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雪时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昭雪

白将军早就一眼认出了自己多年未见的胞弟。

身材魁梧高大，平时在军营里教训起士兵毫不手软的白守信，哪怕被战场上无眼的刀枪伤再多次都能一声不吭，却在听见那一声“哥”的一瞬间便湿了眼眶。

他嗫嚅着刚要开口，便见眼前的火光里无端跑出了一个身影。

紫衣女子亦是狼狈地裹着一身被子，手中还拿着个八卦罗盘，正胡乱地确认着方位。

“......别找了。”还没弄清形势的林棹月被一只手猛然拽住了，她晕头转向地回头，才发现眼前站着的黑衣人十分之眼熟，不是慕容渊还能是谁！

她极尽惊喜雀跃地喊道：“慕容兄！我就知道你最靠谱了！白无言！咱们有救了——”

林棹月欣喜地转头，这才看见旁边还冒出了个身着红缨盔甲的壮汉，正嘤嘤地拉着白无言叙旧。

她硬生生刹住了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内容，神色变得有些诡异。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向慕容渊问道：“这位是？”

“金陵城护卫营的白守信将军。”慕容渊不自觉地也压低了声音，顿了顿，“似乎还是白无言的兄长。”

林棹月惊得睁圆了一双杏眼，一时也顾不上细问慕容渊如何能请来了护卫营里的将士，上下打量起那对兄弟来。

这长相，这身材，这性格......竟然是同父同母所生的？！

不过......

细看之下，白无言那一双精明的三白眼，倒当真与白守信的一般无二，只不过后者眼里正闪烁着憨直的光芒，乍一看上去才与他有着天壤之别。

林棹月正端详着，就听见慕容渊在自己耳畔轻咳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他们还身处一片火海之中，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局势却仍不明朗。

“山上可还有别人了？”

林棹月愣了愣，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山上还有座道观。”

慕容渊只是出于捕快的习惯随便一问，没想到这荒郊野岭上还真有别的住户。他拧了拧眉，只见林棹月又举起了手中的八卦盘，认真地瞧准了一处方位。

野火弥漫，红彻天地，他听见林棹月沉静的声音：“我有个法子，只能尽力一试了。”

金陵城内。

近日大街小巷，上至白首老叟，下至稚子孩童，都在传一桩奇案。

那案子的主角不是旁人，正是金陵城的一位后起新秀、技艺首屈一指的画师林照。

话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名游侠路过金陵，听闻了醴泉山庄庄主的死讯。为了报答施恩泽的一饭之恩，她连夜赶去醴泉山庄为他上香，谁知竟刚巧遇上了四个行事鬼祟之人。

那四人原本正在山庄内翻箱倒柜，见有人闯入，还以为是想与自己争夺财物的同行，霎时凶相毕露，挥起长刀便要砍下。

游侠却灵机一动，当即扮作个路过的瞎子示弱，四人见她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羸弱样，未免打草惊蛇再生祸端，倒真的收起刀，放下了戒心。

谁知游侠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绝世高手，并非那四人放过了她，反倒是她为了探明真相，才高抬贵手暂时放过了那四人。

四个贼子欺她眼盲，又翻找半天一无所获，一时恼羞成怒，当着她面便掏出了施恩泽的佩剑，气急败坏地摔在地上。

佩剑坠地，叮当作响。游侠瞬间心下了然，原来是被她撞上了杀人者的越货现场。

再等四人专注搜寻的时候，只见游侠手起刀落，四个人头便咕噜滚落在地，流出的鲜血洒满了施恩泽的祭台。

刹那间黑夜亮如白昼，平地劈下一道惊雷，秋日里天降瓢泼大雨，将醴泉山庄的冤屈洗了个干净。

正可谓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自那之后，游侠便化名林照，成了金陵城里一名走街串巷的盲眼画师，在六扇门门前摆摊的日子里，除了暗中探听醴泉山庄灭门案情的进展，还顺手帮不少寻亲的百姓找回了家人。

孰料这般“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日子没能过上多久，游侠便听闻施恩泽的独子施为被认作了杀害那四人的凶徒。

眼见恩人之子就要因奸人之死蒙受不白之冤，情急之下，游侠不顾自身安危，决定主动投案自首，这才有了前些日子应天街上那一幕。

盲眼画师以游侠真身示人，手中高举锄奸宝剑霜白，厉声高喝陈情罪己。

手下将回来后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告了左使大人，还不忘附加上一句，如今的应天街上已熙熙攘攘围满了百姓，不是为了围观罪犯林照今日的斩首之刑，而是为了救下大义凛然惩奸除恶的大英雄。

......何止是应天街，金陵百姓跪满了十里长街，正高声哭号着游侠林照与庄主施恩泽的冤屈。

手下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左使大人铁青的脸色，到底是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面前的钟大人已负手背过身去，试图隐藏起自己眼中的震怒，却藏不住脸上肌肉随着牙关的咬紧，正不住颤动的轮廓。

