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橙 第6章 06

校园墙关于陈柏舟的信息特别少，但总是能看到很多人发匿名帖，表达对他的欣赏和喜爱。

他都知道，但从来没有回复。

陈柏舟一心扑在学习上，除了偶尔和朋友出去踢足球之外，其他事情提不上来任何兴趣。

他按照往常写完作业后，在店里帮忙。老旧的卷帘门，门牌上的店名上，有一小块已经缺失，一块新的正直直放在门后。

“柏舟，你爸换了一块招牌，在后门那个门后边儿，你去挂。”

陈柏舟应声，却看见自己母亲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继续在备菜，店里还坐着零星的几个人。

他绕到后门，将铁门微微合上，从门后面拽着新招牌出去，径直走到前门。

“爸，你下来，我来挂。”陈柏舟看见他父亲站在梯子中段，手攥紧了门牌，没理会他的话，“递给我。”

陈柏舟闻言将手里的门牌递给他，稳稳扶住梯子，刚抬眸就听见上面传来一道询问声：“歪没歪？”

见他比划半天，也没敢动手。陈柏舟盯着那道背影，没有出声。

虞橙路过的时候，刚好就瞧见陈柏舟正好扶着楼梯，整个人注意力都在梯子上的人。

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最后停留在他们家店名上，心脏开始乱跳。

原来，她无数次路过的店门口就是他家的。

她没忍住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一寸寸描摹。舍不得移开分毫。陈柏舟无意回头，精准的捕捉到她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挥之不去。

被发现心思的虞橙，睫毛猛地籁籁颤了颤，视线慌乱地移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脸上泛起淡淡的燥热。

她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她现在每天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拿出来自己的日记本，记录当天于她而言记忆深刻的事情。

曾经那些苍白的话语是利刃。

如今，她通过笔下的文字一点点疗愈。

无法宣之于口的事情，找到了可以承载的树洞。

她的那本日记，从第一页无从下笔到现在已经写了一大半，一半关于他，一半关于生活琐事。

虞橙前几天趁着周末，被虞恩松带到市医院。推开门的一瞬间，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皱眉。踏进病房脚步僵在原地，目光落在病床上满身管路的虞果脸上。

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上，输液针、管线密密麻麻的缠绕在手臂与胸口之间，虞橙的脚步像灌了铅，紧紧抿着双唇，牙齿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眼眶转瞬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不掉，每一次吸气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声音近乎哽咽。

“虞果这个手术做完后，是不是就能好？”

“嗯，会好的。”罗丽萍看到虞橙无措的表情，走过来安慰她。

虞橙许久未见的母亲，抬眼却见她面色沧桑，尽显疲倦。

虞橙原本心里的那点怨念，释然了。她们这种家庭很少会直白的表达关心和爱，所有的关心和爱都在行动中，那一刻，她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从市医院到家里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返程的四个小时，虞橙想了很多。

龚慧秀年纪越来越大，老一辈的传统思维根深蒂固，有一些事情没办法向她开口，她也没办法理解。

没办法诉说的委屈，只能自我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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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十分冷清，只有她们奶孙两人。偶尔她的姑姑会来看她们，每次她们讨论的话题，虞橙下意识地就避开，找借口回到自己房间。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事情她都变得沉默寡言。

虞橙的计划，稳步进行中。

教室的风扇慢慢悠悠的打转，卷纸铺满整张课桌，倒计时牌上的时间日渐缩减，教室里大多数只剩下伏案的身影。

平时爱和她打闹斗嘴的殷以禾，难得变得稳重起来：“虞橙，你真的要好好学习。”

“你看我啊，我是男生，我未来出去之后学个技术，哪怕去干苦力，我有出路，但是现在路不好走，那女生出去呢？所以，你真的要学有所成，往高处走。”

殷以禾盯着她的目光，严肃且郑重。她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换了一种玩笑的语气：“你又看什么鸡汤有感而发？”

对方没接她的话，走廊的铃声响起，殷以禾站起身，“虞橙，哥们上不下去了，我相信你能。”

虞橙还没反应过来，殷以禾抬着自己的整张桌子开始往教室后面搬。教室靠窗的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三张桌子，那是已经决定离校不上的学生空出来的，而现在殷以禾作为第四个作出决定的人。

她盯着自己旁边空出来的位置，眼神呆滞。所以刚才他早自习和她说的那些话，是作为告别？

不习惯分别的虞橙，心里五味杂陈。临走之际，他去办公室和班主任谈话，最后他原本的座位被姚承望顶上。

没有任何告别的结束了和他长达两年的同桌关系。

姚承望所有的成绩都比较拔尖，全年级排名200多名，典型理科强文科弱选手。

殷以禾离开前敲了敲她的课桌，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哥给你找的新同桌不错吧！还不快谢谢我。”

虞橙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滚蛋。”

殷以禾拍了拍她的肩膀，“哥们走了，别想我。”从她旁边擦肩而过的时候，虞橙哽在喉咙里的那句“谢谢”呼之欲出。

虞橙不仅有新同桌了，她周围也安排了很多成绩靠前的男生女生。

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虞橙很快就从这种分别的情感中抽离，重新投身于学习之中。

她总结了周围人的特点，同桌数学大组长，左边和后边都是英语课代表，唐明津是物理课代表，而她最差的就是理科。

越是难越是需要琢磨挑战，她就越想创造奇迹。

“这道题能给我讲讲吗？”虞橙开始学会不耻下问，每天最多的话就是这句。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心投入备考。一开始物理基础题不及格，因为班主任精心准备的基础知识点，和督促背诵的成果，她物理已经可以勉强及格。

