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季 第3章 处暑.注视（三）

周五晚上，上完晚自习回到家，尹冬禾的手机震了震。她拿起，一看——是文荼的消息。

“你快和温湫眠说啊，温湫眠我还没她微信！”

“哦搞到了搞到了，你且退下吧。”

“你想去哪儿玩啊温湫眠她说她拿不准。”

“完蛋了啊啊啊啊温湫眠说程添可能不出来因为作业太多了！！！”

剩下一条60秒语音，尹冬禾没听，估摸着应该是文荼的畅享版哀嚎。想了想，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要不去图书馆？去那儿写作业对程添会友好点。”

文荼接下来没再发消息，尹冬禾也没管，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温习。

说是温习，她盯着一个字就发呆过去了半小时。猛一激灵醒过来，懊恼的一巴掌拍向自己脑门。

这周第几次了尹冬禾，你说说你这周第几次了！她在心里埋怨着，合上书。

不管了！她一把合上书，拿出作业写了一门。半小时过去，她抬起头，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发现文荼在不停的高呼庆祝。

“定了哈哈哈哈哈！说去图书馆，然后下午图书馆旁边有个小公园，我们可以打球！你不知道，程添打羽毛球老厉害了！！！明天早上九点你一定要起床啊！我在单元门那儿等你，我们我们坐什么过去，额，哎不知道，你明天先起床再说。”

尹冬禾发了个ok过去，拿出答案对着作业。

不是？

尹冬禾凑近了看答案，一字一句地对着题目核对信息。

是这单元的答案啊。

红笔游过整页习题，红叉叉就一直划到底。她数了数，然后握着红笔的手一直没动。

错了八个。

八个。

“马达，一共就十六个啊...”尹冬禾没忍住骂了一句，转头又翻出教材，一页一页仔细看，页脚卷起，她伸出手指捏着，摸索。皱着眉头一直看到凌晨，冷色的台灯光刺得她眼睛疼。

第二早八点半不到，尹冬禾的手机开始滋滋狂震动。她被吵得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脑袋，迷迷糊糊的思考会是谁打电话过来。

应该是文荼。尹冬禾皱起眉头，想着是不是自己睡过了，于是吐出一口气，翻过去艰难的睁开眼睛，伸手接文荼打来的第三通电话。

“喂...”

“尹冬禾！！！！快起床！！！！我和你说我今天有相当伟大的计划，哎呀总是你先起床！”

尹冬禾被这突如其来的狮子吼吓得手一激灵，手机眨眼摔到地板上，砰砰几声，没能打断文荼忘我的叫声。她有些费劲的翻下身，晃悠着站起，捡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八点二十。

她皱起眉，骂了一句，又准备上床继续睡。

“哎？你是不是又上床了！”手机另一边喋喋不休，伴着水龙头哗哗出水的声音：“不能上床啊！尹冬禾同志，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组织今日的幸福将有你推动，同志你一定要争气！”

尹冬禾揉揉眼睛又退回来，茫然地站在床边。听完文荼的话，她把手机放到手边，慢慢吐出两字，声若游丝：“滚，蛋。”

她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回床，转头进了卫生间。

离九点还有几分钟，她在文荼催促中背着背包出了单元门。眼神迷离的接过文荼递过来的包子豆浆，小口小口吃着。另一边文荼低着头在手机上查着路线，念念叨叨的要带尹冬禾远赴到几条街外去坐地铁，然后到站要怎么怎么，如何如何。

“等等，”尹冬禾皱着眉没继续听，总觉得这人有说到天荒地老之势，于是打断她，“我们小区门口不就一个公交站吗，坐那个有个车直达图书馆。”

文荼愣了一下，问：“公交车会不会有点慢？”

尹冬禾轻笑几声，咬着包子含糊道：“慢啥啊。赌不赌，温湫眠绝对还没起床。”

“我靠不至于吧，还有祖宗没起来？”

尹冬禾率先往前走，说：“你打个语音通话不就知道了。”

文荼跟上，火急火燎一个通话给温湫眠甩了五个，等到终于被接起，对面毫不意外的是一个睡梦中的声音。

文荼当下就相当急促的催对方起床，温湫眠嗯嗯啊啊应几声，毫不留情就给她掐了。

再打过去，对面就像死了毫无动静。

两人走一阵，站到公交站等车。

“完了......”文荼眼睛无神，神神叨叨：“完了......”