像是还要火上浇油一般，又一位手下匆匆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密探来报，宫里头那位今日看了折子后勃然大怒，已将吴国公叫了过去。”

钟灵身躯就如那日青竹山脚下的枯槐，面色枯槁地无风自晃，全靠手紧紧捏住了金丝楠木的椅背，才堪堪站稳身形。

“陛下可有发话？”

“尚未听说，只是......”手下匍匐在地，战战道，“昨日是金陵府尹柳大人进了趟宫，亲自递的折子。”

半晌没听见钟灵的回应，议事厅里陷入了一大块坚冰似的沉默。

手下胆战心惊地掀起眼帘，只见左使大人正抬着头，凝视着堂前高悬的“明镜高悬”四字。

可笑辛苦奔走了十几年，到头来，这登天的阶梯竟如同纸糊的一般，只消轻轻吹上一口气，便飞去了九霄云外。

先前天家需要制衡世家，尚且用得着他，便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朝中局势安定，只需要一句话便可以将他打回江湖草莽。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说到底，不过都在天家一念之间罢了。

他一只任人揉捏的蝼蚁，从百灵街里爬出来的倡伎之子，也敢肖想万人之上的权势。

思及此，钟灵莫名发出了一声桀桀怪笑，直听得两位下属汗毛直竖，冷汗直流。

他猩红着一双眼，眼前渐渐再看不见“明镜高悬”四字，而是浮现出了施恩泽那双可恶的桃花眼。

那双眼像极了他明眸善睐的母亲，曾经在他乞讨不成反挨了顿毒打时盈上了朦胧的泪光，曾经在他被毕厌带走时露出了骨肉分离的迷茫，也曾经......在他主动递出青魔教的橄榄枝时暗含了讥讽的冷笑。

自他记事起便混迹百灵街，施恩泽是他唯一的兄长，是他为了吃口残羹剩饭挨打时唯一会护住他的人。

跟着毕厌加入青魔教后，为了出人头地，他没日没夜地练习朔漠刀法，为了完成教中的任务几度出生入死，就算是毕厌最声名扫地的那些日子，他身为左使被骂作为虎作伥，他也只是低下头咬着牙，继续一个劲地往上爬。

结果再见面时，施恩泽冷着一张脸，再也没叫过他弟弟，只将他唤作“钟灵”。

钟灵毓秀的钟灵，广施恩泽的恩泽。

钟灵再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又错将那幅牌匾看成了林棹月那日为他画下的施恩泽画像，狞笑着拔出了腰间环佩的冷刀。

再弑兄一次又何妨，反正在他的梦里，早已千百次将自己和施恩泽通通剁成了碎末，混为了一滩再不会分离的骨肉血水。

手下不敢阻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笑着劈断了议事厅的横梁，梨花木裱起来的牌匾重重跌落在地，高悬的明镜再照不见人间，飞溅起满屋尘埃。

那日之后，没人再听说过六扇门总捕头钟灵大人的下落。

有人说他是陷入疯癫，修习邪法走火入魔，再无法正常开**流。

有人说他是断尾求生，见宫里势头不对，早就隐姓埋名逃往了别处。

金陵百姓欢呼着游侠林照的翻案，高颂着府尹大人的威名，传唱着澧泉恩泽的事迹。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百灵街上又多了一个白发凌乱的老翁，捧着个破碗行乞。

疯老头不会说些吉利话讨赏，只知道喃喃自语着什么兄长救我之类的怪话。

昔日曾跟随过他的仆从偶然见到他，还是又惊又惧地远远啐上一口，连一文钱都吝啬给出。

有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却在他的身前停下了脚步。

女子隔着白色纱幔，静静盯了他好半晌，才往碗里放下了一把银钱。

随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老翁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瞬间便被风吹散，成了百灵街上无足轻重的一声轻叹。

“客官，进来瞧瞧呀，畅春阁里又新到了几位姑娘。”老鸨扭动着腰肢，挥舞着手中的彩帕，却迟迟招不来生意。一回头，发现原来是疯老头痴傻地站在自家门口拦了生意，恼火地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碗里的银钱叮铃咣啷洒了一地。

老鸨“诶哟”了一声，见疯老头躺在地上，迟迟没有动作，便壮着胆子若无其事地将银钱一一捡进了自己的口袋。

“去去去，死远点。晦气玩意。”老鸨拧着细眉，支使着手下几个壮汉将疯老头拖进了一处巷尾。

又过了几日，有人上金陵府报案，称百灵街死了个老翁。

柳臻头都没抬，手下立马会意，用一卷草席将尸首扔出了城外。

兄控下线了，撒花。

整整五万多字没见面的小情侣，终于快要见面了。（缓缓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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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