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第38章 前尘（中）

莫雪臣家的司机把车停在警局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件新大衣，是在来警局的路上买的。

“莫少。”司机一见面就把衣服递给莫雪臣。

莫雪臣接过衣服却没穿，搭在手臂上，绅士地为穆清打开车门，“上车吧，起风了。”

“先把这位同学送回家。”上车后莫雪臣对司机说。

“好的莫少。”

上车没一会儿，穆清的手机响了，是中介打来了电话，穆清对莫雪臣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莫雪臣笑着点点头，做出个“请”的手势。

电话被接起来，中介上来就问，“你能接受合租吗？”

“合租？”穆清皱了皱眉。

“是啊，同学你现在住的地方就已经是你要求那个地段最好的公寓区了，不在那儿住就只能去远一些的C区，那儿的公寓现在几乎都满了，只剩几个合租的名额。”

“没有单独的房间了吗？”穆清皱了皱眉，他习惯了一个人住，没有和人合租的打算，“我可以付双倍的房费。”

“哎，这不是钱的事儿，实在是不好找啊，算了，我再帮你看看吧，等我消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你在找房子吗？”莫雪臣看向穆清，“不是故意偷听你电话，”莫雪臣做出个抱歉的手势，“车里离得太近不小心听到了，和陌生人合租确实不太方便。”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莫雪臣，莫须有的莫，雪花的雪，臣服的臣，数字设计专业三年级，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穆清，肃穆的穆，清白的清，二年级珠宝设计。”

“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莫雪臣笑着说，“去年Saint Clair珠宝设计大赛你拿了学生组冠军，是这个奖项最年轻的获得者，打破了之前来自中国的珠宝设计设计师胡蝶女士的记录，上一次咱们中国学生获得冠军也已经是十年前了，身为中国人，与有荣焉。”

面对夸奖穆清总是感到很难回答，现在的精神状态也实在说不上好，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正好有一间空房，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下，一个人住惯了，如果和陌生人合租可能会很不习惯吧。”莫雪臣善解人意道。

穆清揉了揉眼睛，打算换两家中介再看看，客气道，“谢谢你愿意帮忙，有需要的话我会去看一看的。”

下车前穆清说，“衣服我洗完还你，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好。”莫雪臣坐在车里，微微欠起身子，拿出手机和穆清交换了联系方式，

回到公寓，穆清感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先把项链断掉的链子抽出来，只留了那颗蝴蝶吊坠，小心翼翼地放进首饰匣，然后把莫雪臣的毛呢大衣放进干洗袋里，打算明天送去干洗店，最后，穆清把自己身上脏掉的衣服扔进垃圾桶，赤身进入浴室。

打开花洒，任水流肆意拍打身体，想要抬起胳膊，只觉异常酸痛，白瓷一样的肌肤因为被束缚了太久而遍布淤青和指痕，如白中掺青的玉。

换上睡衣，穆清又在网上下单了几件衣服。

来到国外，除了买钻石外，穆清最大的开销就是衣服，不是因为买了多贵的大牌，而是因为有些衣服被迫成为了一次性用品，穆清没有很严重的洁癖，单纯因为心理原因不愿意再穿被陌生人碰过的衣服。

一夜无梦。

*

两天后，穆清把干洗好的衣服用袋子装好，来到和莫雪臣约定好的地方。

穆清本想把洗好的衣服直接寄给莫雪臣，在手机上向莫雪臣要地址的时候莫雪臣说不用麻烦，在学校里约个地方就好了，“就在罗纳湖吧。”他说。

罗纳湖是学校的观赏湖，从北到南流经了学校的大半区域。

锈红色的枫叶倒映在灰蓝色的湖水中，靠近湖岸的地方，一只绿头鸭拨弄着橘红色的鸭掌在水中惬意地游动。

穆清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等待莫雪臣。

“抱歉让你久等了，小组项目临时出现问题耽搁了些时间，买了杯咖啡赔罪。”一杯咖啡被莫雪臣塞到穆清手上。

“谢谢。”穆清说，咖啡温热，杯子不大，单手拿着刚好，“没事儿的，问题解决了吗？”穆清把衣服袋子交出去。

“都解决了，谢谢关心。”莫雪臣接过穆清手中的袋子，坐在他身边。

“还没问你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

“我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室，一般就住在实验室旁边的公寓，跟你说的学校附近的公寓是开学前我父亲给我买的，我住了一年多，因为工作室项目忙就搬出来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有需要就去住，就当是帮我照料一下房子。”莫雪臣道。

穆清联系的另外两家中介都说没有合适的房子，可是穆清也不想麻烦别人。

见穆清还在犹豫，莫雪臣又说，“同校的学弟，都在国外上学，既然有缘遇到，我自然能帮就帮，你不要有负担。”