尹冬禾喝着豆浆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她咬着吸管说：“十点集合。她家离图书馆不怎么远，打个车十几分钟就过来了，安心吧。”

文荼晃晃脑袋，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公交车恰好这时稳稳的停在她们面前，发出一声巨大的气音。

文荼从书包里摸出自己公交卡，推着她上车。

车上的人一半静默着靠墙，昏昏睡着，一半耳朵塞着耳机，低头滑动屏幕。

车子开的不算平稳，晃晃悠悠。开了半路，车子一打转弯，尹冬禾被晃的撑了把栏杆，从兜里摸出振动的手机。翻了几下，就看见温湫眠发来的新消息。

她拍了一张一个高挑的女孩背影，扎着高高的马尾，背着球拍，另一只手抓着书包。

Zzz：我们上车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给文荼看，后者像是终于顺心了一样，吐出口气合上眼准备补觉。

尹冬禾翻着朋友圈，打趣道：“终于困了啊。”

“我昨晚激动一晚没睡，”文荼哼唧着，“醒了睡睡了又醒，困死我了。”

天不遂人愿。这时司机猛一个刹车，车上的人被他带的都拱起身子，文荼直接被推的一个激灵起来撑住墙，睡意全被搅没了影。

彼时她正在摸水杯，弓着背半天摸不到一个影。猛一个刹车，她低着头差点撞前面的椅子上。

一阵惊心动魄之后她抬头，看着比她更狼狈的文荼没忍住笑出几声，之后对方一个眼刀打过来，她抿起嘴，只好憋住。

“老子......”文荼颤巍巍吐出口气，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得无力的笑了几声。本想靠回去，前面几个上车的人排队刷卡，排在队末的两个吸引了她视线，面熟得她好像在学校见过。

恰巧那两个人上了车。一个人嘴里叼着一瓶牛奶，跟在他身后的人背着书包，鬓发挡住了侧脸。

“真奇怪。”文荼看着那两人，吐出口气说着：“是高中生吧？这人头发这么长居然没人追着让他剪头发吗？”

“什么？”尹冬禾闻声转过去，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两个人那么高，不想注意都难，其中一个抬手将额发往后拨了拨，白皙的肤色混着一道浓墨划出的眉眼，全显现出来。

“……啊。确实，长到后颈了。”她听见自己这么说着。

“有些面熟，他们是不是我们学校的？”耳朵有些涨，像塞了朵棉花，她听着文荼的声音朦朦的，不真切。

“他是温舒吟。”自己好像这么说着，声音慢慢隐去。

此后文荼说什么她都没听清。窗外的树叶，车流，人群，此起彼伏，光影交错。投射在那个少年上的光斑啃食着他的侧影。深色的瞳孔，越过透明的告示牌向她看来，表情没动，稍后又先一步撤回视线。

像是躲闪，又像是疏离，怯意。

“啪——”

尹冬禾像是醒了一般，抬了一下眉尾，疑惑的看向自己眼前的两只手，又看向手的主人，文荼皱着眉说：“你怎么了？怎么像得了失心疯了一样。我问你这是不是你们班那个数学课代表？”

“是，怎么了？”尹冬禾清了清嗓子，答道。

说到这个，文荼像是起了劲，一下子坐直，开始滔滔不绝：“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有一回去办公室，我去和老刘吵球拍的事。上次不是我球拍被初中生偷了吗，然后找到那家伙了......”

