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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鱼 第4章 涸辙之鲋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1 11:16:25 来源:文学城

岑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门合拢的瞬间,腿忽然软了,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四周沉寂,只有夜风呜咽,高山隐没在暮色里,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他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贺续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

手指蜷了一下,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消息变成了电话,孜孜不倦地打来。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最终还是接了。

“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你说的话都让狗吃了吗?”贺续安的声音压着怒气。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这几秒的沉默,让贺续安意识到了不对,当即问:“发生什么了?”

好不容易才挤出沙哑的两个字,他说:“没有。”

贺续安安静了几秒,不可置信道:“你哭了?”

岑舟闭眼,把立马挂电话的冲动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没有。”

对面没有拆穿他,问道:“怎么了?”

插在心口的刀又往里进了一寸,刺得人鲜血淋漓。

他压着呼吸里的颤抖,“明惟说……说我们回不去了,让我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贺续安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十年,整整十年啊。

两个人都不是当初的少年了,中间隔着的是生死、是鲜血、是无数个不能言说的日夜。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来吗?”贺续安冷静地问。

不知道什么时候,厚厚的云层把天边的弯月遮了个彻彻底底。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贺续安放轻了语气,“岑舟,回家吧。”

他想也不想直接道:“不回。”

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回。”

贺续安语重心长道:“岑舟,很多事情不是强求就能有结果的。”

岑舟默了片刻,堪称讥诮道:“那你怎么不跟池微离婚?”

贺续安一愣,“你——”

岑舟没让他有说话的机会,抬手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着模糊的影子,冷风钻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腿已经彻底麻了,他撑着门站起来,靠着墙费力地喘了几口气,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屋里走。

桌上摊着白天的那幅画——雪山、屋檐、玉兰树、躺椅上的人。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会,伸手把画板翻过去,扣在桌上,转身进了卫生间,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青黑,显得狼狈不堪。

他低着头加快了洗漱的动作,径直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窗外隐约传来雷声,大概是要下雨了吧?

没一会,雨真的落下来了,岑舟在滴滴答答的声响中模糊地想,下雨明惟的伤口会疼吗……

突如其来的雨勾起了某些回忆,他又做那个梦了。

西双版纳的天气闷热而潮湿,靠近雨林更是让人透不过气。

茂密的丛林里几个人正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风里时不时传来几句用缅甸语骂的脏话。

只有他自己被困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离开。

前方的人只有背影,但是岑舟清晰地知道,明惟就在里面。

即使在梦里,他也依旧执着地想要抓住什么。

“明惟!回来!危险!”

“明惟!不要走,不要跟他们去缅甸!”

这些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拼命地想要挣扎开,想要冲上去阻止他。

忽然,其中一人顿了顿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光影错落,草木葱荣,岑舟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愧疚和不舍,像是潮闷的空气,几乎要将人溺毙。

就这一眼,他浑身的骨血都结成了冰,想要尖叫,想要不顾一切地拉住明惟,但是偏偏动弹不得,无可奈何。

只是短暂的一秒,明惟转身,决绝地往雨林深处走,再也没回过头。

“明惟——”岑舟猛地惊醒。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新鲜空气涌入肺部,驱散了梦境里的窒闷。

花了几秒才意识到,那只是梦,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连带着残余的钝痛泛了上来。

他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然后如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出门……最后端着熬好的鸡汤站在明惟的门前。

其实一切和最初没什么区别,只是人尝过甜头后大概很难再去吃苦了。

他抑制住想要往里窥探的想法,静默地站立着。

直到抬着盒子的手开始酸痛,某一瞬,紧绷的肩背忽然松懈。

他弯腰把保温盒放在门口,示意旁边摇尾巴的小花去提醒明惟一声。

很显然,小花并没有读懂他的意思,睁着大眼睛疑惑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岑舟:……

几秒后,他不再指望小花了,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明惟,汤放在门口了,你记得喝。”

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拒绝的意味很明显了。

他的手轻轻地按在湿冷的木板,停了好一会,才转身往回走。

一连几天,门口的食物都没有被动过。

岑舟站在楼顶,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斜下方的院子里。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半个明惟。

今年气候好,玉兰的花期也格外长,明惟依旧坐在树下,看封面似乎还在看那本唐诗。

那本书已经看了很久了,却还剩着大半本。

半晌,他翻了一页书,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有没有一刻想起我呢?”

