堪比农村自建房，款式装修设计，都各有各的风格。

来到那栋灰墙黑顶的三层小楼门口，李星辰没忍住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这是别墅吗？”

周景铄按在把手上录指纹的手顿了一下，滴一声，门开了，房子里泄出一阵掺杂着人声的沸腾音乐。

“景铄，来了。”

熟悉的声音引起了李星辰的警觉，他睁大眼睛，抬头望去，只见高帆握着一只高脚杯站在门口，推了推标志性的金属框眼镜，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星星，晚上好。”

李星辰呆愣了一会，周景铄抓住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屋，高帆跟在身后笑眯眯地关上了门。

“哥······”李星辰站在原地止步不前，用那只抓过半个汉堡的手抓住了周景铄的衣角。

“嗯？”周景铄戏谑地低头看了李星辰一眼，“干什么？”

李星辰笑的有点牵强，但还是努力地往上扯着嘴角，“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李星辰，”周景铄微微欠身，碰了一下他的脸，“怕什么，哥又不会害你，最后一天了，带你和哥哥们吃吃饭喝喝酒，玩一玩，认识认识，明天就送你回去。”

高帆一直跟在身后，就那么抱胸看着，李星辰不自在地偷瞟，被周景铄看见了，捧住他的头不让他乱动，笑得有些瘆人，“看谁呢？”

李星辰咽了咽口水，目光躲闪，颤颤巍巍道：“我明天有，有沈老师的课，哥，你就让我回去吧。”

“沈老师？”周景铄冷笑一声，揽着肩膀不由分说把人往里带，“沈聿，你学生找你。”

过了透明连廊是一个很大的客厅，有李星辰租住房间的好几倍大，七八个男人女人闻声回过头来，李星辰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靠着的沈聿，半长的头发慵懒地搭在脸侧，灯光映得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愈加精致，稍有昏暗的柔和灯光里，恰到好处的银色耳坠闪了一下，宽大的黑色披肩包裹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高知的贵气。

李星辰盯了一会，局促地喊了一句“沈教授”，沈聿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在李星辰震惊的目光中吐出一口白烟，而后举起手里的半根细烟，在桌上的玻璃器皿里按灭了。

“嗯。”

沈聿比课堂上要冷漠的多，时常微微笑着的眼睛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就不再逗留。

“呦，景铄新欢？”

李星辰赶忙对着那头发梳得精光的人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不是。”

下意识看了沈聿一眼，他果然不屑地望过来，李星辰感觉到了他不高兴，但是在这样一群陌生人中间，还是下意识地往沈聿的方向退。

“陈光明，你活腻歪了是不是。”

李星辰忽然身子一歪摔到了沙发上，胡乱在空气中抓了一通也还是没稳住，一触到座位他就挣扎着想站起来，一双手拦着不让他动，他正被人揽着坐在腿上！

李灵一只手从身后抱着李星辰的腰，腾出一只手掸了掸烟灰，歪嘴一笑，俨然一副痞子模样，“哪来的小野种，沈哥和景铄哥是一对，你就别想掺和一脚了，今晚跟哥哥我玩吧。”

高帆魂一样往李灵后边一站，在他头顶敲了敲酒杯，揶揄道：“你也不问问人家看不看得上你。”

“开什么玩笑，我英俊潇洒，年少有为，那必然是——哎！”

趁着李灵伸手去拿酒杯，李星辰一个骨碌从他怀里溜走了，连滚带爬躲到了沈聿身边的空位上去。

众人一片嬉笑，李灵面子挂不住，蹭的站起来想去逮人，又被沈聿伸腿绊了个趔趄。

“沈哥，怎么连你也欺负我！”

沈聿半眯着眼睛抬起手来，搂着李星辰的肩膀往自己身边靠了靠，李星辰怔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地，一动不动任由沈聿把自己轻轻搂在怀里。

“看见了吗？”高帆敲了敲手里的咖啡杯，对着气的脸色青紫的李灵轻笑，“人家就是瞧不上你。”

“你——”

“行了。”

房间随着一声令下变得安静，周景铄缓步至沈聿跟前，沈聿依然没有松开手，也不站起来，挑衅地看着他。

“你们都不要打他的主意，”沈聿刻意加重了尾音，“这是我的学生，晚上和我住。”

“······”

“景铄！”高帆见气氛不对，赶忙插到两人中间，“阿聿喝醉了，你带他回房间休息一下······”

周景铄嗤笑，随手拿了一瓶酒，仰头灌了一口，剩下一个瓶底，往前一步，二话不说掰开李星辰的嘴送了进去，李星辰一边挣扎一边干呕，双手使劲推搡着周景铄，想往后躲却躲不开，瞬间憋得满脸通红，一时间涕泗横流。

“呼——”瓶口被拿开以后，李星辰大口喘着粗气。

沾着唾液的酒瓶被随手丢在地上，周景铄微笑着睁大眼睛，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揩去脸颊上的泪痕，一副哄孩子的模样，对着李星辰轻声细语道：“狼心狗肺，谁给你找工作？谁给你钱花？”

李星辰被他掐着干呕了好一会，吸吸鼻子，一时理解不了周景铄的意思，心里想着讨好一点，诚心一点，就满脸红晕地颤声道：“我会还的······会快······”

身体消化不了忽然摄入的酒精，脑子变得笨拙，无法运转，周景铄拍着他的脸让他说晚上和谁住，李星辰只是一个劲地说着还钱的事，甚至拿他整个人生给自己担保。

周景铄逐渐失去耐心，不知道是对回答不满意还是对这个毫无价值的担保不满意，翻了个白眼，转身披上外套，到院子里抽烟去了。

周景铄离开后，李星辰就像一只白白嫩嫩的羊，没了主人的看管，狼堆里所有的狼都围了上来。

“别碰我，”李星辰推开故意挡路的人，脚步虚浮地想要跟着周景铄往外走，“我找我哥去。”

“你哥？”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发出嘲笑，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省省心吧，你哥玩腻了，不要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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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