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003
程觅在尴尬的气氛中勉强找回腿部的知觉,重心偏移侧身仰躺,离开沈岸寻的身体。沈岸寻没有犹豫地站起身,拍掉沾在罗汉卦上的土,径直朝木屋走去。
沈岸寻越不搭理程觅,程觅越来劲,他现在就喜欢跟别人对着干。沈岸寻完全不属于程觅世界里会出现的人,因此程觅对这人充满了好奇。
“小师父,你怎么不拉我一把啊。”程觅在地上摆着“大”字,累得不想动,“出家人慈悲为怀,我现在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沈岸寻步履不停,扛起米袋子掏出钥匙串,拧动门锁迈到屋内,身后迅速蹿进来一个人,生怕他要关门。
抬头审视这间屋子,程觅目测它的整体面积恐怕还没家里的厕所大,家具摆设压根儿不存在。右边是灶台,支着一口大铁锅,烧柴火,左边是床,小得可怜,一个人睡在上面估计翻个身就能掉到地上去。
最令他震惊的是一头系在铁窗上、另一头绑在暖气管上的晾衣绳,上面没挂几枚衣架,也没多少衣服。程觅问:“小师父,你就住在这里吗?”
肚子饿了,程觅再问:“你晚上吃什么?我能蹭顿饭吗?”
沈岸寻没回答,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弯腰生火,往灶膛中送木柴。没多久,深邃的瞳孔里蹦着火光,却也没能软化他的表情,除了眨眼,沈岸寻的五官基本纹丝不动,外人评价这张脸大概会觉得像是“生无可恋”、也像“视死如归”。
沈岸寻加水烧米,然后从鼓囊的兜中掏出刚才被程觅压扁的大白馒头。
程觅惊呆了:“不是吧……喝稀饭啃馒头,干嘴儿啃啊?这不得就着点儿酱豆腐或者老干妈吗?”
沈岸寻拿来灶台上的小瓷碗,里面盛着昨天炸好但没吃完的花生米,然后……没有然后了。
程觅:“……”
白米粥、白面儿馒头,外加几颗油炸花生米,这么少的食物还得两个人分……他这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来这荒郊野岭体验穷苦生活啊?可即便如此,程觅依旧没有一丁点“我要回家”的念想,他确实当惯了少爷,受不了如此清贫的居住环境,但比起跟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打架、听父亲羞辱自己的言词、看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这间清静干净的木屋算是天堂了。
墙角还有一把小板凳,程觅搬过来,坐在沈岸寻身旁,跟他一起守着铁锅煮粥。坚持不到半分钟,他赶忙换到灶台侧面凉汗,边咳嗽边抹掉脸上的汗珠,程觅问:“这柴火这么热,还这么呛,你怎么受得了啊?”
沈岸寻这回不仅没动作,连眼睛都没眨。
程觅在心里评价道:我靠,快热化我了,出家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闻见米香后,沈岸寻手持火钳灭火,让米在铁锅里再焖一会儿。将馒头压在花生米上,白瓷碗离坐在灶台侧面的程觅很近,沈岸寻忙活完,收起板凳,转身去拿自己的牙刷牙杯。
程觅一愣,问:“你不吃饭吗?不都做好了吗?怎么吃都不吃一口就去刷牙啊?”
修佛之人过午不食,沈岸寻没应声,按部就班去木屋外的公共水池前刷牙洗漱。程觅不明所以,但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顿饭原来是专门为他做的之后,便心怀感恩地吃起来,一口馒头就着一颗花生米,咀嚼时心想:饿了真是吃什么都香。
窗外的天色暗得彻底,木屋里亮着两颗灯泡,吃完饭,程觅猫在小板凳上支着脑袋,两只眼珠随收拾屋子的沈岸寻转来转去,最后不动换了。
因为沈岸寻爬上床开始盘腿打坐了。
程觅耳边一时万籁俱寂,沈岸寻不动如钟,甚至连呼吸声都隐去了。掏出耳机绕开线,点开纯音乐歌单,程觅转头望向身后的窗户,天上挂着弦月,有星星,这景色真好看,他在家很少有心情能注意到它们。
手臂叠在弓起的膝盖上,闷着脸,程觅渐渐睡着了。这样的坐姿不可能保持一整晚,没过两小时,肩膀缓慢朝右侧倾斜,即将摔向地面时,程觅猛然清醒,迅速单手撑地,大脑以最快的速度控制肢体,踢出扫堂腿帅气地转了一圈,然后站直了。
虽然有点中二,但千万别再出糗了,程觅丢不起这人。抬眼一瞅,沈岸寻还在打坐,脖颈处落了只小蜘蛛都没影响到他。
放轻动作搓掉手里的灰,程觅悄么声地迈回木凳前,正准备弯腰坐回去,沈岸寻破天荒地开口了:“住多久。”
“嗯?”程觅差点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幻听了,表情由惊讶变成惊喜,他激动地回道,“就一天,行吗?”
沈岸寻睁开眼睛迈下床,走向安置在墙角的草编蒲团,坐上去,盘腿继续打坐。程觅迟钝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忽然喜出望外,按理来讲,打小有点洁癖的他从来不睡别人的床,但这位小师父一爱干净,二有香味,三床单是紫色格子的——少爷偏爱紫色。
时不时瞄一眼沈岸寻,程觅有点忐忑,他怕自己会错了意。脑袋刚沾上枕头,他又闻见他喜欢的那股香味了,似乎浓郁了不少,右手顺着味道的方向摸去枕下,取出来一串佛珠,程觅嗅嗅鼻子,沈岸寻身上的味道原来是它。
“啪”,灯泡灭了。程觅愣了两秒,看向沈岸寻,那人打坐的地方挨着墙,上面设有灯光的开关。
浓重的黑暗,舒缓神经的檀香,思绪被这两者夹击,程觅很快便睡着了。他这一觉睡得极沉,还特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他在梦中追着他爸和小三的儿子打打杀杀,都把人打变形了,结果一扭脸,小三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他只能暴怒地挥着铁棍气得原地跺脚,因为程觅从来不动女人。
挣扎着抽离梦境,满身大汗,程觅坐直上半身大口喘气,突然尿急。穿鞋的时候不停念叨“憋死老子”了,火急火燎地往门外冲,刚跨到门边,沈岸寻在黑暗中发话:“厕所在后面。”
程觅吓了一跳,腹部险些没绷住。用手顺两下心口,他转过身问:“小师父,你一直没睡觉吗?”
沈岸寻不答话,程觅顾不上惊讶了,这人有太多让他吃惊的地方,径自朝木屋后方跑去。解决完,他边走边系裤绳,这时,周遭逐渐亮起光芒,脚底踩着的地方缓慢落入光亮中,程觅抬起头,是日出。
檀赞寺如同披了一层金幔,琉璃瓦粼粼闪闪,清晨五点,寺庙敲钟了。程觅没回木屋,坐在一块石头上弯起一条腿,双手向后撑住身子,听着钟声,看着日出。
许久过后,木屋的门被推开,沈岸寻走了出来,左腕上缠着老山檀佛珠。在沈岸寻身上定格视线,目送对方消失在檀赞寺的后门,明明离得很远,程觅却好似总能闻见那股清淡养神的檀香味。
解锁被静了音的手机,冉菁遥的电话短信轮番轰炸,程觅只看了眼时间便摁灭屏幕,远望火红的太阳。随后,他把目光再次移向寺庙后门,右手支着脑袋,在想沈岸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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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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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