手里的烟已经变形了,岑舟还是固执地捏着。

明惟似有所感,抬头看了过来,他立即往后一步,退进了阴影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五六月份,云南的雨季来临。

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青石瓦滴落屋檐,一落就是好几天,困得人足不出户。

树下自然再没有明惟的身影,他已经七天没有见到明惟了。

他把刚刚画废的纸揉成一团砸出去,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闭着眼睛冷静了几秒后,他拿过药盒,倒出一把药混着冷水囫囵吞下去,继续神经质般地在纸上画。

房间里已经铺满了画,密密麻麻,无一例外都是明惟。

站着的、坐着的、少年的、青年的明惟。

雨终于渐渐稀疏,露出一片碧空如洗。

楼顶新长了青苔,岑舟脚下一滑,堪堪扶住墙壁,不过运气还不错,明惟出来了。

他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一点,显得脸愈发瘦削。

连日风吹雨打,枝头的玉兰却还顽强地开着,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天边,过了一会又转身回去。

岑舟以为他又要闷回屋里,但没过多久,他又出来了,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他要出门。

岑舟瞬间意识到。

霎时间,心脏狂跳不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下楼。

如果被明惟发现了怎么办?他开门的手一顿。

不对,如果放任明惟自己出门,发生意外怎么办?万一毒贩还在想办法报复他……

他没再思考,立即推门而出,跟上了明惟的步伐。

街上人少了很多,整个古镇被染成了苍黑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清新的草木味。

明惟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朵花,每一棵树都值得他停下脚步来看上一会。

他不敢跟得太紧,合着他的节奏,走走停停,只敢用余光去捕捉那一抹身影。

他低着头看小摊上的东西,老板热情地介绍,“这是足银手镯……”

岑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余光里的身影动了,他放下东西,抬脚跟上去。

走出两步,突然发现明惟的影子停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猛地抬头。

明惟无声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抓了个现行,他摸了摸鼻尖,硬着头皮迎上了对方的视线,“明……”

明惟只是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岑舟顾不得其他连忙追上去。

还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没有再遮遮掩掩,明惟似乎默许了这种跟随,连带着步伐,又放慢了一点。

日落黄昏,万丈霞光铺满了地面。

明惟停在流水前,岑舟跟着他停在不远处的楸树下。

雨打落了许多花瓣飘在水面上。

视线里的人盯着落花流水看了一会,缓缓蹲了下去。

岑舟脚步一动,往前移了一点。

明惟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浸在水里,轻轻一搅,搅动了满池金光。

河水细微的响动仿佛就在耳边,他忍了又忍,还是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走到明惟身边。

明惟微微偏了一下头,并没有说什么。

继续把水面上的花一朵一朵捞回来,仔仔细细地看一遍,再重新放回水中,目送它远去。

好像是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你说一条河里会有多少人?”他忽地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岑舟愣了一下,没想到明惟会突然开口,默了半晌,也跟着蹲了下去,捞起一朵沾水的花。

“古往今来,来过世界上最后又离去的人,也许都在一条河里。

不过大概只是一点灰尘,一滴水珠,一粒分子。”

“所以,逝去的人会化作雨水归来。”明惟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往下滴的水珠,“死在异国他乡的人,也终有一天能回家。”

流水潺潺,四周静得只有风声。

“那么现在……”他的喉结滚了滚,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似乎漫上了一层薄雾。

顿了一瞬,他说:“明惟,欢迎回家。”

滴答。

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又要下雨了。”

他仰头看着天边压过来的云,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原地的明惟,“走吧。”

大概是因为蹲得太久,明惟站起来时明显地晃了两下,岑舟本能地扶住了他。

“没事。”明惟用力摇了摇头。

岑舟没有立即松手,贴着他腕侧的手指无意地摩挲了一下。

下一刻,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看明惟的表情。

好在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那点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他垂眸,捻了捻空荡荡的手指,悬着的心刚落定,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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