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第36章 心理咨询

穆清和顾时舒到达悦语苑的时候，林玖玫已经结束了上一场咨询，两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等待的沙发上，对面还有两位年轻些的女医生，是林玖玫的助手。

穆清先和林老师问了好，又向两位助手姐姐点头示意，顾时舒亦然。

林玖玫笑着起身让两人进来，两位助手回了礼，一个去准备茶水，一位继续低头整理文件。

林玖玫今年已经56岁了，绾起的发丝中掺杂着几丛白发，精神状态却是极好，神采奕奕，像是四十出头。

“今天和朋友一起来的呀。”林玖玫笑得温柔。

“嗯。”穆清点点头。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顾时舒用眼神鼓励穆清。

“要不你先走吧，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穆清怕耽误顾时舒的时间。

“放心吧，我都处理好了，线上联系着呢，去吧。”顾时舒摇晃了一下手机，轻拍了下穆清的背，穆清这才放心离开。

“坐。”林玖玫先进入咨询室，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穆清坐在她对面的小沙发上。

咨询室的布置很温馨，处处是暖洋洋的颜色，隔音墙上贴着米白色的墙纸，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油画，画上是丰收的田野，另一幅是抽象画，由几条黄蓝相间粗细不一的线条构成，百叶窗被拉了下来，两人中间的小桌子上立着一盏台灯，发出明亮的灯光，还有一盆绿植，家具设施没有锋利的棱角，林玖玫微笑着，她的笑容总是很有感染力，温柔慈祥又有力量，给人如沐春风的感受，穆清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林玖玫先给穆清倒了一杯热奶茶，“知道你爱喝甜的，我就提前泡了一壶。”奶茶还冒着热气，飘着好闻的麦子香。

“谢谢林老师。”穆清轻嘬了一口，温热香甜的味道充斥着味蕾，身上也暖了起来。

“今天发生了什么吗？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

穆清有些惊讶，林玖玫怎么会知道他今天身体出了问题。

“你总是有问题的时候才来找我，之前还能提前两天预约，今天上午突然发了消息，想是拖到不能再拖了，”林玖玫似乎看出了穆清心中所想，先解释了一番然后笑着说，“说一说吧，发生什么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找不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了，我把可能放的位置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穆清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急促，呼吸声清晰可闻。

“能跟我说说是什么吗？”

“送朋友的生日礼物。”

“看来是很重要的礼物，别着急，喝口奶茶，”林玖玫把杯子往穆清那边推了推，穆清灌下一大口。

“这个朋友我们之前有聊到吗？你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等穆清稍微平静些了，林玖玫接着问道。

“没有，是这个月才认识的。”穆清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本来想说“就是刚刚送我来的那个朋友”，不想泄露太多顾时舒的信息，便收住了口。

“嗯，他是我，”穆清想了想说道，“是我们公司新调任的领导，也是我关系很好的朋友。”

林玖玫大概猜到穆清说的是谁了，应当就是门外坐着的那个人，但是她没有说破，“在我们接下来的对话里你想用什么来称呼他呢？”

“橙子。”穆清毫不迟疑道。

“想得好快，是橙子和他有什么联系吗？”林医生笑着问。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香水是苦橙味的。”穆清回忆起两人初见的场景，那份柑橘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可以说说你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吗？”

“他第一天来公司的时候，我们在消防通道碰见了一次，晚上去家附近的拳击馆练拳击的时候，恰好又碰见他了，他忘了带手机，我帮他办了一张卡，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吃完饭发现他正好住在我家楼上，是刚搬过来的，之后他还教我练习了几次拳击，我说他的香水好闻他就带我去调了一瓶。”

林玖玫已经做了穆清十六年的心理医生，十六年前，陶菱华专门从医院找到她，出高价聘用她做穆清和陶秭的私人医生时，她没有接受，但在去过胡家之后，她辞掉了医院的主任职务，开设了“悦语苑”心理诊疗室，负责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她每周会去胡家两次，按正常价格为穆清和陶秭两个孩子进行心理疏导，因为陶秭长得很像她去世的女儿，在五岁时就因为白血病离开了。

穆清和陶秭对林玖玫来说远超过了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他们也是她亲眼看大的孩子，职业素养约束了她，她不能对他们产生除治疗关系以外的关系，但是听到穆清刚刚那一段话她真的很想说，孩子你难道不觉得巧合太多了吗？就好像电视剧一样，林玖玫很难不怀疑这个新领导是不是对穆清别有用心。

结果还没完，穆清接着说，“他会经常给我做饭吃，因为是一个公司，还会顺路开车带我上下班。”

“听着像是他有把柄落在你手上了。”林玖玫尽量以一种委婉诙谐的方式说。

“没有。”穆清摇摇头。

那更可疑了！

“哦，”穆清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我之前为了感谢他送过他一颗钻石，因为我也没什么别的能送的了，他说这个就是我的长期饭票了，还有就是，他做饭真的很好吃。”穆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林玖玫真的很想叹气，孩子人傻钱多，穆清是个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孩子了，在有丰富社会经验的人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干净透明，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是外表表现出来得冷，因为怕受伤所以不与人深交，实际内心柔软得像娇嫩的花苞，好在是梅花，虽柔软却坚强，凌风逆雪、傲然绽放。

说着说着，穆清的视线落在了林玖玫身后的架子上，上面多了一个小木雕，形状像一个小人儿，有着圆形的脑袋、椭圆的身子，穆清的语速减慢了下来，上次来还没有这个，看来是林老师新添的物件儿。

“我很喜欢和他说话，一起吃饭，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很放松、很舒服。”

林玖玫有些惊讶，当了十几年穆清的心理咨询师，倒是头一回听到他用“很喜欢”“很舒服”这类个人情感如此鲜明的词语，还是来形容一个认识不久的人。

患者私人情感上的事林玖玫不便多说，只好适当提点穆清几句，“你觉得你们会发展出除上下级、邻居以外的关系吗？”

穆清沉默良久，他明白林老师的意思，其实他自己何尝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顾时舒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但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我不知道。”穆清平静地说。

林玖玫知道穆清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换了话题，“那你最近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我最近的反应会有一些迟钝，记忆力也衰退得有点儿厉害，我很努力地想要记住一些东西，但是我记不下来。”穆清沮丧地说。

“可以举一些例子吗？”林玖玫停下笔，专心地听穆清说。

“简单的比如说车牌号、手机号，难一些的是记住见过的人，比如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还有妈妈的声音和面容，她带我去过的地方、遇见过的人，如果不是有照片和日记记下来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拼命地把照片里妈妈的脸记在脑子里，但是照片一移走，我的脑子就变成空白的了，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我记忆里的一些事情到底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你刚回国的时候也有这个问题，”林玖玫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做着记录，本子很厚，已经使用了大半，“今天早上找不到礼物的时候你的情绪主要是什么？”

“惊慌、厌恶、自责、无力。”

“身体上有什么感觉？”

“我身上没有力气，但是我感觉我的手和手臂里面酸痛肿胀，很难受，像有蚂蚁在啃食一样，我会忍不住抓住自己的手或者头发。”

“你之前有因为丢东西而发生你刚刚说过的行为吗？”

“没有。”

“再仔细想一想呢？这次事情是否让你想到了之前发生过的事？从而触动了你产生类似的感受？”

穆清有些痛苦地捂住脑袋，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涌现出很多记忆，破碎的、杂乱的、光怪陆离的，他想起来了很多事，为什么礼物丢失的一瞬间他会那么惊慌，为什么他会突然情绪崩溃，以及他为什么回国，为什么他已经忘掉了还是要让他想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