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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台 第6章 衡文馆杀人案(6)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6 01:31:50 来源:文学城

皇帝已然兴致不高,索性挥退其他人,只留下公孙枰一人叙话。

两人虽然差着辈分,但因同年出生,小时候是玩在一起的。后来公孙枰去了洛阳,彼此之间也一直没少过书信。

甚至因公孙枰天生体弱,只能做个富贵王爷,皇帝对他比对其他皇家人还多了一份亲热,愿意在他面前说些心里话。

第一件要说的就是于舍川。

先是骂他忘恩负义,不知好歹,又骂他左右逢源,收买人心,骂着骂着,声音渐渐小下去,突然怅然道:“你说,他十四岁入朝,死时也不过二十四岁。短短十年,就已经收拢不少人心,就连先皇和朕也对他深信不疑,按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几年必定封侯拜相——这样好的起点,他怎么就失心疯一般造反了呢?若要造反,也该筹谋多时,可他那个造反……匆匆忙忙,更像是为了痛快杀人去的。”

皇帝不懂,“他魔怔了吗?杀那么多人?朕后头拿着被他杀的名册仔细看过,他杀得毫无章法,虽大部分是政敌,但也有名声在外的好官,就是跟他没有恩怨的皇亲国戚,也被他杀了差不多一半去……”

皇帝说到这里又怨恨起来,“彼时还有人在背后说他是迫不得已清君侧,是替天行道——什么叫清君侧,什么叫替天行道?朕还没糊涂呢!朕才刚登基一年,做事从未出错!朕勤政爱民,从不包庇贪官污吏——朕需要他于舍川来清君侧,来替天行道?”

“就算他于舍川有天大的缘由,也不能随意杀人吧?朕看,他就是疯了!”

公孙枰自方才兰越翎奏对时就一直沉默,此时听见皇帝的话,便笑了笑:“是,无论如何,无故杀人就是该死。陛下,他既已然死了,您就不要多想了。”

皇帝叹息,“哎,朕才登基就碰上他这么一条疯狗,朕怎么可能不多想?朕……朕实在不懂啊,先帝在位的时候他明明好好的,怎么到朕手里就疯了?”

公孙枰笑笑,不答他这句话,只道:“臣从洛阳往长安来的路上,也曾听过陛下亲自写的那台除奸计,臣想着,陛下应是极恨他的,怎么今日听着,倒不像那么一回事?”

皇帝不满:“朕自然恨他,前几天还扒了他的棺材抽了一顿尸呢。过几日,就要将他的铜像跪在孔雀台前了——朕都这样了,还不恨他?皇叔切不可乱说。”

公孙枰端起茶杯:“那就是了,此等恶人,死了就行,陛下何必细思呢?陛下抽他的时候痛快就好了。”

皇帝:“……”

他不免又道:“朕其实……”

朕其实也不痛快。

而且只是抽了他的衣裳。

于舍川的尸体早已不知被谁盗走了。

而不管是于党偷了他的尸身去安葬,还是被于舍川敌党偷了他的尸体去喂狗,皇帝都觉得无可无不可。

反正,这个人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皇帝神情低落,心中蓦然又起了怒火,只能继续骂于舍川。骂他惨无人性,骂他手段残忍,骂到最后,忽而又想起他最后一杯毒酒下肚时的满脸寂寥,便继续叹息起来:“你说他到底为什么啊?”

“朕曾经仔仔细细回忆,他入朝十年之间,也未曾对权势热衷,对美色在意,甚至对华服美食也无甚喜好,这一辈子,似乎也只活了黄河两个字。”

不过,这回不用公孙枰提醒他也发现自己的语气没了怨恨之意,便瞬间改口:“但活到最后,黄河依旧决堤,百姓也在遭难……他这一生,依旧什么也没做成!”

公孙枰闻言,眉眼微动,最后点头,“是,什么也没有做成。”

皇帝一听,倒是又说了句公道话,“这也怪不得他。你不在朝中,不了解朝中事,不知他这个人,实在倒霉得很。”

说起这个,皇帝就有了兴头,见公孙枰竟然有要走的意思,立刻将人按住,还让贴身太监李侯新取了瓜果点心和解暑的绿豆汤来。

公孙枰无奈,只能坐下来,听他说“于舍川”是多倒霉的一个人。

皇帝在于舍川跟前读了六年书,对他的生平很是熟悉,几乎信口拈来:“先不说他自小就丧父丧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就说他十四岁考中状元去滑州治水,治了两年,好不容易说服先帝采用束水攻沙之法,结果就碰见了滑州地龙翻身,把他之前修的旧堤坝也掀翻了——哈哈,你说倒霉不倒霉?”

公孙枰:“……”

他感慨,“确实有些倒霉。”

皇帝:“后面两年他倒是又修了些堤坝,但碰上宁国公贪污,把他修堤坝的银子给贪了,导致博州的堤坝偷工减料,大雨一来,瞬间冲毁——皇叔,你说他倒不倒霉?”

公孙枰:“……倒霉的。”

皇帝却回过神,肃容道:“……不,这不是倒霉,这是宁国公的错。”

他怔怔一瞬,放下手里的蜜瓜,站起身走到窗前,带着些黯然道:“从那之后,太傅就知晓治河之前得先治贪官。太傅跟朕说,黄河的水可比贪官搅浑的水清澈多了。”

公孙枰记得这句话。

当年他回到朝堂斗倒了宁国公,就不再亲去治水。

他跟先帝一起想治朝堂的水。

但几百年的积弊,哪里是一时之间就能治好的。

杀再多的人也根治不了。

公孙枰垂眸,轻声道:“陛下,不要想太多了,他既死了,便成了过去,您想太多,不是作茧自缚吗?”

