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 第1章 壹

偈山另名妖山，因万年前有一孔雀艳妖自封为王，携多方妖兽驻于山上，靠劫人精气，盗人钱财而活，故有多派仙士来降，其中不乏各大仙派的骁勇圣子，却皆英华早逝，落得个枯骨下场。而偈山，亦又更名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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偈山上。

一抹冷剑寒光闪过，连淑执剑一冲，一双杜鹃阮生姊妹妖即成了四瓣儿。银青的的灵魄飘出妖体，化为两团幼鸟要命陨归天。

连淑轻轻抬眼一瞥，剑半出鞘，便将那二缕灵魄杀作两粒魂珠，收入锦刺永枵袋中。

眉宇间流露浓浓的躁意，她啧了一声，反手从一直背着的篓子里捞出一卷师门役令，青烟色的眼睫微颤，仔细看着：

兹令襢雪宫五师妹连淑，前往偈山，剿灭偷窃妖孽，限期十日，事成按规赏中品灵石两百枚，如违令从重处置！

——启忠老仙上

抬头望望四周，唯那对姊妹妖的尸身，不见丝毫妖影。

连淑拧眉，本就矜肃清漠的人此刻更是泛起冷色——她入门也百年有之，修为已然晋入元婴期，上面却总是派些不温不火甚至堪称儿戏的任务给她，好不容易挤进骈阗的功德殿，鞋都被踩破一只，换来得不过还是一个垃圾的差事。

她猛得抽出剑，光亮的剑身照出她晦涩的神情。

似是承接了主人的怨气，在连淑微微颤抖的双手中，它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杀意。

面前是一棵参天老树，树干约莫三个连淑那么粗，往上看去，连旁系的树干也分外结实的样子。

没有犹豫，连淑举剑朝那棵老树劈去，她咬紧了牙关，步履铿锵，握着剑柄的指尖都绷得发白。

挥剑的动作武断，剑身在挥舞中斩开无形的风墙，一道耀眼剑光带着破空之声掠过，既袭向了树，也惹得连淑眼前一片白茫——

她想不明白。

分明自己和其他弟子一样，都刻苦修炼，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斩妖除魔，为宗门增光，为这盛大苍天献力！

可醇粹圣丹是师兄师姐的，罕世法器是师弟师妹的，她夹在中间什么好处也拿不到，就连平均分发的历练机缘也轮不到她。

修为元婴又如何？焚膏继晷钻研功法又如何？修炼的路子是她自己摸索出的，仙丹是其他弟子挑剩下的，法器是自个找了材料炼的。

总之，她连淑就是不配得别人正眼去瞧，就是个不得重视的野路子！

她恨！

恨那个一袭劲挺云裳的女人叩响家门，周身神光湛然地站着，对着她的父母自称是什么紫姚天君，说看中她灵根聪慧将来要在修仙界大有作为，便把她带离父母身边数百年。

这百年来她不光什么都没得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逝于凡尘，亲朋好友一个接着一个与世长辞，直到人间再无人记得她。还要忍受襢雪宫其他弟子各种讥讽……

连淑闭上被光耀得发涩的眼，罡铁铸成的剑也难破坚根遒劲的树骨，颈侧青筋贲张，她再度用尽全力桀狠地把剑抵过去。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带走她又忽视她！为什么不让她下山看望父母！为什么在她屡受奚落时视而不见！到底为什么！

恨意灌入血脉，沉入心田搅乱她的神志。

手中的剑一颤再颤，连淑后撤一步，剑稍离开树干，却很快又是一扑，发出铮得一声，剑贯进树干里。

随着老树撕裂的声音，连淑还来不及睁眼一看，数十米高的壮木毅然倒下，砸在地面上发出訇然巨响，震动了云霄。

连淑呆在原地，眼神空洞无神，她此刻四肢发软，只够勉强站着，心中难消的痛苦依旧涌动，可发泄的勇气却散得干净。

剑柄艰难勾在手里，她怔怔开口欲言，腮畔微微抽动：“……还是没忍住么？”

倏忽，天摇地动，脚底下的沙土松散开来，连淑顿时跪倒在地，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剑，警惕地观察四周，脊背紧绷着，在一片寂静的荒野，寒意倍增。

“坼——”