“那就麻烦你了，房租我会正常给的。”穆清说。

莫雪臣笑着说，“好，不过按我的价格来，多了我就不收了。”

“就按正常的市价来吧学长，”穆清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好吧，”莫雪臣不再勉强，“你下午还有事要忙吗？”

“没有了。”

“没有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房子吧，合适的话这两天就可以搬过来。”

“好，麻烦学长了。”

莫雪臣开车载穆清前往那套公寓。

莫雪臣的这套房子比穆清现在住的公寓离学校更远些，房子里家具都是全的，收拾得也很干净整齐，“位置比你现在住的地方便了点儿，不过治安能好一些，我有定期请钟点工打扫房间，房子还算干净。”莫雪臣问，“你觉得怎么样？还可以吗？”

“很好的，谢谢学长，晚上我请你吃个饭吧。”

“好啊。”莫雪臣笑道。

*

大二秋季学期开学后，莫雪臣约穆清一起吃一顿饭。

半年以来，莫雪臣偶尔会去看望穆清，给他送一些甜点，说是他妈妈做的，他并不很爱吃甜食，又不想辜负妈妈的一片心意，知道穆清爱吃甜的，每次都分了大半给穆清。

穆清见过莫雪臣的妈妈一面，在他刚搬去新公寓不久，有陌生人敲门。

穆清从猫眼望去，是一位美丽优雅的妇人。

穆清犹豫着打开门，“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妇人第一眼看到时穆清脸上有些许诧异，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温柔地问，“雪臣在吗？我是他妈妈，我做了些苹果派，送给你们尝一尝。”

“阿姨好，”穆清解释说，“我是莫雪臣的同学，他现在住在他的工作室附近，把这间公寓租给我了。”

“啊，他跟我说过，是我忘了，”妇人不好意思地说，“打扰了这位小同学，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甜食？不嫌弃的话你就拿去吃吧，第一次见面阿姨也没带什么东西送给你……”

“谢谢阿姨不用了！”穆清推辞道，“这是您做给莫雪臣的，给我不好。”

“没事儿的，下次我再做给他，孩子你趁热吃，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妇人把手中的盒子放到穆清手上。

“谢谢阿姨，”穆清端着那盒苹果派，“您进来坐一坐吧？”

“我一会儿还有事，谢谢你呀，再见小同学。”妇人扶了扶头上白色钟形帽的帽沿，转身离开了。

“阿姨再见。”

除了生活上的关照，在学校碰见穆清被人告白，莫雪臣也会适时出现并解围，莫雪臣总是那么温和有礼，风度翩翩，说话做事无一不是恰到好处，行为上也没有过界的地方，穆清刚开始对他的戒备也随着他润物无声的举动慢慢放下心来，把他当作在法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穆清坐下后，莫雪臣慢条斯理地给穆清倒了杯果汁，“刚开学是不是很忙？”

“还好。”

莫雪臣笑了笑，声音清朗，“抱歉临时找到你，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没有，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莫雪臣之前没拜托过穆清什么。

“我父亲想让我和林家的小姐订婚。”

“订婚？”莫雪臣才大三不是吗？

“是，但是我对林小姐无意，所以，能不能请你假装是我男朋友，应付一下我父亲？”

穆清：“？”穆清被这一连串消息砸晕了，他不知道林小姐是谁，也不知道莫雪臣为什么会让他来假装他的伴侣，这真的不会给老父亲吓出病来吗？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冒昧，你要拒绝也没关系的，就当是朋友间简单吃个饭。”

穆清垂下眼睑，“抱歉学长。”

“没关系的，这次是我唐突了，我再想一想办法，考虑到你跟我一样都是独身主义，所以想尝试着问了一下。”

“其实还有一件事。”

“学长您说。”

“我母亲病危了。”

“什么？阿姨她……”半年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莫雪臣沉重地说，“乳腺癌晚期，已经保守治疗五年了，最近突然开始恶化，医生说可能只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了。”

“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的，学长你和阿姨一定不要放弃。”穆清眼中蓄了泪，“我母亲十五年前因为三阴性乳腺癌去世了，但是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想办法找国内的医生……”

“Qing，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我母亲她，”莫雪臣轻叹了一口气，“选择保守治疗，我们都尊重她的选择。”

“实在抱歉因为我的事情让你这顿饭也没吃好，之后等你有空了我再请你吃一顿饭吧。”

“不用了，你有时间多陪陪阿姨，她现在需要你们的陪伴。”

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当病人坦然接受死亡的事实后，与其说病人需要生者的陪伴，不如说生者无法接受病人生命衰竭的事实，不愿他离开。

病人舍不得离开亲人，亲人也无法承受失去病人的痛苦。

生离死别，本是人生最沉痛的课题。

愿世上没有病痛，家人安康，椿萱并茂，棠棣同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