皇帝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转身,一巴掌拍在窗棂前的椅背上,“朕真是想不通,想破脑袋了也没明白,朕是他的学生,朕一直尊敬他,信服他,即便是朕一时之间没做对什么,即便是他再想杀贪官权贵,朕都可以改,可以顺着他的意思去——他为什么就等不及了呢?再等不及,也不能直接就杀了朕半个家啊!”

公孙枰:“……陛下节哀吧。”

皇帝听了,神色更加落寞,他缓缓坐到椅子上,“皇叔,无论他是为了什么,朕都恨他。”

顿了顿,又抱怨道:“但他对朕绝情绝义,朕对他却宽宥到了极致,他提拔的那些人,朕一个都没杀,最多贬官罢了。”

“——朕做到这种地步,难道还不算仁德吗?可皇叔瞧瞧,老天不公,棣州和汴州发大水,让朕又要捏着鼻子用他的人了。”

公孙枰就要再劝劝,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皇帝释怀了一般叹息:“算了,算了,于舍川虽错了,他选的那些人却没错。我估计他们也懵着呢。”

他笑起来,“你以为只有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造反吗?其他人也不懂呀。”

公孙枰:“……”

他总算知晓方才群臣在他说要给付槐建庙的时候为什么不语了。

这是都习惯了。

习惯皇帝谈起于舍川时喜怒无常了。

好在他此刻终于说完,坐过来又开始吃瓜,“哎,朕这些话,不能对其他人说,只能对皇叔说说罢了。说出来,倒是好些了。”

他决定以后不痛快了就把皇叔叫进宫谈谈心。

不过,他也终于想起叫公孙枰进宫是有正事的,“皇叔怎么突然回洛阳了?”

公孙枰就道:“陛下还记得之前白云观主对臣的批注吗?”

皇帝自然记得,“她曾说皇叔活不过二十一岁……”

公孙枰:“前几日,臣已满了二十一岁生辰。白云观主说臣已经无碍,可以回来了。臣这些年一直住在观里,一听可以走,便一刻也不愿意待下去,连夜收拾行李走的。”

皇帝哈哈大笑,觉得可以理解。只要不谈于舍川,他脾气好得不行,道:“你这个寿衍劫,姑母和朕都担着心。只是白云观主不让我们去,说是会影响你的气运。不然,朕都要亲去观里陪皇叔过生辰的。”

“如今好了,你的劫难终于过了,往后住在长安,朕也有个人能说说话。”

又见公孙枰脸色有些白,道:“姑母也真是的,你身子不好,又连日奔波,怎么刚回来就让你给阿戥做事。阿戥也真是的,为着个小娘子跑个不停,朕觉得,他怕是看上人家了……皇叔,你说朕将那小女娘赐给他做妾怎么样?朕今日瞧着,她相貌很是不错,配得上阿戥。”

他絮絮叨叨,公孙枰却终于变了脸,“陛下,这等事情,不要乱说。阿戥是一片公正之心,全然好心,莫看低了他去。”

皇帝便大笑起来,“好好好,朕不说。”

嘿,他让皇后去跟姑母说。

——

另一边,兰越翎跟着段承戥已经走到了承天门外。此时,她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看看孔雀台了。

她仰起头,看向那展翅高飞的孔雀和只有背面的孔翠将军。

说来也是奇怪,孔翠将军的画像竟无一幅流传下来。就是这孔雀台,也没有正面雕刻她的脸。倒是奸臣的脸雕刻得栩栩如生,还用的上好青铜。

兰越翎自小就对孔翠将军心驰神往,幼时也学着黄河策上的话像模像样地发过“黄河水清,山河安澜”的誓言。

她还记得,那时全家皆在,叔伯们也宠她,见她抱着书站在黄河边上举手发誓,便也嘻嘻哈哈跟着她一块发誓,她顿时士气高昂,总觉得自己能做出一番事迹,如今再来看,只觉得当时太过傻气。

当时发过誓的人都快死完了。

兰越翎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廊柱上。

这段日子被逼着求活的时候还没有太多感觉,现在真活着了,却又后知后觉生出了诸多迷茫。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河补渠无尸骸。

承光元年,她悟出这个道理后,就一直逼着自己不再去黄河边上。

后来有了表兄,她就带着表兄一块学养羊,养牛,学着去打猎,种菜,每日里忙个不停,忙到没时间看书,没时间想从前的事。这般忙了半年,她才去把那些写尽黄河的书籍全都收了起来,藏在了箱笼里。

她离开云州时,那箱书又被她埋在了族墓里。

她本来打算再不治黄河水的。

但现在,她却以黄河水活命。

命运推推搡搡,吵吵嚷嚷,不容她拒绝,甚至逼着她选择,又把她推到黄河边上。

那她往后的一辈子,又会怎么样呢?会跟阿父阿母和叔伯们一般默默凄苦死去,还是会跟孔翠将军一般千古留名?

一阵风吹过,将她脚下的一片银杏树叶卷起,飘飘忽忽,落到了不远处的公孙枰肩头。

他毫无所觉,只伫立在风中,透过层层树影光荫,遥遥望着她,神色肃穆,不置一言。

序卷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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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衡文馆杀人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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