“然后你赖着老刘，和他吵了一顿，把球拍价格吵回本让那初中生给你赔了。”尹冬禾接道，挥挥手让她讲重点。

文荼点点头继续道：“哦。哎呀别急，那时候吵嘛，吵急了口渴，我就让老刘等着，转头想就去接水喝，结果一转头就发现你们班温舒吟站到你们班皱眉仙人旁边，眉毛都不皱了，笑呵呵和温舒吟一起在那儿站着吃瓜。”

尹冬禾抬眼看了眼和同伴聊天的温舒吟。他的同伴比他好像要黑些，倒是衬得他更白。两人站一起，另一个一直戳着他一起打闹。

她原以为温舒吟是那种冷冰冰的性子。没想到。

“然后呢？”尹冬禾继续问。

“然后他俩就有点尴尬，温舒吟更是，他直接和那种找不到北的蚊虫一样，在原地拿着数学书转移了一圈才拿给你们班主任看。然后我就走过去接水，看到那书都反了。”文荼说着，尹冬禾没忍住笑了一声，眉眼弯起来看着她继续说：“你们班主任也似乎发现了，她就特尴尬，打了一下温舒吟肩膀，”文荼装起王老师那股子腔调，比划道：“说:‘温舒吟，额你去帮我接杯水，我先看看题。’”

尹冬禾笑弯了腰，两个人笑成一团。

笑了之后，尹冬禾安静下来，脑子里又浮现刚刚温舒吟上车的场景。

她有点记不清那时了。

好像她摸了半天的水杯突然猛地掉在了地上，“咚”的一声，再一声，耳膜震荡之后的蝉鸣私语吵嚷。

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这个人在她心里好像慢慢丰满起来了，原来他也会窘迫、会吃瓜、会找不到北。

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想起，弯腰捡起掉下的水杯放进书包。不知怎么，她又抬起眼，看向前面温舒吟和另外一个男生站的方向，拉着扶手。

“是不是她？”

她好像听见他的同伴在这么打趣他。

她顿了顿，觉得应该没在说自己。在车子停下的时候，她收回视线，起身，走下车。

“温湫眠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是不是，她说她俩快到了，让我们到二楼等她们。”文荼走在前面，打着电话回头对她说。尹冬禾摸出手机，果然，温湫眠的十几条消息眨眼间就跳出来。

她慢慢眨了眨眼睛，关上手机，抬起头说：“我看到了。那走吧去二楼。”

和温湫眠碰头之后，她们就坐在四人桌上一起自习。

尹冬禾刚刚翻开作业，手机就震动起来。

她拿起，点开——是文荼。也不是，应该是文荼的满屏尖叫。

荼蘼：我的天她真的长得太飒气了！太帅了！

荼蘼：我的天我不行了。扎个高马尾就更利落了。

荼蘼：不行了我不行了。

尹冬禾抽着嘴角看向一边的文荼，发现这人面上十分冷静。她想了想，打字过去：你冷静一点。

荼蘼：倒地）

荼蘼：这真是偶像级别的，她可是市里比赛的羽毛球女单第一。

荼蘼：我靠当初打我的时候，一记扣球就给我扣进心里了。那姿态，那手臂肌肉，那飞舞的碎发...

荼蘼：对不起词穷了我形容不出来了。反正就是很帅很牛。

尹冬禾看向斜前方的认真写作业的程添，在心里赞同的同时把文荼拉进了黑名单。

她能感受到文荼的强烈质问视线投来，她强装镇定地放下手机，继续死磕政治。

矛盾……矛盾……矛盾……

矛盾两字她都快看的不认识了，结果矛盾的方法论一背还是忘。正当她如痴如醉，企图做法祈求神明帮助自己时，对面的温湫眠抖着手戳她。

尹冬禾抬起头，温湫眠压着嘴角向她展示历史习题，满页的红叉叉。

尹冬禾脑袋上冒了一个问号，对上她带笑的眼睛，悄声道：“我的天你没救了。谁和你说的汉代就有科举制了。”

“程添说的。”温湫眠指向罪魁祸首，而这人此刻还在研究温湫眠的地理小册。

尹冬禾晃晃脑袋，说：“你还是别霍霍一个理科生了。”

这么一打趣，文荼这个理科生也要她的文科作业来做。四个人凑一堆，文科研究理科公式，温湫眠这个不会化学公式的，当着尹冬禾头顶问号的面就写了一个1 1=2上去，文荼和程添两个也不逊色，做着政治大题，两人一合计，每道题都答上一个坚持党的领导上去，丝毫没考虑这是个哲学大题，结果全部零分，没苦劳也同样没功劳。

这么玩一通，四个人作业进度都没怎么动。从图书馆出来后，没走多远，尹冬禾就闻见满街的饭香，勾的肚子直叫。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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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秋分.对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