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带着伏铃快步穿过长长的石板路。
“二少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
“你不是第一任二夫人,但大家都盼着你是最后一任,老夫人只给了你一年的时间,要是一年后还怀不上少爷的孩子,你知道会被卖去哪里吧?”
伏铃盯着管家的脚后跟,肩膀轻轻一抖。
她知道,萧家不做亏本买卖,花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钱把她买来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的,没完成任务自然要换个别的法子弥补萧家的损失。
伏铃受了父母十多年的疼爱,不像小妹,刚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没多久也跟着母亲一起去了,伏铃在及笄那年跟小妹一起成了孤儿。
小妹那时还不懂事,偷拿了父亲供桌上的米糕,把毛茸茸的脑袋和黏乎乎的米糕一起塞进伏铃怀里,哄着伏铃不要哭了。
伏铃看看父母的牌位,又看看怀里的小妹,突然就止住了哭声。
是了,不能哭了,从今天起小妹只有她了。
后来小妹在床上躺了三年了,大夫说这是富贵病,得拿钱吊着。
爹娘走的时候除了一身养蚕种桑的手艺,就给伏铃留了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小妹,伏铃说什么都要把小妹留住。
萧家是当地有名的权贵之家,萧家二少爷萧允堂,三岁识字五岁赋诗,伏铃远在乡里的庄子都能常常听到这位二少爷的传闻。
五年前萧允堂和他大哥外出狩猎,遇上山匪,山匪把萧家的两位少爷一起绑了,准备狠狠勒索一笔,但又苦于没人敢去萧家报个信。
原本是看中了这个灵气十足的小的,但萧允堂谎称自己打猎把腿摔了,毫不犹豫地把他大哥推了出去给家里报信,自己则留在土匪窝等着大哥带赎金来救他。
萧家大少爷带赎金回去的时候顺便把官兵也带来了,土匪自觉上当,一怒之下搬起石头照着萧允堂的膝盖骨就砸了上去。
伏铃听管家讲到这儿的时候,膝盖骨猛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更加同情了萧允堂几分。
从那以后,萧允堂就站不起来了,萧老夫人怕二儿子以后没人照顾,执意要给二儿子娶妻,说是妻,不如说是有名分的仆。
萧允堂腿伤后,脾气也越来越差,没人能在这个昏暗潮湿看不见阳光的房里陪萧允堂这不见起色的断腿上耗一辈子。
接二连三娶的几房夫人,跑的跑,死的死,这萧家二夫人的头衔才落在了伏铃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农家女身上。
许管家从十岁起就在萧家这座四方的大宅子里帮佣了,几乎从不多嘴,但看到这个温顺纯良的农家女,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允堂少爷原先脾气是很好的,对自己人更是没得说,是后来腿坏了,这才变得...”
许管家话没说完先叹了一口气。
“总之你进了少爷的房日后肯定是要受些委屈的,要是少爷喜欢你,以后哪怕是没生下孩子,少爷也能给你找个好去处,要是惹少爷不高兴了,发落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可明白?”
许管家站定,转头看着伏铃似乎想把话说的再明白些。
讨好少爷,就是在这偌大的萧府里唯一的生路,以后也哪怕真走到那步,也不必被卖去那种糟蹋人的地方。
伏铃慢慢抬起头,眼神坚定。
“谢谢管家提点,伏铃明白。”
许管欣慰地点点头,他没想到这丫头比他想的要机灵。
“以后就把心思都放在少爷身上,他不会亏待你的。”
许管家心里是把二少爷当自家孩子疼的,也盼着少爷早点找个顺心的姑娘安定下来。
夜深了,长廊拐角处挂着几只暗沉沉的红灯笼,在秋风中凄惨地晃着。
伏铃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姑娘,萧家二少爷也不满母亲处处独裁一心想让他传宗接代,伏铃第一次嫁人连花轿也省了,就这么趁着夜色自己走了进来。
伏铃身着一席大红衣裙,两手端放着站在门前,透过散发着霉气的窗柩看到房中烛影摇曳。
少爷没睡呢,是在等她吗?
伏铃盯着自己的大红裙摆心里有些忐忑,少爷会喜欢她吗?
如果不喜欢,那她要怎么劝他跟她生个孩子?
硬来?
不行,管家说要是惹了少爷不开心,被老夫人知道了,是要被罚去跪祠堂的。
伏铃深吸了两口气,终于鼓足勇气,轻叩了两下门。
“少爷...”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碎了一地,里面传来气息不稳的怒骂声。
“滚!滚出去!谁允许你敲我房门的!”
啊...少爷脾气果然不好呢。
伏铃腹诽完马上退后两步,低眉垂手,拂开裙摆哗一下,行云流水般地跪在了门外。
她进府前,老夫人特意找了几个以前在宫里伺候妃嫔的嬷嬷教她规矩,其中第一条就是,夫君生气了就要马上跪下认错,不可顶嘴不可辩驳,什么时候夫君消气了让起了才能起身。
伏铃头磕在地上不知道跪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偷偷拿袖子垫着额头,膝盖都跪麻了,院外的高墙上开始响起阵阵虫鸣。
伏铃想,新婚头一夜不会就要睡在外面了吧。
一会儿又想,小妹在姨母家没有她陪,晚上不知道会不会哭闹。
接着又想,萧允堂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气,她今天可是连话都没有跟他搭上,这么久了,也该消气了吧。
“呀!二夫人怎么还跪在外面,您就这么把少爷晾在房里吗?”