不远处的地面赫然坍塌，传开一声滔天震响，露出个漆黑的地洞。

连淑揉揉自己发麻的耳朵，慢慢爬起来，还未走近，那洞里便溢出浓重的煞气，黑紫色的妖气自下而上飘在空中，还分出一缕延至连淑身边，虚虚地圈住她。

连淑低头凝视那缕妖气，伸手发动灵力感受，须臾过后，得出结论：果然是只大妖。

此妖实力具体如何，连淑不得而知，也不敢妄自下洞查看，犹豫要不要用玉简传讯给宗门，那妖气却突然大胆地涌动起来，卷住了连淑的全身。

虽然只是妖气而已，她走出来便是，可这般阵仗却还是吓了她一跳。

天色已近黄昏，天角一片紫红正静悄悄晕染过来。

偈山山路曲折，高耸的树木连绵堆叠，连淑所在区域，正处于半山腰处，离山地下的村寨不远，如果眼下坐视不管，这洞里的妖怪溜了到村寨去，且不说被宗门逐出，就是这天下千万人都休想放过她。

可若是传讯给宗门，让那些傲鬼知晓了，还不晓得要怎么嘲弄她，紫姚天君也定会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幽冷目光蔑视她，仿佛她是地缝里最不起眼的蝼蚁。

就自己去吧！连淑心想。要成功了，她就是卓绝豪杰，要不成功，死了也未尝不是种解脱。

迤逦向前，小心伸头欲用目光去丈量洞底几深，手掌刚刚触到洞沿，本虚环着的妖气乍然有了实体，像绳索一样死死捆住她，把她拽进洞里。

连淑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堪堪抓住地面一根浅短的小草，旋即坠入了洞中。

黑暗之中，连淑飞速念诀，在指尖绽开一朵艳红花火。

洞虽乍现在地面，可洞墙却是石块而非土层。洞墙的岩壁难以辨别是何石种，她艰难从“妖绳”中抽出握着剑的手臂，意图把剑嵌进石块里。

用劲倏然一插，剑锋和石面滋啦响着，冒出灼红的火星，猛烈的震感叫连淑手腕都发麻。

连淑绝望地低头，借着指尖火花看自己何时才能到底。

不知过了多久。

幽暗地洞仍不见底，连淑在长久的失重中思绪逐渐难以集中，耳边皆是呼啸的风声，磨得耳道生疼。

她茫然地想，难不成自己就要这样坠在这无尽深渊里到死吗？

如此，她老后松弛的皮肤会像孔明灯一样被风灌得蓬起来，甚至撕裂散在空中，也许会扑到下一个意外坠下来的人脸上，吓得那人一跳。皮肉腐化后的骨头也是，砸在石壁上，擦成粉，那样的话就能停下来吧？风雅一点，镶在漆黑的石面上，变作骇人的星光。

一生百年之久，也不过如尔尔。

只可惜，她才收进永枵袋的那对姊妹妖，还来不及炼成丹……其实那对妖怪生得极美，被妖气养得气血十足，声音也动人，挑衅的笑语间尽是媚意，又有鸟的美羽在脸颊、头顶各作陪衬，更是俏艳。

若再有一世，还成了仙，她还真想尝尝那，美人的滋味呢……

这般念着，竟是笑起来。嘴角无法抑制的弯起，还能怪在是被风牵的，阖上眸，卷翘的睫毛抵挡住风，微扬的眼尾透露的欢愉怎么也掩不掉，又该推脱到哪里呢？

连淑彻底放松下来，任由自己堕向黑暗，头微微仰起，风顺着脖子摸进衣领，她被冷得轻轻睁开眼。

洞口早就渺远不见，这下她的天地皆黑芒一片。她貌似叹了口气，四肢往后垂着，握着剑的手指一点点放松下来，那柄象征她全部志气与痛苦的剑亦从手掌脱落。

在火花的照映下，通体银白的长剑下落之余，拖出一条雪白的轨迹，最后归为一粒芒星。

落在底下，哐当作响。

哐当作响啊……

嗯？哐当作响——？！

连淑瞬间瞪大眼睛，瞳孔皱缩成一团，暗骂句要死，她又开始挣扎，沿着后腰摸到一根突出的“绳子”。

那是“绳尾”，她倾力一扯，那股强劲的拉力竟缓慢下来。

甚至在她即将落地时，还轻柔地翻正了她的身体，好让她双脚先着地。

一下地，连淑立马摸回自己的剑抱在胸前，转而在掌心绽开更大的花火，她警惕地环顾周围。

她的“来时路”已经完全看不到头了，眼下只有左手边有路可走，她伸手让火照亮前方，黑漆漆一片，光照不到头，一如深渊。