虽然唐明津经常和殷以禾一样逗弄打趣他，但是对待她的问题，作为同学，他还是会很耐心的讲解。

成绩提升的飞速一半靠自己，一半借助外力因素。

临近考试，写不完的试卷，铃声反复更迭，越到后面虞橙发现数学成绩已经无法大幅度提升。姚承望帮她整理了一份关于试卷的题型，然后根据每个题型都会一遍又一遍给他讲题。

她在演草纸上一遍又一遍的做相同的题型，但是每次换种方式她就学不会，她抓了抓头发，“这题好难啊，我能不能放弃啊。”

“那你把这道题学会，这道题就放弃，或者说这道题你只解一半，只拿一半的分。”对方看着她的解题思路，用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帮她凑分。

“去年的分数线423，把你这几次的成绩加起来，然后和你地生考试成绩加起来预估，你数学需要考多少分才可以。”

虞橙一阵苦恼，又一节物理课，班主任刚发下新的试卷让练题，又是做到最后五个选择题她实在是看不懂，普通的方法很明显已经不适用。

她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最后总结了一套适用于自己的蒙题技巧。

为了验证自己的方法是否准确，在班主任讲完试卷后，拿出来练习题准备实验。由于她的练习题上交莫名失踪后，她现在只能和姚承望共用一本练习题。

依旧是写五道然后讲，虞橙读完一遍题之后，开始按照自己的技巧，小声说出答案，姚承望听得清清楚楚。

在连续答对十道题之后，课程结束，姚承望盯着她一脸不可置信，“你开窍了？”

虞橙失笑，一脸淡然，大方承认：“我蒙的。”

姚承望看到虞橙一脸得意的模样，不由得感叹，“那你也是很厉害了。”

“教教我，这种蒙题技巧。”话锋一转，他竟然一本正经的问虞橙要技巧。

传统的三长一短，三短一长蒙题技巧已经无法满足，姚承望需要全新的技巧，来安慰自己。

虞橙没忍住失笑，笔尖戳了戳下巴，“此方法仅供参考。”

“你数题目的字数，从A数到D循环往复，直到最后一个字你看是落在哪个选项，就选谁。”

“接着就是第六感。”虞橙一本正经和他分享技巧。

姚承望也非常的配合她，听得十分认真。虞橙其实还有一套对于数学题最后三道题的独有的技巧。

但是此方法只适用与她，其他人未必能有她这个效果。

“好了，你现在先把这道题了，然后拿给我看。”虞橙还在回味着她的技巧，这边姚承望伸手敲了敲她的桌面提醒他。

“哦，好。”虞橙点头，认真地开始解题。

解一半题后，虞橙又被困在中间一步，中间一道题会考勾股定理，但是需要改变形式，变了个样子她就不会了。

相比较之前已经大有进步，她对自己已经很有信心，从小到大，数学一直都是她头疼的问题，每次因为数学基础薄弱还总被责备。

导致她越到后面对数学相关的学科就丧失了兴趣，更加没有信心能够学好。

“你现在还是中间会，但是到后面就开始犯迷糊。”姚承望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就是刚刚她解完题写错的步骤。

“但是相比较你最开始现在已经大有进步，你再努努力，再提提分。”姚承望能看得出来她的努力，所以对她的疑惑，基本都是尽他所能解答。

同窗三年，虞橙对所有帮助过她的人，都心存感激。尤其是大家都在为共同的目标而努力，一起进步，这种情谊变得更加珍贵。

“好好复习。”

虞橙盯着刚刚的错题目光呆滞，姚承望见她半天不动，开口提醒她。

烈日漫过教学楼檐，班里的同学自发组织开始布置教室，课桌靠墙码齐，许久未见的喧闹声叽叽喳喳的响起，前一天书卷堆叠起厚厚的高墙，一散而空。

其中一个女生主动在黑板上写下“请假条”三个大字，按照每次请假审批的格式，在黑板上手写下关于毕业的请假审批，门口站着两个观察班主任的动向。

里面的人叽叽喳喳嚷着需要补充的细节，嬉笑慢慢停歇，班主任缓步走进教室，站在黑板前，望着那封写在毕业请假审批。

他从粉笔盒拿起一节粉笔，落笔签名，准许我们奔赴前程，为三年的青葱岁月画上落款。

虞橙拿起相机，拉着这段时间一直帮助她进步的同学，教室后方的板报空出来的位置，她拉这个他们拍照合影。

唐明津和班主任拍完合影后，无意中瞥见她们在合影，主动凑过去加入他们的镜头，唐明津巧合的站在了虞橙的右边，姚承望站在她的左边，林琦贞和万玉洁微微屈膝蹲在屈靖瑞的两边，他一个人双手抱臂抬腿，俨然一副老大的架势。

梁柘舟微微扶着屈靖瑞的肩头，贺杉杉和钟子息也加入进来，站着站在两侧，整张合照成为了别无仅有的照片。

虞橙很感激这群帮助过她的同学，或许此经一别，未来再难相见，但她有幸借着他们的光，托举自己走向更好的未来。

最后所有人来一张不太正式的大合照，合照里少了很多人，她当时还傻傻的以为还会再来，虞橙盯着门口的方向，却始终没看到他的身影。

原来就是最后一面，未来可能也不会再见。

她缓缓走下楼，盯着三班门口一堆人围着陈柏舟，站在台阶上盯着他和周围的人合影。

她现在是没有机会再和他能有一张合照了。

中考落下帷幕，人流缓缓漫出校门。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扎堆着站在试图在人流汹涌时找到自己的孩子。虞橙拿着文件袋，缓缓走出学校，门外却没有一个等待着她的人。

她低着头沿着人行道，燥热的日光透过枝叶，落在少年们的身上。有人欢呼，有人相拥。蝉鸣漫过街巷，漫长热烈的盛夏，就此拉开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