一个看着颇有身份的丫鬟晃着头上叮叮当当的珠翠头钗,端着一壶热茶和一屉食盒,站在伏铃身后惊诧地叫了起来。
什么叫我把少爷晾在房里,明明是少爷把我晾在房外。
伏铃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仰头看着她。
“少爷没让我进。”
丫鬟翻了个白眼,二话没说一把将伏铃拽起来,托盘塞进伏铃怀里,趾高气昂地教训道。
“少爷没叫你进你就不进了吗,你不进去谁伺候少爷用膳!你想饿死少爷吗?。”
伏铃看了看天色,皱着眉问。
“少爷这么晚了还没用膳?”
采芽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新进门的丫头质问,采芽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仰着脖子喊道。
“你还质问起我来了?少爷这么晚了还没用晚膳不是都怪你?少爷房里连个传膳的人都没有,你不进去伺候着还躲在外头偷懒,你是怎么当的二夫人?”
丫鬟说完看也没看伏铃,又晃着头上的珠钗叮铃当啷的走了。
乡下来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二少奶奶了?
二少爷脾气坏,每次都要把送饭的人骂出去,二少爷不吃饭老夫人心疼但又没得法,最后只能罚送饭的人,但最后大家互相推诿着,谁也不想摊上给二少爷房里送饭的活儿。
现下终于有个乡下来的替罪羊了,采芽巴不得快点把这块儿烫手山芋交出去。
伏铃也不在乎别人对她的态度,只是想着,他这么晚了还要喝茶,待会儿该睡不着了。
伏铃捧着托盘慢慢推开了房门,还没等她走进门,一个冷清的声音微弱地响起。
“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萧允堂住的屋子死气沉沉,几扇乌沉木的窗子紧紧闭着,中间一张紫檀木架子床,床头雕的是五子登科,月白色的软烟罗影影绰绰地拢住了整张床。
萧允堂平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房梁,面容被罗帐掩住看的并不真切,但能看到他下颌削得凌厉,鼻梁高挺,整个人散发着颓然的气息。
伏铃心底有点难过,觉得这样好看的男人不该被困在这样一张毫无生气的床上。
“我听到了呀。”
伏铃没等萧允堂发话,跨着大步径直走进了房门,笑着把食盒一层层抽出来放在了床边的案几上。
“给你喂完饭我就滚。”
伏铃的声音沉稳有力,散发着勃勃生机,像田埂间新出的茁壮嫩芽。
萧允堂从未听过有女子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这才把头转过来,透过罗帐细细打量起母亲给他娶的第三位夫人。
没想到伏铃看也没看他,走到窗边,哗一下,把房间里的几扇窗利落地推开。
月光斜照进屋内,淡淡的金桂香淌进房间,伏铃满意地深吸了几口气,低声喃喃。
“这样才像样嘛。”
伏铃不懂怎么照顾男人,但论照顾病人,没人比她更在行了。
伏铃自从进了这间房,一切都做的十分自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她提着长长的裙摆拉开帷帐,拿一根细丝金线绑上,捧起一碟小菜
坐在床边,准备伺候他用膳。
萧允堂不喜欢母亲自作主张替他娶妻,更不喜欢这些贪图钱财委屈求全,在他面前惺惺作态的女人。
他故意冷着伏铃,对她没好气。
“你就是我母亲新找来的人?”
伏铃安静地点了点头。
萧允堂冷哼了一声。
“我母亲给了你多少钱,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嫁给一个瘸子?”
听到萧允堂脱口而出的瘸子,伏铃皱了皱了眉,心里有点难受。
你母亲说你的腿会好的,大夫来看了都说会好,只是需要点时间而已。
伏铃知道长年久病卧床的人心情都不会太好,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把手里的小菜换成软糯的米粥,放在萧允堂嘴边,哄着他。
“少爷,你看这米粥熬的多好,再不吃就冷了,我喂你好不好?”
萧允堂接二连三的两次发难都让这丫头轻飘飘的揭了过去,萧允堂觉得自己好像被她当成了小孩子。
自从她进房里和他说了四句话其中有两次都是说要喂他吃饭,这年纪已经不小的萧允堂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把头从碗边扭开。
“我是腿废了不是手废了,我会自己吃饭。”
伏铃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脱了外面那件碍事的嫁衣,挨坐在床上。
屁股刚一沾床,萧允堂从没见过这样一上来就脱衣的女人,冷白色的脸上渐渐浮上一点颜色,像被吓了一跳,连忙出声。
“你干嘛?”
伏铃看他惊慌的样子觉得好笑,他都不能动了,如果她今晚真要干嘛,他又能拿她怎么办?
但伏铃显然没有这个意思,她从踏进这个宅子起就没有把自己当作萧家的二少奶奶,欠债还钱,她明白自己是来给萧家做仆的。
繁复的嫁衣太过碍事,既然要伺候病人,还是得穿的方便些,伏铃只着了一件素白中衣,二话没说撸起袖子扳着萧允堂的肩膀就要把他扶进怀里。
萧允堂活了二十年还没见过行事如此大胆粗犷的女人,他简直不知道母亲是给他找了个夫人还是找了个克星。
萧允堂直冒火气,他最讨厌被人像个包袱一样扛来扛去。
他压抑着怒火。
“你又要干嘛!放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